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是邀约”李伯书见周寐脸色如纸,心里也不好受“我刚路过白象街,发现唐公馆贴了张出售的告示” “什么?”周寐眯起眼睛,挣扎着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我又去中介那确定了下,确实是房主挂出去的,做了庭下公证的,还是景小姐担保的...” “唉”周寐重重叹了口气,然后起身,开始穿衣服。 苦菊瞪了李伯书一眼,低声骂道“你就不能明天再来吗,让她休息一阵是会死吗?” “没办法,这等不得的,晚了我更没法和她交代了”李伯书无奈道。 重庆这些年发展迅速,唐公馆的位置那么好,多少人像盯肥肉一样一直惦记着,如果重庆要暂作陪都的消息一传开,房价又要大涨,刚才他去中介处时,已经看到一群人围在那了,再晚,恐怕就真的出事了,而且这个房子,要买,也应该是周寐来买才对。 待周寐披上大衣,她站在镜前,发觉自己憔悴的有些吓人,可她没有像以往那样,涂脂抹粉,将自己装扮的精致斐然,而是选择了直接出门。 她步伐很快,刚才的那份柔弱,已经完全没有了,眼里透着浓浓的杀气,跟在她身旁的李伯书,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两人走出东篱公馆,刚准备上车,发现一抹熟悉的身影,正倚在车的旁边,听到动静,那人转过身来,头上仍包着圈绷带,嘴角扬起一记,意味深长的笑。 周寐有些懵“你?” “我们谈谈”戏子白上前几步,歪着头“你不是也要和我谈谈吗” “走吧”周寐打开车门,示意戏子白上车。 “在这谈不就得了,还要去哪?我没胃口”戏子白指指东篱公馆,并没有上车的意思。 周寐直直的盯着戏子白,然后砰的一声甩上了车门“好啊,进去吧” 苦菊听到门响,赶忙迎上来,见周寐去而复还,有些意外“怎么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她,苦菊发现,周寐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那女人,有些面熟。 “咦,是你?” 周寐一顿,瞬间察觉到问题“你们见过?” “好像昨天在店里见过一面,是吧,姐姐?”苦菊对戏子白毫无防备,十分天真的问道。 “是啊~”戏子白莞尔回道,她四下打量着东篱公馆的环境和陈设,看着桌子上高档的餐具和窗台上别出心裁的盆栽,那种家的温馨感,让她顿感喝下了一坛百年老醋。 “菊儿,你先回房间里,我有事要谈” “唔”见那女人头上有伤,苦菊虽好奇,但也十分尊重周寐的工作,她乖巧的跑上了二楼,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菊儿?我呸!戏子白真是后悔过来了,她心里酸的不行,面上又不能表现的太过,只能淡淡的挖苦周寐“这下好啊,我学你教书育人,救国救民,你好的不学,倒学我风花雪月,坑害小姑娘” “你有好的地方吗?”周寐的胃又开始不舒服,她勉强撑着,不顾戏子白话中的挖苦,直奔主题“白象街的房子,是你卖的吧,你想干什么?” “凑钱去香港啊~”以前常见她酒后的模样,一眼便看得出她身体不适,可戏子白还是实话实说了。 “...”周寐想发作,但她忍住了“知道了,明天我就让伯书去买下来,需要多少钱,你开价” “看你这德行,都成了黄脸婆了,你歇歇不行吗,就非得管我的事吗?”戏子白气的不行,顿时吼道。 “不是我非要掺和你的事!那个房子我早就想要,你知道有多少人想买下来,在南岸设立银行来分我的生意吗,我绝不允许我看上的地盘被别人给顺走了!”周寐回吼。 “哦”戏子白的气势一下就弱下来了,她觉得自己和从前一般好笑,她喃喃道“是啊,对,对,就该是这样,我知道了,我卖给你就是了...” 不忍见她如此,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寐咬住下唇,用手使劲将头发向后撩了下。 “现在也不内战了,你压力,没那么大了吧”两人沉默了许久,戏子白柔声开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上海时就知道了” “...对不起”知道这三个字毫无意义,可周寐却又不得不说。 “对于一个软弱的人来说,道歉都是多余的”戏子白轻笑“我以前从不和你大声说话,言辞顶撞,我以为那是我的温柔,殊不知,其实那就是软弱” “小白...”周寐眼神复杂。 “你知道,你对我最大的影响是什么吗?”戏子白对比刚才,仿佛变成了两个人,也许是熟悉的感觉让她立刻清醒了过来“就是不要被任何人影响,哪怕,动了感情” “...” “你又要说了,我臭美,你从来都没爱过我,我只是你的工具,可我不信的周寐,我不信,我就是这样不要脸,无论你怎么混蛋,哪怕现在楼上就有个小妖精,我还是认为你是爱我的,哪怕你每次都把我放弃了,我还是觉得你是爱我的” “...”喉咙腥甜,又有些发苦,其实经历了这些年,周寐最担心的就是戏子白对待感情太过摇摆和软弱,让她不敢对她孤注一掷下足赌注,她的性格让周寐没有丝毫的安全感,哪怕她对自己好到不能再好也无济于事,而今天周寐听到的这番话,她感动异常,还比以往多了些惊喜。 对于她而言,如果光明不合心境,她便甘愿埋没在黑暗里。 