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寐是对的,1937年的7月,是黑色的,北平的守卫战持续了近半个月,终于在敌人疯狂的进攻下,沦陷了,难民四下流窜,无处避难,炸弹随时随地都会落在身边,浓烟滚滚中,流弹片击穿了碎瓦,殷红的血水滚进了黄土,到处都是哭喊声,而戏子白,那个本来已经习惯了带着孩子过平静生活的人,同康果一起,重新穿上了军装,拿起了枪,与北平守备军一起,顽强抵抗着,直到北平被攻陷的最后一刻。 这只是一个开始,北平被攻陷的一刻,整个华北也无法再抵御日军的入侵,中华民族岌岌可危,以上海为首的金融市场股价相继大跌,唯有军工类的股票一只独秀,轮番暴涨,周寐经营的景氏家族,总股本短短数日便翻了几十倍,令人不胜唏嘘,她财富暴增的同时,陆续开始创办了相关的慈善事业,帮助各地的难民,建立收容所,同时出资赞助政府,快速推进重庆的防空洞建设。 没有了王永荣的制约,现在她做什么,都没人再可以干涉,更别提限制,景骏茗其他的可以不管,但他还是在自己年迈力衰前逼周寐立了份秘密合约,设定景蕤成为景氏唯一的继承人,他把宝压在了自己亲孙子身上,他想让周寐为了景蕤成,甘心一辈子做景家的媳妇。可这想法却正中了周寐的下怀,因为她今天拼命做的这一切,有一大半,是为了儿子。 一转眼,又是冬天了,重庆寒风萧瑟,周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工作,裹着皮草大衣,一刻不离暖手袋,她的贴身秘书时不时的进来,把换好热水的新暖手袋重新换给她。 那身穿板正西装,梳着三七分油头的秘书,正是去年刚从重大中文系毕业的李伯书,他已于两年前秘密加入了共产组织,此番经上级领导安排,进入景氏家族,辅助周寐进行相关的工作,出于私心,他对周寐的个人生活,也格外关切。 到了午休时间,李伯书推门进来,躬身提醒她“太太,今天是腊八,要不要早点回去” “嗯”周寐放下手中的文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讲真的,她确实该回去好好陪陪家人,自去年七月起,公司业务变得极为繁忙,她就没怎么管过蕤成,都是老爷子和老太太在照顾着。 “车已经准备好了”李伯书跟在周寐身后,犹豫着,两人慢慢往楼下走着,待走到楼梯拐角处,李伯书突然低声道“曾伯说,她回来了” “啊?”周寐脑中仍在思索文颂从上海发来的急电,她望向李伯书,脸上一片茫然“谁?” 李伯书张了张嘴“没事,记错了” 周寐莫名其妙的瞪了他一眼,转身往楼下走了。 待车子驶回景家,晌午的阳光刚好照在头顶,南方的冬天是室外暖和室内刺骨,周寐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温暖,便不想太快进去,侍者阿东小跑过来,接过周寐手中的包“太太,您回来了” “嗯,晚饭吃什么,有准备粥吗”周寐往后花园里走,走着走着,便听到了阵阵笑语,还隐约掺和着些小曲声。 “早都准备好了,小少爷一早就吵着要喝”阿东笑着道“太太,今天还算暖和,他们都在花园里听戏呢,小姐带了个角儿回来,老太太高兴着呢” 周寐点点头,她伸展着双臂,晒着太阳,整个人也惬意了不少,而越往花园里走,那戏声曲声愈发清晰,她的脚步也变沉了。 她像做贼一般,躲在一根竹子后,不可置信的向自家建的凉亭那望去。 那女人并没穿戏服,一身极为普通的青色袄子,头发像学生妹一样堆在耳后,偶一摆头,便划出了优美的弧度,远远看去,仍然看得出不俗的风骨,她眼波流转,声声娓娓道来,唱罢,还谦恭的向众人,躬身行了个礼。 景老太太眼里放光,不停的拍手“哎呀,这新戏啊,果然是名不虚传,我以往听的都是小洛录好的,有时候还卡碟,今天啊,总算是听过瘾了~” “您那时候天天追,我就知道您喜欢,这不赶紧把小白带来了”景洛挽着老太太的手臂,笑着道。 “唐太太,这两年,在外,受了不少苦吧”景老太太关切的问道,对于戏子白遭遇的不幸,他们早都有所耳闻,再瞧不上她的那些风流事,可那也都是过去了,而据小洛说,她在北平戏曲学院教书,彻底回归了正常人的生活,如今又是新戏的传播者,也不再对她抱有什么偏见了。 “死里逃生,不容易啊”想到华北已逐步沦陷,重庆这份安宁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景骏茗亦是感慨着。 “妈!”景蕤成当然对听戏不感兴趣,他抱着玩具枪到处乱窜,一下就发现了呆在竹子后的周寐,惊喜的叫道。 周寐一手摸着蕤成的头,与凉亭里的女人,四目相接。 戏子白瘦了不少,颧骨都变得清晰了,额角有一处疤痕,那伤疤看起来还很新,她虽白皙依旧,可却多了丝沧桑,昔日里轻佻的笑眼,此时透着疏离和防备。 “小寐啊,你回来了”景老太太朝周寐招手“这是唐太太,你还记得吗?” “嫂子,你这么早就回来了”见两人眼神相交,静默无声,似乎包含千言万语,景洛头皮有些发麻,赶紧缓和着气氛。
