祝彩衣凌空漂浮,注视着天边的残月,月光清华,冬雪冷冽,今夜注定是肃杀之夜。 她语气森冷地下达命令,不带一丝感情:“攻进去吧!” “杀!杀!杀!” 脚下山呼海啸,鬼怪们毫不掩饰身上冲天的杀气。 这是他们从无间地狱出来之后,即将打响的第一战,个个都摩拳擦掌,战意满满。 别看这群家伙平时乖乖狗似的被祝彩衣任意捏鼓,一旦凶性大发,每一头都足够掀起滔天血雨。 祝彩衣皱了皱眉头,报仇归报仇,也不能任由这些危险的家伙们胡来,于是又道:“除阙阳宗宗主庄无相及其门下不肖弟子外,其他人想办法制住就好,不得滥杀无辜。” 闻言,方才还雄心满志的厉鬼们登时像泄气的皮球,个个苦着脸。 鬼四摇晃着硕大的脑袋,像小孩子乞求喜欢的礼物似的:“尊上,真的一个都不能杀吗?” “不能。”祝彩衣警告:“谁若是滥杀无辜,被我知道,定叫他万劫不复。”为了避免这些家伙以后惹祸上身,必须从现在起好好约束。 “遵命。” 群鬼们无精打采地应道,在祝彩衣的带领下,纷纷飞身冲进阙阳宗的山门。 当庄无相安抚好司马葵,匆匆返回五行塔深处,发现徒弟高朋惨死大门前、阵眼被毁的时候,为时已晚。 阙阳宗遭到不知名鬼怪的全面围袭,众人在睡梦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等他们反抗就被擒获。 庄无相和司马衍各自带着门下弟子一路杀出重围,在阙阳宗两位长老的护卫下,躲进水芳亭内负隅顽抗。 司马葵担心丈夫和父亲的安危,持剑从耀光殿杀出,路上遇见邱仪。 “邱仪,你来得正好,和我一同去救爹爹他们。” 邱仪冲她微微一笑,一爪打落她手中宝剑,扣在她命门之上:“司马大小姐,您还是乖乖呆着,不要乱动为好。” 司马葵不可置信:“邱仪!你敢背叛天户庄?” “真是笨的可以,好好看清楚,我是谁?”一团黑气笼罩在邱仪身上,方脸青面的高大厉鬼身影若隐若现。 水芳亭里,四周被百鬼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庄无相神色冷峻地同他们对峙,期间已有不少恶鬼葬于他的曜日剑下。 若是只有他、司马衍和两位长老,凭他们四人联手,突出重围,轻而易举。无奈身旁还有二三十名弟子在,硬是拖了他们的后腿。 鬼四看着庄无相细皮嫩肉的脸,猩红的舌头不自觉舔了舔嘴唇,他是只食人鬼,最喜食小白脸了。 只可惜这是尊上选定的人,只能由尊上亲自处置,不然自己真想上口尝尝滋味。 “喂,姓庄的,我们尊上要同你比剑,你若赢了她,我们立刻离开阙阳宗。”鬼四将祝彩衣刚刚吩咐下去的话大概复述了一遍。 庄无相攥紧剑柄,眸光闪烁不定,似有疑虑。 司马衍道:“他们大张旗鼓地闯入阙阳宗,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和你比什么剑,这里定有阴谋,万万不可上当。” “司马庄主说得有理,宗主切莫冲动。”高瘦、矮胖两位长老跟着附和。 “阴谋?以为谁都像你们这群伪君子呢?我家尊上才不屑用什么阴谋。”鬼四冷眼睥睨着他们,对庄无相轻蔑道:“就凭你这烂剑法,在我家尊上手底下过不了一招。” 铮—— 曜日剑猛地插入地面,浩荡剑气震得大地微微晃动了几下。 庄无相握剑的右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鬼四的话精准地踩在了他的死穴上。 