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震山大声道:“属下领命!待有那一日,属下定要用南疆王的脑袋当酒碗,敬秋祁一杯,以全我们这些年出生入死的兄弟之情……” 说到后来,这个粗汉子的声音哽咽了。 多少年战场情谊,多少次生死相托,他们早已比寻常亲兄弟还要亲厚,谁曾想秋祁乐颠颠的随将军出京,回来时却是一具棺木,他的兄弟是个武将,捱过了战场,却死于暗杀,实在让人意难平。 同为武将,胡震山也是见惯了生死的,但再是见惯生死,再次面对生死兄弟的逝去,也依然是锥心之痛。 殷栾亭抬起手,轻轻搭在胡震山的肩上,放缓声音道:“但你要记得保重自身安危,我不想再看到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出事,这些年,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胡震山知道秋祁战死,最难过的还是自家将军,于是努力扯出一抹笑来,出口的声音有些干哑:“属下领将军令!将军放心,我们剩下的这些人,会一直守在您的左右的,不会……不会再让您为我们伤心。” 殷栾亭点了点头,又道:“切记,要与姜寿一起,你勇猛有余,谋略不足,南疆人狡猾,你一人应对,容易吃亏。” 胡震山点头道:“是,属下记下了。” ------------------------------------- 尚书房内,长孙星沉看着面前的傅英,沉声道:“太后要见朕?” 傅英低着头,温声道:“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和婉姑姑就在外面,说是太后娘听闻陛下回宫,挂心不已,请您去佛堂一叙。” 他小心的看了看皇帝的脸色,道:“您 ……去吗?” 长孙星沉手中的朱笔下落,却没能成字,终是只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朱砂墨点。 他盯着这个血红的墨点看了一会儿,才缓缓的搁下朱笔道:“太后来请,自是要去的,她到底是朕的生母。” 傅英几不可察的叹了口气,走过来扶着长孙星沉起身。 慈安宫后的佛堂布置得庄严肃穆,高台上的佛像宝像庄严,慈悲的看着这纷杂的世间。 李太后还是跪在佛前的蒲团上,手里慢慢的捻着佛珠,光从大门照进来,投射在她的背上,没有让她的背影变得温暖,反而越发显得她佝偻瘦弱。 长孙星沉站在门口,并未向里面走,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她。 李太后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手上顿了顿,缓缓回过头来。 母子两人的目光接触,一时相顾无言,皆是满目复杂。 过了许久,长孙星沉才开口道:“母后……万安。” 李太后的头上已经没有多少黑发,沧桑的憔悴感似乎是刻在了她的脸上,明明年轻时也是个面目柔和的美人,此时却已经完全看不见当年的一丝丝影子,岁月和仇恨带走了她所有的温婉和美丽,只剩下一个满身疲惫的老妇人。 她站起身来,缓缓向皇帝走近,却在距离他还有三五步的距离停下了,只站在那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开口的声音有些低哑:“你回来了。” 长孙星沉垂眸看着她,声音平静的道:“是啊,朕活着回来了,母后可是有些失望?” 李太后看着他的脸,道:“没有,你活着,挺好的。” 长孙星沉依旧平静的道:“我以为,你会比较想让我死。” 李太后摇了摇头,认真回答道:“我没想过要你死。” 长孙星沉自嘲的笑了笑,道:“那看来,我还低估了自己了。” 李太后垂眸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佛珠,低声道:“你恨我。” 长孙星沉摇了摇头,也用认真的态度道:“我不恨你,只是对你没有期待了而已,我们毕竟还是骨肉至亲,这一点,谁也无法改变。” 李太后抬起头,看着面前逆光而立、高大挺拔的儿子,喃喃的道:“骨肉至亲……若你不是长孙家的血脉,该有多好。” 长孙星沉道:“如果可以,我也宁愿自己是一个普通农妇家的孩子,只可惜出身是无法选择的。” 李太后低声道:“是啊,你不能选,我也不能,这本不是你的错。” 长孙星沉突然觉得有些滑稽,于是他就笑了:“有生之年能从母后口中听到这句话,倒是意外之喜。” 李太后却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依然低声喃喃道:“我们都没得选择……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我只是一个宫女而已,陛下要与贤妃娘娘置气,为什么受苦的却是我?为什么是我?” 长孙星沉静静的看着她。 李太后神经质的扯着手中的佛珠,语速越来越快:“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他是强迫我的!娘娘!您为什么不恨他,却要来恨奴婢?!奴婢没有背叛您,是他强迫奴婢的……他指奴婢伺候的时候,您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不救奴婢,为什么回过头却要来恨奴婢……” 长孙星沉看着她,皱起了眉头。 李太后的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而下,手捂着心口,佝偻了腰背,一声声的向着地下的人诉着委屈:“娘娘,奴婢伴您多年,一腔真心都在您的身上,您为什么看不见,为什么要恨我?您不该恨我的,是长孙家的男人配不上您!您何必整日为他伤神、为他落泪?明明只有奴婢是一心为您着想啊……” 瘦小干瘪的太后手捧着心口嚎啕大哭,哭得几乎站不住,长孙星沉沉声喝道:“母后!” 李太后的哭声一顿,回过神来,又抬起头看着长孙星沉,许久才又道:“星沉,不是我不想做个好娘亲,而是我做不到!我只要一看到你、只要一想到你的名字、想到你身上的血脉,就会想到那个让我作呕的男人!是他毁了我的一辈子,是他让我和贤妃娘娘主仆缘尽!你的生身父亲,是我一生的噩梦!你让我怎么去疼爱你?我做不到啊……”