戏子白在她心里,始终差那么一点点,她一直不懂差在哪,如今,她也是忽然间明白了,她就是要她将面对敌人时那份一腔孤勇的赤诚同样也用在感情里,虽然用起来时是真的挺不要脸的,但是,自己就是需要这么不要脸的人,不是么? “你看你这样子,我和你,一直都是我像个怨妇,絮叨,计较,像狗皮膏药一样黏着你,而你,总是比那些男人还没心没肺,不对,说没心没肺太便宜你,你是狼心狗肺!你看看你,被骂了还笑呢,真不知道你脑子里装是些什么!是狗屎吗?” 任戏子白谩骂,周寐自顾笑的开怀,她笑弯了眼,心底也暗暗做了某些决定。 “哎呦,真是的,都过去的事了,我还说那么多干嘛”也许是过于了解周寐,知道多说无益,戏子白适当的结束了话题“卖房子的事我全都委托给小洛了,你和她商量吧,我不像你,做大生意的,钱让我在香港能安居就够了” “好”周寐点点头。 他妈的,骂了半天不见你放个屁,一提房子,终于肯张个嘴了,戏子白已经快被气死了。 “我走了,你保重吧,有一天你要是死了,肯定是喝死的”戏子白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匆匆离开了东篱公馆。 时隔仅一天,巴山早报就刊登了周寐买下了南岸唐公馆的新闻,后续,可能会用作盐业银行的分行设立在南岸,于此,更加方便那些南岸的富人办理相关业务,戏子白拎着报纸,仔细打量着头版的照片,周寐那张冷漠又自信的脸印在报纸上实在是不太讨喜,配上黑眼圈甚至还有点惊悚,不得不让人联想到了慈禧,可她都这个德行了,报导中字里行间依旧是对她外貌的赞美之词,看的戏子白好生尴尬。 其实,她也明白,这几年看似过的很快,可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已经拉开的太大了,周寐如今的身家,别说昔日的石六和赵四海无法比肩,就连她干爹刘湘,有时候都要看她脸色了。可戏子白就是觉得没所谓,要说以前她还有点怕周寐,现在她真是一点都不怕了,就算所有人都变了张脸,她照样敢对着她一顿臭骂,反正上次周寐也没把她怎么样,还弱智一样在那笑嘻嘻的。 嘁,戏子白无所谓的将报纸一团,摩挲着掌心的三张火车票,而后,她拿起了公寓里的电话。 铃铃铃。 “您好,景氏”李伯书接起电话。 “我嫂子呢?”景洛着急道。 “太太身子不好,最近不在公司”李伯书见她着急,也皱起了眉“怎么了,小姐” “伯书,你把手里工作放一放,马上去火车站,看看能不能把小白给堵住,我去找我嫂子” “好,我马上去”李伯书放下电话,飞速跑了出去。 景洛找遍了景家大宅、东篱公馆均不见周寐的身影,连石六那都去打听了,依旧没有消息,她冷静下来思考着,忽而灵机一动,驱车直奔打铜街。 当景洛气喘吁吁的冲进假寐时,果不其然,阿旺没在店里,而周寐嘴上叼着根烟,正坐在缝纫机前改裤脚,那副随意又自在的样子,和景氏家族雷厉风行的董事长简直判若两人。 “天啊,我的嫂子大人”景洛一度无语“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又当起裁缝来了?” 周寐抬眼撇了下她,弹了弹烟灰,脚下继续踩着缝纫机“想当就当了” 每当周寐被工作压的喘不过气或是找不到前进的方向时,她都会来假寐里,给自己做件心宜的衣裳,整个过程里,她都无比的放松,只有做这件事时,她才能全心全意的感受到快乐。假寐是她可以缓冲情绪的安全地带,是她还未经人事时,保持在心底的初心,所以即使假寐的位置再优越,周寐从没想过把这里改造成同金融街其他的门户那样。 “小白买了票,今天下午2点出发,重庆到广州,我已经让伯书去拦了,可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景洛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赶紧给自己倒了杯茶解渴。 瞟了眼墙上的钟表,1点53分。 “呵”周寐将烟头吐到地上,继续着手里的工作,缝纫机发出了啪嗒啪嗒的声音,格外刺耳。 “嫂子!”景洛忍无可忍“我是真的服了你!” “她想走的话,我去拦也没用”周寐看都不看她“何况我一去,万一真闹开了,明天股票说不定被我闹跌了” “重庆是去香港的必经之路吗?如果她想去,何必要绕一圈呢?!” 缝纫机声戛然而止,周寐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那她买票的事,怎么会让你知道呢” “...”景洛愣在当场。 “我,是不会变的”周寐起身,像赶小鸡一样把景洛轰了出去“你出去,我要闭店了” 如果那个人改变的初衷,是为了让自己也改变,那确实也没什么意义,不如,就这样吧。 放下玻璃橱窗上的深色帘布,将今日打烊的牌子在外面支好,周寐去后院洗了手,走进了假寐里的小隔间,原来这里仍然设有一个非常小的独立卧室,床还像从前那样,拉着个围帘,可以同更衣室两用。
铛,铛,铛。 时针指到了2上,发出了提醒声。 “酒不自醉人自醉,胡天胡地蹉跎了青春”她对着空气,轻轻哼着,她唱起歌来真是不好听,而且完全不在调上。 那年秋雨里,那个漂亮的女人撑着把油纸伞,隔着玻璃在假寐外偷偷望着她;那年冬雪,那个高挑的女人竟赤脚站假寐里,擦着滴水的头发;那年春日,那个滑稽的女人竟穿着睡袍,在黄浦江盼吻她;那年夏蝉,那个傻女人整夜帮她搔着手腕的疹子,只为她能安心入眠,她柔软的腰肢,她温暖的笑眼,她在台上顾盼神飞,山洪里脖颈间凸起的青筋,失去至亲时血红的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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