他的弟子们见师尊受辱,如何能忍,义愤填膺道:“邪魔外道休要胡说八道,我家师尊剑法超绝,号称“天下第一剑”的北陵剑仙与我师尊比剑都难分伯仲,尔等安敢在此狂妄自大!” 庄无相的脸色没有因为他们的吹捧有所缓和,反而更阴沉了。 两位长老面面相觑,神色异常复杂。 司马衍沉默不语,似陷入某种回忆里。 除了他们这些老家伙,如今年轻一代极少有人知晓,几百年前,曾有一人,不仅能与北陵剑仙一战,还凭着一招自创的剑术将其击败。 那人,曾是所有苦修剑仙之道的修士共同追逐的目标,是万千剑修难以企及的巅峰——剑仙绝壁,当世无双,真真正正的古今第一剑! 也是时刻压在庄无相头顶的一座高山,是他毕生都无法超越的存在。即使那人早已不在人世,他仍然摆脱不了心里的这份执念。 当人们为他的辉煌战绩津津乐道时,何尝不是在变相地提醒他,他从来没有胜过她。 鬼四瞧着他的脸色,激将道:“天下第一在我家尊上面前也是万年老二,你和他打成平手,充其量算个并列第二,还是差得远呢!” “你——” 阙阳宗弟子气得咬牙切齿,双方开启了持久的骂战。 “够了!!!” 庄无相厉声喝道。 他素来温和从容,像这般震怒还是第一次,众弟子们立时骇得噤声不语,大气都不敢再出。 庄无相不顾劝阻,将剑从地上拔起,对鬼四道:“告诉你们尊上,我答应和她比剑,但请她一定言而有信,不得出尔反尔。” “哈哈哈,这你放心,我家尊上向来说一不二!”鬼四笑道,庞大的身子闪向一旁。 附近的鬼怪也分别挪向两边,从中间留出一条宽敞的过道。 一袭红衣鼓动,提着细长的布包,从过道尽头漫步行来,走到双方对峙的中央,才停下脚步。 祝彩衣以鬼气幻化一张青面獠牙的黑金面具,遮挡住自己大半张脸,仅露出曲线流畅的精巧下巴,和一双无色的唇,双眸在两只小孔后面弯成新月。 众人看见她,不由面露讶色,谁都没想到,能命令这万千鬼怪的鬼王竟是个女子。 祝彩衣对他们眼中的惊异视而不见,她刻意压低嗓音,改变了原本的语调,对庄无相轻笑道:“我平身最是痴迷剑仙之道,早闻阁下剑法高绝,还请阁下不吝赐教。” 庄无相未曾开言,他那群弟子先嘲讽道:“区区鬼物,也配修习剑仙之道,真是大言不惭。”俨然忘记自己被鬼物逼入绝境的狼狈相。 祝彩衣没理会他们,伸出右手,向庄无相做了个请的手势。 庄无相盯着她的身影瞧了许久,脚下御风飞起,道袍猎猎,剑指祝彩衣:“此地人多势众,不便施展,不若空中来战。” 祝彩衣也不怕他趁机而逃,笑答:“可。”点脚一跃,漂浮半空,手里布包一扬,依稀能看出剑刃的轮廓。 原来她的剑一直包裹在黑布之下。 庄无相自觉受到轻视,脸色从头到尾都不是很好。 他舞剑来攻,曜日剑打着旋风,携光而下,漫天剑雨飞花,点亮黑夜如昼。风卷,花袭,雨打,雪飙,声势浩大,瑰丽凄美。 “这是什么剑法?好美。”弟子们一眨不眨地望着庄无相出招。 僵着脸的高瘦长老解说道:“这是你们师尊自创的剑法,名为‘至景’” “至景,至美之景,果真名副其实。”弟子们自豪道,满脸尊崇敬意。 鬼四不服地小声嘀咕:“切,竟弄些花里胡哨的,一看就不是我家尊上的对手。” 祝彩衣手扣剑柄,没有多余的虚张声势,只做了一个拔剑的动作,短短一瞬,铮鸣声起,恍若龙吟万壑。 剑势如九天之上黄河水,决堤而来,吞雨雪,碎风花,奔涌不息。 庄无相仿佛被汹涌的大河吞没,目眩神迷,身抖如筛。 