“想着过节,早点回来陪陪蕤成”周寐淡淡开口,直言问道“唐太太,近年来可好?” “还好”戏子白客气回道“劳景太太惦记” 她的模样似乎一点都没变,可又像什么都变了。 “...”周寐不知该说些什么。 反倒是戏子白不见外,她上前几步,蹲下身来,仔细的看着蕤成的眉眼,温柔开口“长得真好看,几岁了呀” “四岁!”景蕤成神气的道。 “呐,给你~”戏子白掏出怀中的梅子糖,塞到蕤成手里。 “谢谢阿姨!”小蕤成高兴的不得了,因为平时景家二老都让他吃些健康的东西,极少给他糖吃,而这些市井小童才吃的到的玩意对于他来说新鲜的很。 “舟车劳顿,还真觉得累了,我就先回去了,不多打扰了”戏子白摸了摸蕤成的头,起身,对景家二老告辞。 “好啊,唐太太,以后常来啊”景老太太准备起身送客。 “爸妈,你们歇着,我去送送唐太太”周寐立刻开口,对缠着她的小蕤成道“蕤成,去找小姨玩,妈妈一会就来” 戏子白回眸,扫了周寐一眼,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妈,我会乖的,你不许又跑去公司哦”小蕤成嘟起了嘴“爷爷说,今天的粥很甜呢” “妈妈马上就来”周寐柔声哄道,戏子白在一旁看着,她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第50章 苦菊 二人一前一后,缓缓向景家大宅外走着,各自无言,不知怎得,上午还冷的浑身打颤的周寐,此时竟然出了一身的汗,她解开了皮草大衣的扣子,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的感觉像压着块巨石般。 “景太太留步吧”戏子白嘴上依旧客套着,快步向前走着。 “小白” 戏子白停了下来,没有转身。 “你住哪”周寐心虽狂跳,面上冷静问道。 “你要干嘛~”戏子白扭过头来,嘴角挂着一丝令人看不懂的冷笑,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讥讽,也有试探。 “我们谈谈” “嘁”戏子白不耐烦的转过身,快步离开了景家大宅。 周寐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久到她又察觉到了冷,用手拢住了皮草。 她十分平静的回到了客厅,见景洛正和蕤成在沙发上剥橘子,她开口,带着些许鼻音“你怎么不和我打个招呼?” “我也没想到你这么早就回来了”景洛无辜的将手一摊。 “你的意思是,根本不打算告诉我她回来了?” “真是孽缘啊~” “少扯这些,我问你,她住哪?” “嫂子大人,你轻一点,你现在放个屁都能上报纸,你”景洛无奈,她无非也是想保护家人罢了。 “她住哪?!” “...” “你别以为你不说,我就找不到她”周寐冷着脸,快步上楼,差点将蕤成吓哭。 “妈妈是老虎!蕤成不怕哦,姑姑给你剥橘子吃~”景洛抱着快要掉眼泪的小蕤成,耐心哄着。 距离朝天门码头只有几百米的福生旅店,鱼龙混杂,来这住店的可谓是什么人都有,经常可以看到客人为了争热水而吵起来,隔着门板,似乎都能闻到另一个房间的汗味,婴儿啼哭伴着赌博喧嚷,吵的老板干脆用纸团塞住了耳朵。 翌日夜里,周寐在李伯书的陪同下,掩着鼻子,走进了这乱糟糟的地方。 “好家伙,这比以前我舅舅住的地方还糟”李伯书替周寐煽动着周遭的空气,皱着眉道。 他之前是拉滑竿的,有时候中午想打个盹,没地方去,就只能跟着舅舅去那种大通铺,找个角落里眯一阵,要不是进了这里,他都快忘了那种感觉了。 戏子白租的房间在二楼,没办法,两人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可每上一个台阶,脚下的木板就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周寐真怀疑她上的来,一会就下不去了。 终于找到了那间房,李伯书刚想敲门,周寐示意他先别动,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里面的响动。 “又疼了吗,这样下去也不行啊,我还是带你去看医生吧”这声音也有些熟悉,不过要比戏子白温柔,这应该是简容的声音。 “我这不是小问题,你知道做手术要多少钱吗,忍忍就算了” “可以后每个冬天,你都这么忍着么?” “哎呀,睡着就好了” 周寐心里豁然一紧,她不再顾忌什么,使劲将门一推,她只是一个女人,可就这么点力度,那门竟然真被推开了,歪歪扭扭的卡在一半。 这什么破门!周寐心里咒骂着,这要是有人想进来,岂不是随便一推就进来了?? 室内的环境并不像周寐想象中那般差,毕竟简容是个贤惠的女子,这房中虽然拥挤,可她们仅有的行李也都摆放的整整齐齐,两个人穿的也很干净,就是显得有些单薄,店里唯一的厚被子,都盖在了诗诗身上,诗诗此时也醒了,怯怯的躲在戏子白和简容的身后,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直溜溜的盯着周寐和李伯书,诗诗的声音透着纯真,好比天籁,可却让周寐红了眼睛“妈妈,是不是鬼子又来了...” “诗诗...你别怕,我不是坏人”周寐露出一个笑容,轻声哄着诗诗。 李伯书见周寐笑,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真是很久没见她笑了啊。 “你怎么知道她叫诗诗”戏子白表情诡异。 “...”周寐低下头,显然她并不想解释这个“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吗” 戏子白不意外周寐会找上门来,可是这个速度确实比她想象中还要快,她看周寐一直盯着诗诗,眼中是隐藏不住的愧疚,心里不禁横住了一口气,让她堵的难受。 “我怎么会受伤,我这不好好的么,嘁,你知道我一路干掉了多少个鬼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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