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看见殷栾亭一点点的挪动身子往下躺，长孙星沉两步并成一步，快速走到床边半扶半抱着让殷栾亭躺下，一会儿摆弄枕头，一会儿掖好被子，整个人忙忙碌碌的。
殷栾亭在他第三次拿手沿着脖子一点点压被子边儿的时候开口道：“你不高兴，为什么？前朝有人给你添堵了么？”
皇帝的手一顿，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扭头看着他，也不说话。
殷栾亭从被子里拿出一只手来，向长孙星沉递过去，被皇帝快速的握住了。
殷栾亭看着他的神色，眯了眯眼睛，温声道：“你去见李太后了？”
第176章 打断你的腿
长孙星沉回身坐到床边，低头摆弄着殷栾亭的手指，低声道：“不是我找她，是她找我，我才去的。”
殷栾亭皱了皱眉，道：“她跟你说什么了？”
长孙星沉握着他的手指，抬眼看着他道：“她叫我去的目的，你一定猜不到。”
殷栾亭冷笑了一声，道：“难道是因为高轩带回的假消息让她良心发现想看看你？”
长孙星沉自嘲的笑了笑，道：“当然不是，但她说她想让我活着。”
殷栾亭面上冷色消减了一点点，轻轻点了下头。
长孙星沉又道：“她跟我说了些当年之事，说了她为何无法疼爱我，她恨先帝，而我是先帝迫害她的证明，她无法爱我，我能理解。”
殷栾亭却一脸冷色，虽然没说话，但满脸都写着“我不理解”。
长孙星沉看着他的神情，心中的郁气散了很多，忍不住碰了碰他的脸，才接着道：“但她见我的目的，是想让我在她死后安排她入妃陵，贤太妃的妃陵。”
殷栾亭一愣，继而冷笑道：“这我确实想不到，她对贤太妃竟然忠心至此，生前得不到原谅，就想死后追随。但凡……算了，她的要求倒是不难，稍做安排偷天换日就好，你答应她了吗？”
长孙星沉知道殷栾亭的“但凡”之后的未尽之言是什么，无非是想说李太后但凡把这份真心用到她儿子身上一点……
呵，但这是不可能事，说出来只会徒增讽刺，所以殷栾亭将那半句话咽了回去。
长孙星沉攥着他的手，一字一顿的道：“是不难，但我为什么要答应她？凭她给你送了一碗风见草？”
殷栾亭眉毛一沉，但想了许久，还是故作轻松的道：“那都过去多长时间了，你怎么还记这个仇，她毕竟是你生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长孙星沉冷笑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照夜大将军什么时候成了个怕事的人了？伤害不会因为时间久就能当成不存在！我跟她说她千岁之后按制要与先帝同葬，她怪我狠心，质问我难道不知道她最恨先帝。可是她怎么不想想自己的所做所为？她明知道你对我有多么重要，却还是屡次三番的想要害你，她就是想让我活不下去！她对付我，从不吝惜于最恶毒的手段，她给你下风见草的时候就是奔着鱼死网破去的，既然她都想鱼死网破了，我为什么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殷栾亭安抚的捏了捏他的指尖，发现那指尖有些发凉，便张开五指将那些指尖都包了起来，温声哄劝道：“倒不是怕事，更不是想让你宽容，只是她是太后，是你生身母亲，占着伦理纲常的便宜，若是她闹将起来，对你声名不好。将来后世评说，恐会成为你的污点，好好儿的明君圣主，若落个不孝的名声才是冤枉得很。到时候大家都死光了，死无对证，谁来为你辩白？真相又有谁能知晓？为了她，让你被世人指指点点，不值得。”
殷栾亭自认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不可能不记那一碗风见草的仇，但他不想因为这个仇影响到长孙星沉的声名，甚至是身后名。
他不想长孙星沉在位这些年为百姓所付出的辛劳、所做的所有宏图霸业会因为这样一个可笑的理由蒙上一层恶心的灰尘，不想让后人提起他时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他攘外安内的圣举，而是不孝不悌。
这太荒唐了，所以安抚住李太后，让她安静些是有必要的。这是殷栾亭愿意为了长孙星沉咽下去的委屈。
长孙星沉的眼神柔和下来，缓缓俯下身子，虚虚的趴在殷栾亭的身上，声音闷闷的道：“你怎么总是想得那么远，可是我不想，后世喜欢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只管生前痛快，管不了死后荣光。”
殷栾亭拍了拍他的背心，幽幽的道：“既然你对名声之事如此的洒脱，为何还对百官说，我住在宫中是你暴权强迫，而我是个无辜又顾全大局的受害者？”
长孙星沉身子一僵，侧过头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小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殷栾亭微笑道：“我是病了，不是聋了。”
长孙星沉强词夺理道：“一开始本来就是我强迫你留在宫中，我又没有说谎。再说这两件事又不一样，我说的这个，是身前名，你说的是身后名，不一样，我们还活着呢，当然不能让人对你指指点点。”
殷栾亭叹息道：“你怎么不讲道理呢？”
长孙星沉冷笑道：“我是皇帝，是天下之主，我当然可以不讲道理。”
殷栾亭看了他一会儿，无奈的笑道：“行，你不喜欢讲道理就不讲，不想答应她就不答应，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想了想，如实补充道：“其实，我也不想让她如愿。”
殷栾亭本来就是个小心眼儿爱记仇的人，李太后是他此生为数不多的非常非常厌恶的人之一，厌恶到不愿与她同处一室的地步。
