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英保持微笑：“是，陛下。这天底下，就数陛下您最心疼宁王殿下，殿下身边有您，过的就是最舒服的日子了。”
【呵，信不信我回去就告诉宁王殿下您说他性子古怪的事？只怕您的身上又要再添伤口了。】
【还是算了，若是再添伤口，岂不是还要再炫耀一回？】
长孙星沉听不到自家大总管肚子里的话，对他的识相捧场很满意，眉目舒展的低头继续批折子了。
傅英站在一旁给他磨墨，磨着磨着就轻笑了一声。
长孙星沉扫了他一眼，将朱笔饱蘸墨汁，随口道：“笑什么？”
傅英还是一脸笑意，轻声道：“奴才只是觉得，您和宁王殿下如今这样，可真好……奴才心里高兴，只盼着以后您和他就一直这样过下去。”
长孙星沉笑着瞄了他一眼，抬起左手，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道：“不不不，以后他的身子会越来越好，我们就不会终日困在宫里，等到花开时节，朕就与他溜出宫去，到城外骑马游远，再带上一壶梨花白，与他一起喝个痛快。”
傅英眉眼温和，笑着附和道：“陛下说的是，宁王殿下禁酒多时，着实是辛苦。”
长孙星沉叹道：“是啊，他是个铁骨铮铮的武将，让他这样弱不禁风的待在屋子里，还忌酒，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好在有朕在身边，他的心神全扑在朕的身上，就还好些，否则，他如何捱得过去？”
傅英唇边笑意一顿，又坚持笑着道：“是呢，宁王殿下若是没有陛下在身边可要如何是好。”
【又开始了，我就不该多那一句嘴。】
第178章 天家秘事
外面有人来报：“陛下，恒国公求见。”
长孙星沉神色一肃，放下朱笔，道：“请他进来。”
外面的人恭顺的道：“是。”
恒国公推门进来，行礼拜见，被赐了坐。
他也不出声，就那么沉默的坐着，等皇帝说话。
长孙星沉双手交叉放在腹前，温声道：“今日请恒国公进宫，是有一事要与国公商量。”
恒国公站起身，弯腰行礼道：“请陛下吩咐。”
长孙星沉抬手示意他坐下，还是保持着温和的语调道：“露华山遇袭，是南疆计划很久的一次突袭，就连高轩也叛了，我们都没有防备，吃了大亏，虽然活着回来了，却也是九死一生，若不是栾亭拼死护朕，此刻朕的尸骨都被露华山中的野兽啃光了。”
恒国公再次站起：“保护陛下，是他的职责所在。”
长孙星沉再次抬手，道：“国公不必多礼，坐着说话。”
恒国公这才又坐下了。
长孙星沉接着道：“栾亭会护朕，这是必然的事，不必特地拿出来说。朕想说的是，此次遇险，栾亭受的伤并不像朕在朝堂上说的那么轻描淡写，他差一点就挺不过来。”
恒国公的面皮抖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长孙星沉看了看他的神色，又道：“当时栾亭中毒受伤，危在旦夕，他身边的秋祁护驾有功，朕许他回京后调他入宫贴身护卫栾亭，可是后来……秋祁力战而亡。朕身为人君，一言既出，便不能食言，虽然秋祁已经为栾亭尽了忠，但这个承诺依然还在。朕想着与国公商量，让秋祁入殷家坟地。”
恒国公抬起头，似是没明白皇帝的意思。
长孙星沉解释道：“秋祁这些年长伴栾亭身边，感情非比寻常，秋祁战死，栾亭很难过，还一度吐血昏迷。朕记得他对朕说过，国公许他千年之后，殷家祖坟有他一席之地，就想着，在他的墓旁起一个侍卫墓，这样也算全了秋祁死生不弃的忠心，国公看，可否？”
恒国公沉声道：“但凭陛下吩咐。”
长孙星沉笑了笑道：“朕虽为皇帝，但也不能管到你家的坟地上去，此事，还是要国公点头才是。”
恒国公只得明确表示同意：“秋祁救驾有功，能入殷家坟地，是殷家的福气。”
长孙星沉欣慰的微笑道：“那就太好了。既然已经说到了这里，朕就再问一句，栾亭将来的位置，已经划好了吗？”
恒国公沉默了好久，才声音沉沉的道：“敢问陛下，宁王如今的伤势，可是已经不好了？”
不好到已经打算起坟地了？
长孙星沉一愣，心知他误会了，但却顺着这话道：“国公不必担忧，他并非一定会不好，只是这些年他心心念念着将来入殷家坟地的事，此次死里逃生，伤势沉重，更是梦里都惦记着这件事，唯恐国公心里记恨着他，后悔不肯让他回去。他自己又不敢问，只是日日悬心，这样子，于他养伤不利，朕想着问国公一句，得个准信儿，安安他的心。”
恒国公放在膝上的手骨节有些泛白，牙根反复咬了咬，才平静的开口：“老臣当初既已承诺于他，就不会反悔，殷家祖坟，有他一块地方。”
长孙星沉点头道：“如此，朕就放心了。”
他侧头对傅英道：“你回去，看看栾亭醒着没，若醒着，就把这件事告诉给他知道，别耽搁。”
傅英轻轻叹气，躬身应道：“是，陛下。”
他后退了两步，又向恒国公施了一礼，才转身向外走去。
长孙星沉又道：“吩咐寝殿那边，除了朕之外，任何人都不许放进去，他的那些属下也不行。”
傅英低声道了声“是”，推门出去了。
长孙星沉看了看恒国公的面色，温声道：“国公不要误会，并非是朕要将他软禁起来不让见人，只是他伤重，又不想引起什么骚动，是以对外压着消息，回京那天他也是强撑着。胡振山他们与他亲近，多少看出些来，不依不饶的求见，栾亭无法，只得在今晨让胡振山见了他一面。他身子弱，与胡振山说了些话，就又有些累得撑不住，朕拦着人，让他能好好静养。”
