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你真是,周小姐,你别听她的,她是干掉了不少鬼子,可也没少受伤,去年九月时,她被流弹炸伤了,弹片进了脑子里,到现在也没取出来,平时倒还好,可是一到了冬天,她就开始头疼,经常疼的整夜睡不着,一天比一天瘦”见戏子白死鸭子嘴硬,简容为了让她不受折磨,一五一十的将情况说了。 “什么周小姐,这是景太太”戏子白咬牙搂着诗诗,往床里面移了移。 “伯书,你帮她们把行李搬下去”周寐果断发话,示意李伯书赶紧行动,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直接放进了简容手心“这个公寓一直闲置,你们先去住,缺什么我到时候会让人一起送来” “不用了,我们过几天就去香港了,这样太折腾了”戏子白冷声道。 周寐一愣,不知道怎么忽而上了头“眼下这么乱,去什么香港,不许去!” “凭什么不许去?!”戏子白也动了气性。 “我说不许就不许!”周寐上前一步,提了戏子白的衣领,想将她拉出去“你给我起来,跟我去医院,我现在就安排医生给你检查” 戏子白自然不会让她如愿,两个人互相推搡着,看呆了一旁的简容和李伯书。 “不许欺负我妈妈!”角落里的诗诗见到这场面,二话不说便冲了上来,她死死拉住周寐的袖子,眼睛里透出了根本不属于孩子的神情。 周寐刹时便松开了手,她眼泪倾泻而下,捂着嘴,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戏子白喘着粗气,她一手搂住诗诗,一边喃喃道“好,好,我跟你去,行吗,我们孤儿寡母的,你手下留情吧” 周寐愕然,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难以想象戏子白这句话,蕴含了多少层意思,可她唯独懂了一点,戏子白,在防她。 这个曾经让自己最为安心的人,如今,已经完全不信她了。 将行李收拾好放到车上,李伯书缓缓开着车,简容和戏子白带着诗诗坐在后面,周寐坐在副驾上,她本想开窗抽烟,但想到戏子白的头不能再受凉,便忍住了,车子由朝天门向南岸驶去,周寐怕气氛过于沉闷,便开口介绍着两岸的景色,将重庆这几年的变化,也大致说了说,待没什么可说的了,她不经意问道“康果呢” “...”简容眼神呆呆的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死了”戏子白淡淡开口“你居然不知道~” 周寐扭过头,狠狠瞪着李伯书,李伯书眼神躲闪,显然知情,只是未曾告诉她,他艰难的吞了下口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开车。 将三人在公寓安置好后,第二日,凌晨五点钟,周寐便起来,将近日所有工作梳理后安排给了副总经理吴祚祥和财务经理贺振华,她本人,给自己置办了一个暂无归期的假期,这是她接任公司五年来首次给自己休假,惊呆了她手下的几个得力干将,因为在他们的印象里,周寐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连一刻钟都没休息过。 重庆国立军区医院中,戏子白的手术进行的非常顺利,当医生将那带血的弹片拿给周寐看时,她刚用手触碰到那坚硬的东西,便立刻收回了手,她坐在医院的椅子上哭了整整半个小时,景洛在一旁不停的安慰她,内心也是唏嘘不已。 当戏子白从麻醉中苏醒后,根本不顾她头上一圈圈染血的纱布有多滑稽,第一件事便是握着那弹片对周寐和景洛吹起了牛,吹自己如何带着简容和诗诗死里逃生,吹她如何用刺刀和几个日本兵拼命,她添油加醋,言语生动,甚至说的十分好笑,搞的周寐前一秒还在为她痛哭,后一秒又觉得这根本就不算个事。 戏子白的个性,实在太嘴硬,又太幼稚了,她的表象,经常会令人忘记,其实她,是个英雄。 戏子白术后的几天,周寐日日守在医院,寸步不离,像当初她守着自己那般,她的饮食,也是叮嘱了人每日不重样的做着,戏子白理所当然的接受周寐对自己的照顾,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当简容带诗诗来看自己时,她的假笑才会变得有些温度。 周寐确实想多照顾她几天,可奈何戏子白有个好身体,她恢复的极快,没过多久,就可以出院了,她出院那天,见来接她的人不是周寐,而是景洛,戏子白面上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不开心,也只能跟着景洛上车,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小白,以后你是怎么打算的啊”景洛如今已经学会了自己开车,再没有可以妨碍她谈话的司机了,何况戏子白的事,本来就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知道啊,本来打算去香港的”戏子白有些心不在焉。 “本来?你的意思是,现在不打算去了?” “也不是啊...” “我嫂子今天有个重要的会,晚上还要应酬,没法来接你” “你有意思没”戏子白烦躁回道。 景洛弯起了嘴角“你不想知道有关她的事吗” “有什么可知道的,不就是男男女女喝的醉醺醺,然后勾肩搭背嘻嘻哈哈的么,我就纳闷了,她应酬完的样子肯定不会好看的,回到家你爸你妈就那么看着,就不说她几句?万一被孩子看到了,像什么样子” “啧啧啧”景洛越听越觉得有意思“小白啊,你好天真哦,你能想到的她自然也会想到” “什么意思?”