第175章 你不高兴 长孙星沉缓缓开口道:“你做不到,没有关系,我也有人疼,可是你不该把主意打到栾亭的身上,用一碗风见草,想要害死他。你不只是无法疼爱我,你是把我当了仇人,见不得我过得顺遂,见不得我有一日开怀,从小到大,凡是我在乎的,你都想要去毁掉,你想看到我痛苦,想让我的一生都陷在无望的黑暗里,你想通过我的苦,来报复先帝、报复长孙家,只因为我也姓长孙。 可是你只记得我是长孙家的血脉,却从来也没有想过,我的身上,也有一半的血是属于你的啊。” 李太后却又疯狂而尖锐的道:“有一半是我的又怎么样?只要有一滴血属于长孙家,那就是肮脏的!” 长孙星沉讽刺的笑了:“身上有谁的血脉我又说了不算,也不是我想要来到这个污秽的世间,是你!是你将我带来的!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你怎么样对我我也都可以不恨你,毕竟我的存在只是一个双亲都不期待的、恶心的意外罢了。可我的栾亭又有什么错?让你想要害死他!就因为我喜欢他?!若你不是我的生身母亲,我早已经将你碎尸万段!” 李太后被他眼中的凶戾所慑,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却又很快回过神来,脸上带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来:“长孙家出不来情种,长孙一族都是骨子里只爱自己的风流薄情的血脉,你对殷栾亭的爱又能坚持到哪天?他若现在死了,还能保全身前清名,得个死后哀荣,甚至还能让你惦记余生,总比将来被你厌弃,满心绝望,下场凄凉的好,我是在帮他。” 长孙星沉气笑了:“那朕可真要替他谢谢太后娘娘的厚爱了。” 说完,他一拂袖,转身就向外走去。 他深觉今天过来就是个错误的决定,还耽误了他回寝殿去侍候他的栾亭端水喂饭、洗澡擦身。 李太后却追上前一步,大声道:“星沉!我是你的母亲,你不能恨我!” 长孙星沉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背对着她幽幽的道:“若你不是朕的母亲,你以为你还能好好儿的站在这里说话吗?” 李太后还是尖声道:“你的事我不会再插手,我只有一个要求:我死后,要进贤妃娘娘的妃陵!” 长孙星沉轻笑道:“你是太后,怎能进妃陵?” 李太后激动的道:“你是皇帝,你想让我进,自然能让我进去!” 长孙星沉的声音依旧轻缓:“就算朕是皇帝,也不能不顾祖制,就算能,也要看值不值得。在我一生所有的记忆里,从未从你那里得到过一丝温情,你又凭什么觉得你值得我这么做?” 李太后两手紧紧的攥着佛珠,站在原地声嘶力竭的道:“我是你的母亲!没有我生下你,哪有你今天的无上尊位和富贵荣华?!我只有这一个要求!只有这一个要求!” 站在光影中的皇帝缓缓侧过身来,他一半脸在温暖的阳光下,一半脸在幽深的暗影中,双目无喜无悲的看着歇斯底里的母亲,语调毫无起伏的道:“是啊,没有你,就没有我,又何来帝位?你生了个皇帝,就该享受圣母皇太后的的殊荣,千岁之后,自是要入先帝陵寝,长伴先帝左右的。” 李太后的神情疯狂,尖声道:“你敢!我若敢将我塞进帝陵,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长孙星沉!是我生你养你,是我给了你性命!这是你欠我的骨肉之恩!你怎敢如此对我?!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有多么恨他!” 皇帝依然那样淡淡的看着他,身影没有一丝颤动,目光中含着一丝悲悯的叹息道:“恨也好,爱也罢,故人已去,如今记得那些爱恨的只有你自己,也只有你,一辈子都活在那些无尽爱恨的回忆里。” 李太后瞪大着眼睛看着他,一颗颗浑浊的眼泪顺着眼眶滚落,似是愣住了,脸上的疯狂之色褪去,只剩下迷茫,干裂的双唇翕动,喃喃的道:“我是你的母亲,你不能这样对我……” 长孙星沉转回身,再次抬步向外走去,轻柔的声音飘散在风里:“如果可以,我倒真希望我从来都没有母亲、没有来过这人世间……” 从慈安宫出来,长孙星沉脚下生风,一路向自己的寝宫走,脸色阴沉得可怕。 傅英吓得不敢说话,只一路小跑着跟着他。 皇帝进佛堂之后下人都退下去了,傅英不知道这对天家母子都交谈了些什么,但从皇帝的脸色看,不会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内容。 事实上,皇帝每次见过太后,就没有过愉快的时候。 好在现在乾阳宫中有人能安抚得了皇帝,只要皇帝进了乾阳宫见到那个人,就会重新开心起来的,傅英满心庆幸的想到,幸好宁王还在。 ------------------------------------- 乾阳宫中,殷栾亭跟胡震山又说了会儿话才让她回去,胡震山再三叮嘱他注意身子,这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走了。
殷栾亭因为在下属面前,不好坐得太没样子,又不想让他们担心,便一直挺直着腰背,硬是没让胡震山发现他身子的不妥。 但这样长时间坐着对他现在来说到底还有些吃力,更别说昨夜皇帝的一通胡闹,久坐之下更是腰疼难忍。胡震山前脚刚走,他的身子就塌了下来,软软的将全身的重量都倚在身后的软枕上,这样瘫坐了一会儿还是不舒服,又用手臂撑着身子往下滑,想要躺上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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