恒国公想到那天殷栾亭是被皇帝抱进大殿的，全程坐在那里一动都没动，话也只说了两句，他本以为是皇帝的示威，还颇有些气愤，却原来，是因为殷栾亭的伤重到已经站不起身、走不得路的地步了么？
长孙星沉仔细看着恒国公的面色，又微微笑道：“其实这些年，朕一直想寻个机会，跟国公好好的说几句话，只是……”
他苦笑了一声，又道：“只是怯于见国公之面，是以一直拖到如今。”
恒国公连道不敢。
长孙星沉摇了摇头，道：“这么些年了，朕，欠国公一句抱歉，想必国公心中对朕，也是有怨恨的吧？”
恒国公连忙起身跪地道：“老臣不敢！殷家一门忠烈，从未对陛下有过一丝不满！”
长孙星沉站起身绕出桌子，亲自弯腰扶起恒国公，温声道：“国公不必多礼，今日你我不论君臣，只算是长辈与晚辈之间说几句心里话。”
说着，他也没再回主位，只回身在下首位坐了，让恒国公在身边坐下，微叹道：“殷家忠义，朕心中知道，不说别人，单只从栾亭就足以明了。回想这些年，朕对不住殷家、对不住栾亭多矣，可栾亭从未对朕心生怨恨，一直尽心尽力为朕、为大宣江山稳固操劳，朕，心中愧煞。”
恒国公显然对这个话题有些抵触，只干巴巴的道：“陛下是一国之君，不必对臣子感到愧疚。”
长孙星沉却摇摇头，长长了叹息了一声道：“国公不知，栾亭对朕来说意味着什么。朕幼时，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亲缘浅薄……”
恒国公一听急了，皇帝幼时双亲健在，却说亲缘浅薄，这就是天家秘事了，哪里是他能听的话，急忙打断道：“陛下慎言！”
第179章 朕困住了他，他也困住了朕
长孙星沉却笑了笑，道：“这话，对外人自是不能说的，可国公是栾亭的父亲，与朕之亲厚自是与旁人不同，也就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他安抚了下恒国公，语声惆怅的道：“朕幼时，母后与朕不亲近，父皇更是不曾在意过朕的死活。只有栾亭心善，对朕好、陪朕长大，若是没有他，朕怕是在幼时就死在不知是哪个兄弟的恶作剧中了。后来八王夺嫡，兄弟们争得惨烈，栾亭明里暗里护着朕，为朕挡了不知多少明枪暗箭，这才让朕在一众兄弟中活到最后。
父皇传位于朕后，朝堂混乱，帝位不稳，南疆又趁机扰边，内忧外患，风雨飘摇。朕没有其他亲信，朝中局势国公心中也有知道，大多数人都怀有私心，国家危难之际，朕怎敢交付兵权？又是栾亭，他远赴边疆，为我大宣抵御外敌，定国安邦。
这些年来，他为大宣殚精竭虑，砥砺前行，从未有一刻停歇，朕与他相互扶持，走过多少风雨，才终于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如今身子不好了，亲缘……也快被朕败干净了，有家也不敢回，还被朕拖累，无妻无子，朕说愧对他，绝不是虚言。”
恒国公手指紧了又紧，才终于开口说道：“这是他自己选的路，是好是坏，后果都该由他自己一力承担，与他人无关！”
长孙星沉一脸苦涩，低叹道：“不，有些路是他自己选的，比如保卫家国。可有些路，却是被朕拖着，不得不走的，比如……像这样留在朕的身边。”
恒国公猛然抬头，第一次直视着皇帝，后才惊觉不妥，又匆忙垂下眼睫。
长孙星沉好似没有发现恒国公那一瞬间的失态，声音幽幽的道：“朕刚才说过，朕幼时，母后不喜欢朕，有一次将朕关进了储冰的地窖里。那里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寒冷与黑暗，朕后背贴着墙角坐着，根本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后来栾亭说，朕被关了一天两夜，但朕却觉得在那个窖里呆了半辈子那么长，等到被栾亭找到救出时，只剩下了一口气。
从那之后，朕就得了一个毛病，每到夜里就会狂躁不安，根本不能入睡，只有见到那时救下朕的栾亭才能安下心来。是以只要栾亭在京，朕总是会召他留宿宫中，让自己稍稍缓上一口气。”
恒国公瞪大了眼睛，原来殷栾亭频频被召入宫中，并非是外界传的那般……是因为皇帝垂涎美色什么的可笑理由，而是因为这等隐情！
他张了张嘴，许久才吐出一句话：“这……怎么会这样……太后……”
长孙星沉笑了笑，低声道：“朕有时候会怨恨天道不公，为什么贩夫走卒都有父母疼爱，朕贵为皇子，却活得如此狼狈，宫中稍有些体面的下人都比朕过得好。
从小到大，朕就没见过父皇几次面，他也从没拿正眼瞧过朕，后来他被老八毒害谋逆，才惊觉子嗣凋零，想起了朕来，朕没有享受过皇子尊荣，却要临危受命，接下了一个内忧外患的烂摊子。
朕那时想，天下从不曾以温柔待朕，朕又何必为这个天下操心劳力？不如大家一起沉沦算了。
可是栾亭不肯，他骂朕，他说殷家满门忠烈，保的是家国天下，不辅佐昏馈之君。”
恒国公一直保持着惊讶的表情，一时缓不过来，在听到殷栾亭说的话时，目中隐隐透出一丝丝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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