戏子白拧着眉。 “她喝多了自然有她该去的地方~” “你能不能直说啊” “我是说,一般她有事,需要太晚回来的话,她都去苦菊那里” “苦菊?” 景洛从后视镜见戏子白表情茫然,脸色仍带着些许苍白,忽而有些不忍了,说来也巧,车子这会刚好开到了打铜街,这一带已经变成了重庆有名的金融街,而在银行林立的街角处,假寐的招牌仍顽强的挂在那,还换上了新的字体,店面也比以前大了一倍之多。 “小洛,停车,我想进去看看”戏子白的眼中透出了少见的温柔。 “走吧,刚好,给你挑几件衣服,不得不说,你现在,是越来越土了”景洛爽快的下了车。 “饭都吃不饱了,还提什么土不土”戏子白无奈。 “你不是把房契带走了吗,把白象街那栋房子卖了不就得了,何苦这样” “炸弹丢下来那一刻,只顾得逃命,就别提房契了吧” “...”好像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景洛拉住了戏子白的手,柔声道“我找个人,给你做公证吧” “算了,那本来,就是向晚的东西” “可诗诗是向晚的女儿吧,这是她该得的,如果今后你们去香港,还可以用这笔钱,买个房子,能安居才好置业” “再说吧”戏子白说罢,推开了假寐的门。 假寐里面的环境,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简陋又杂乱的裁缝屋了,里面的橱柜里摆放这各式高档的洋装,昔日穿着褂衫的阿旺,已经变成了西装革履的油头掌柜,他抬起头,见到戏子白,愣了一下,立马便眉开眼笑,兴冲冲的喊道“太太!你回来啦!” “旺小哥”戏子白眼眸湿润“不对,我现在应该叫,旺老板吧” “哎呦太太你说的啥子话嘛”看得出阿旺十分高兴,他手忙脚乱的,赶紧将一套紫砂茶具摆好,烧水准备给戏子白和景洛沏茶。 “别麻烦了”戏子白客气道。 “那怎么行哦,天气冷,喝口茶嘛”阿旺不厌其烦的忙活着,到处乱翻,似乎在找些什么。 “行了,阿旺哥,别忙活了,你眼光好,给唐太太挑几件衣服,我付账!”景洛大手一挥,十分阔气。 “付啥子账!”阿旺不乐意了“拿,随便拿!” 这时候,假寐的门又开了,一个约么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漂亮的不得了的粉色公主大衣,蹦蹦跶跶的走了进来,她带着白色的羊毛针织帽,头发披散了下来,光看侧面,就知道,这是个富家千金。
景洛一愣,顿时用手捂住了眼睛,心里大叫,我的个天啊,要不要这么巧啊。 “小东家回来啦”阿旺见到苦菊,赶紧问好,顺便问道“你记不记得,东家把青梅干放在哪了呀” 苦菊似乎比阿旺还熟悉这里的环境,她走到柜子旁,打开了最上面的抽屉,取出了一个油纸包,阿旺赶紧接了过来,在给戏子白煮的茶中,放进了一颗青梅。 “东家,小东家?”戏子白是头一次见这号人物,她不禁疑惑了。 “咦,有客人吗”苦菊见阿旺在沏茶,知道这不是一般的客人,便直接和阿旺说“东家今晚要应酬,你再帮她拿件新睡衣吧,上次那件被她吐的浑身都是酒,我洗不出来,就丢了” “好嘞”阿旺听罢,立刻去后面,翻了间质地绵软的新睡衣,拿给了苦菊。 苦菊接过来,本打算离开假寐,可她见沙发上那两个人有些古怪,其中一个一直盯着自己,另一个干脆用手遮着脸,她好奇的走近了几步,然后松了口气“小洛姐姐!” “...嘿嘿...”景洛拿开手,尴尬的朝苦菊笑了笑。 “小洛姐姐,你怎么了,我是苦菊啊”苦菊有些纳闷“姐姐都好久没去我那了,她最近在忙些什么啊” “小妹妹”一直盯着苦菊看的戏子白,忽着开口“你今年,多大了呀” 她多希望,这个苦菊只是看起来比较年轻而已。 “十六岁了呀”苦菊天真回道。 周寐,你干的是人事吗?戏子白顿时咬牙切齿,没等喝完那杯青梅茶,她就转身冲出了假寐。 “小白!”景洛顿时追了出去“小白你慢点,你才刚刚出院,你不要生气,这样对你的伤没有好处的!” “我问你,她和,和那个小姑娘,是怎么回事??” “就,就那么回事呗”景洛也十分尴尬。 “我他妈!我!”戏子白扶住头,感觉眼前有些发黑。 “喂,小白,小白!” “她嫌我不干人事,她的人事干的倒是挺精彩!”戏子白气结“你赶紧给我公证!我要卖房子,我要去香港!!!”
第51章 假寐 周寐真不是故意不去接戏子白的,因为事出突然,她晚宴的对象是南京来的政府要员,此番讨论的都是举足轻重的国家大事,得知重庆以后有作为陪都发展的可能,对于她这种背景强硬的生意人来说,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然后当夜,她无可避免的喝的不省人事,次日在东篱公馆休养了整整一天,还没有恢复过来。 这两年,因为疲于应酬,她的胃变的极差,太辣太冰的东西都是碰不得的,好在苦菊虽然年纪不太,却有着不同于她年龄的成熟,对于周寐的饮食和生活,都照料的无微不至,傍晚的时候,李伯书登门来,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了周寐。 周寐的胃仍有隐隐约约的刺痛感,她精神不济,连动都不想动“又怎么了,非要喝死我吗” 苦菊刚好端着碗小米粥从厨房走出来,见李伯书在那,一下就变了脸色“今天不能再去了,昨晚都吐血了,医生早上来给打了针,再喝就出人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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