他惨呼一声,虎口阵痛,曜日脱手,仰面坠地。 祝彩衣将剑收回腰间,风止浪息,一切归于平静。 “承让了。”祝彩衣稳稳落地。 “师尊!!” 众弟子匆匆忙忙地迎上去,将他接住。 庄无相在他们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站起,失了神似的喃喃自语:“拔剑歌?怎会……”这是那人当年自创的剑招,她从未传授过旁人,会使的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人。 他回过神来,脸色发青地望着祝彩衣,骇然道:“你……你难道是……” 站在他身后的司马衍和两位长老也齐齐看向祝彩衣,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祝彩衣用手往脸上一抹,面具消失,显出一张阴白脸孔,五官精雕细琢,线条柔和,眉眼浅笑:“大师兄,别来无恙。” 周遭气氛骤变,死气沉沉。 “怎么都不说话了?”祝彩衣举目扫视对面哑然的众人,目光定在庄无相身上:“大师兄,我回来了,你怎么连一句欢迎的话都没有呢?” 阙阳宗众弟子的目光在祝彩衣和庄无相二人之间反复徘徊,神情茫然。 当中有人实在忍不住好奇,向庄无相询问:“师尊,她……” “没礼貌,要叫师叔。”祝彩衣拨弄腮边垂落的发丝,戏谑道。 庄无相身体摇摇欲坠,两位长老挡在他身前,高瘦长老肃然道:“祝彩衣,你早已被宗门除名,有何脸面再以阙阳宗弟子自居?” “放肆!你这糟老头子,胆敢对我家尊上无礼!”鬼四气得磨牙。 其他鬼怪也面露凶光,张牙舞爪想要冲上去将他大卸八块。 祝彩衣伸手拦住他们:“两位长老是我的长辈,你们不得无礼。” 高瘦长老以鼻音发出冷哼:“不必装腔作势,你遁入邪道,与奸佞为伍,对昔日同门拔剑相向,老夫耻于做你的长辈!” 祝彩衣将目光瞥向躲在他身后的庄无相,嗤笑:“长老说差了,真正的奸佞指不定是谁呢!” 一旁从未开过口的矮胖长老倒不像高瘦长老这般不近人情,他犹自笑眯眯,问祝彩衣:“你此番回来,是打算做什么?” 祝彩衣一字一顿:“讨还公道。” 矮胖长老目光转向庄无相:“无相,当年之事是你所为。”不是询问,是十分笃定的陈述。 当年之事,他早有所怀疑,只是没有证据罢了。 庄无相没有任何躲闪,仿佛无比坦然地和他对视:“长老,祝彩衣她投身邪道,她的话怎能当真。” “就是,她的话也能信吗?”高瘦长老语带不满,似在责怪。 “阿擎。”矮胖长老唤对方名字,道:“无相和彩衣从小在阙阳宗长大,他们是什么性格,你我最是了解,谁说得真,谁说得假,咱们心里没数吗?” 又对庄无相道:“无相,你自小就比旁人心眼多,别人说话都是心虚得不敢抬头,你呢,偏偏反其道行之,越是说谎,越装得无比镇定。”
庄无相脸色由青转白,惊呼:“长老!”这般惶恐模样分明坐实了矮胖长老的说法。 “当年真的是你?”高瘦长老沉声问。 祝彩衣适时插上一嘴:“是他和小师妹共同谋之。”将当年她被逐出师门后,他二人在山下对她所言种种尽数道明。 “孽障!”高瘦长老惊怒交加,周身灵气四溢,卷起狂风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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