他觉得李太后根本不配做母亲，不配拥有孩子，她对长孙星沉的态度、对他做的事都太恶心了，从她将长孙星沉关进储冰窖那一次起，殷栾亭对她的厌恶就到达了顶峰，从此再也没有下来过，若按私心里，他恨不得李太后所有的事都不顺心才好。
长孙星沉偷笑道：“栾亭，只有你最心疼我。”
殷栾亭却摆下脸色道：“任凭你现在如何用好话哄我，也别想抹消你昨夜趁人之危胡作非为的事。”
长孙星沉又是一僵，缓缓抬起身子，眼神可怜的看着殷栾亭。
但让殷栾亭无语的是，这厮的脸居然红了！那种诡异的、兴奋的，红。
殷栾亭危险的眯起眼：“你在想什么……”
长孙星沉一把捂住自己的口鼻，用力摇了摇头，眼睛忽闪忽闪的眨了眨。
殷栾亭想到昨夜自己被他逼着说出的话、发出的声音，脸上也不由自主的烧起一层薄红来，颇有些恼羞成怒的道：“我告诉你，在我身体恢复之前，不会再与你共浴，夜里也不再与你盖一床被子，你若再敢……再敢胡闹……待我一恢复，就打断你的腿！”
第177章 多嘴
长孙星沉看着殷栾亭脸上那一抹艳丽的绯色，手捂得更紧，还是不停的摇头。
殷栾亭不明白他这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皱眉道：“你把手拿下来说话。”
长孙星沉放下手，快速的看了一眼掌心，语速极快的说了一句：“我就要给你盖一床被子，你阻止不了我。”
说完就又紧紧的捂住了嘴巴。
殷栾亭对于他的厚脸皮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憋了一会儿才咬牙道：“长孙星沉，我终究是会好的，你现在如此得意，小心将来哭都哭不出……”
长孙星沉又放下手飞快的说了一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值了。”
殷栾亭额头的青筋清晰可见的蹦了起来，一字一顿的道：“长、孙、星、沉！”
徐江和傅英守在门外，不时小声的聊上几句，忽听殿内传来皇帝的一声惨叫，那叫声之凄厉，简直闻者流泪，见者……大快人心。
徐江吓了一跳，慌忙就要冲进去救驾，却被傅英眼疾手快的拦住。
只见这位内侍监大人从容不迫的微笑道：“小问题，不必紧张，守着就好。”
徐江指了指殿内，还是有些不放心。
一向忧君之忧、最为忠心的傅英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却笑眯眯的道：“放宽心，问题不大。”
徐江见傅英如此的从容，只得放弃了冲进去的打算，并暗暗想着：果然不愧是内侍监大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阖宫之中也只有傅公公能达到如此境界了……
遂两人纹丝不动，对殿内的声音充耳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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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皇帝安顿好殷栾亭，又去了尚书房处理政务。
殷栾亭身子不好，不宜来回挪动，书房内的软榻躺着也没有寝殿的卧榻舒服，皇帝不忍殷栾亭受罪，只能忍着分离之苦，独自为政务劳苦了。
他批了份折子，苦恼的叹了口气，轻扯了下领子。
傅英忙道：“陛下可是觉得闷热难耐？奴才唤人加些冰来。”
长孙星沉却叫住了他，道：“不必，朕不是热，只是脖子下面有些痛痒，你帮朕看看是不是红肿了？”
傅英一惊，脖子痛痒，莫不是被什么毒虫咬了？
他不敢怠慢，忙凑上前去轻轻拉开皇帝的衣领一看，却一时愣住了，长袖善舞的内侍监大人看着皇帝锁骨旁边新鲜的牙印，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长孙星沉怕他看不清，还自行将衣领拉下来了些，故作苦恼的道：“你说说栾亭，太不像话了，朕好歹是皇帝，他性子上来说咬就咬，还咬在这么明显的地方，若让外人瞧见，像什么样子？”
傅英默默的合上他的衣领，并仔细整理好衣襟，努力保持微笑道：“宁王殿下这是爱重您呢，殿下向来是个内敛克制的人，何曾见过他咬……咳，咬过人？这是将您当做最亲近的人，才会对您使性子的。”
【也不知您是对宁王殿下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竟能惹得宁王咬人，您这也算是本领通天了。】
长孙星沉深以为然的点头：“你说的也是，他的性子就是沉闷，什么事都压在心里憋着，这怎么能行？也幸好是有朕在他身边担待着他，否则，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傅英跟着笑道：“是，陛下说的是。”
【您若不担待他，人家就回王府逍遥快活去了，能是个什么光景？倒是您，到时候定然是凄风苦雨没跑了。】
长孙星沉嫌他反应不够热烈，不满的看了他一眼，又道：“但他这样肆无忌惮终是不好，朕倒没什么，若是被百官看见像什么样子？你得空也去劝劝他，让他下次别咬在明面儿上，真是，太不像话了。”
傅英嘴角抽搐了几下，陪着笑应道：“是，奴才记下了。”
【呵，若不是您死命往下薅领子，奴才什么都看不见，若想要让百官都瞧见，您的手明天怕是要累得抬不起来了。跟老奴这儿装什么苦恼呢？奴才还不知道您 ？您唯一不满意的，只怕就是宁王没有一口咬在您脸上，好让您带出去炫耀一番。】
长孙星沉“嗯”了一声，这才重新提起朱笔，但笔还没落下，又忍不住道：“其实你不去劝也行，人生了病，性子是要古怪一些的，没必要压着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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