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星沉伸手轻抚了下锁骨的位置，眸光温柔：“朕怕他会离开朕，只得振作精神，学着在逆境中做一个一心为天下计的明君。父皇从未教过朕一丝一毫为君之道，朕这一路走得艰难，他常年在外征战，朕一人在宫中，白日殚精竭虑，夜里睡不安枕，时常觉得坚持不下去，但一想到有人为了朕、为了天下安稳拼尽心血，朕又怎敢有一丝懈怠，怎敢让他失望？
这么些年，朕困住了他，他也困住了朕，他以一己之身为枷锁，牢牢的捆住了朕心中的暴戾与阴霾，让朕不得不去做一个明君圣主，不敢肆意妄为。他百战沙场定国安邦，朕就算熬干了血，也要守好这片江山。”
他挺直腰背，抬头望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叶，声音淡淡的道：“若有一日，这世上再无殷栾亭，朕也不知道朕会变成什么样子。”
恒国公一凛，第二次抬目去看皇帝，正好看见了皇帝眼底那一抹晦暗的疯狂。
他心中一惊。
当年八王夺嫡，争得血流成河，争到最后却是最不显山露水的六皇子登上了帝位。本来所有人都不太看好，一个几乎是冷宫里出来的皇子，没接受过皇帝一天的教导，怎能做个圣主明君？
可是事实证明他们都错了，皇帝虽然初时生涩，却很快就坐稳了帝位，他心机如海，平衡各方、收拢人心样样不落，很多人还在私下说，得先帝看重，用心培养的几个皇子全都不中用，反倒是最不起眼的这个最有贤主之风，算是合该大宣昌盛，歪打正着了。
却不想，原来这个最有才能不假，却也是最危险的一个，那些皇子各有千秋，但都险在表皮，而这个，身体里却分明困着一头凶兽，现在看着样样都好，但有朝一日牢笼破开，却不知会是个什么光景。
而这个牢笼，居然是他的儿子殷栾亭。
恒国公动了动干涩的喉头，艰难的道：“可是他身为男子……阻碍陛下子嗣……”
长孙星沉又笑了：“国公不知，朕于子嗣上……无能为力。”
恒国公这一吓可不轻，瞠目结舌的：“什……什么……”
长孙星沉却好似没有看到他的惊恐，只淡淡的道：“所以朕才会早早就想从宗室中挑选可造之材，只可惜，结果不尽人意，长孙氏的下一代，都被教废了。”
恒国公短短一会儿的工夫听到如此多的秘辛，整个人都快麻了：“他从没跟我说过……”
话说一半，他又顿住了。
皇帝隐疾，殷栾亭又怎么敢说？这种事知道了，就算打碎了牙也得吞进肚子里，哪怕是面对自己这个父亲，也断不可能透露一个字。
他想到当时他请了那么多次家法，打得殷栾亭满后背都是血，殷栾亭却依然咬紧了牙关只说钟情于皇帝……
恒国公的手缓缓收紧，骨节泛白。
原来殷栾亭身上背负的东西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复杂沉重得多,比起约束皇帝的功绩，那其中的个人私情却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了。
他的儿子，从来都没有迷失过方向。
第180章 最合格的妻子
长孙星沉却好似还嫌他不够震惊，又继续说道：“最初之时，栾亭对朕只有君臣之念、知己之情，是朕离不开他，朕不想他有家室，不想他有妻有子，不想他的精力分给别人，这些年无所不用其极的磨，才终于磨软了他的心，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感受着窗外的风，语声温柔的道：“这辈子，终究是朕误了他，可是朕不能改、不能放他自由，只要朕活着一天，他就要留在朕的身边。身为人君，朕自认不负天下，可是身而为人，朕只要一个殷栾亭。”
恒国公瞪大了眼睛看着皇帝的背影，呼吸有些粗重，他只觉得这个表面看起来平静的皇帝其实已经疯了。
过了半晌，他才艰难的道：“可是亭儿他终究是男子……”
长孙星沉半转过身，温声道：“国公说的是，可是朕虽然同为男儿不能生养，但除此之外，所有世间妻子能做的，朕都能做，旁人妻子不能的，朕也能做到，只要栾亭不嫌弃朕，朕就是这天下最合格的妻子。”
恒国公的眼睛再次瞪大，却是瞠目结舌的说不出话来。
九五之尊啊，居然说出为人妻的话来，这像话吗？
不对！皇帝若为妻，那他的亭哥儿……岂不是……压了龙？！
这可是大不敬啊！
可是皇帝他自己愿意，甚至这个结果还是他自己“无所不用其极的磨”来的，旁人又能说什么？
可怜老国公的眼睛都快要脱眶，愣愣的看着面前修长挺拔的皇帝，目光不由自主的在他的劲腰长腿上转了一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今天听到的事，几乎颠覆了他以往的认知。
原来不是他的儿子动私心被带上龙床，而是天子想方设法爬了他儿子的床……
这太荒唐了。
他抹了把脸，艰难的消化着今天得到的消息，好久才道：“他现在……如何了？”
长孙星沉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不太好，连番毒伤，蚀空了他的身子，但宫中太医和朕请的名医说，只要从今以后好生静养，将来是会好的。”
恒国公点了点头，极其缓慢的站起身道：“陛下，容老臣告退了。”
长孙星沉转回身，静静的看着恒国公，突然深深的一揖到地。
恒国公吓了一跳，连忙让开一个身位抢上前去扶他，连声道：“陛下不可！这是做什么……”
长孙星沉随着他的力道直起身子，语声沉静的道：“朕说过，朕欠国公一声抱歉。栾亭一身战功，本该是家族的荣耀，却因为朕被人误解、指指点点，一身功绩也蒙上一层污名。他本该是翱翔于九天的雄鹰，却被朕困于深宫不得出，栾亭的一生，终是被朕耽误了，连带整个殷家，都因为朕而损了英名。
前日他夜半无眠，与朕说对不住殷家、对不住国公的养育栽培之恩，其实他一直都做得很好，对不住国公的人，只有朕。”
恒国公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今天他听到的信息太多了，让他一时消化不了。
他再次向皇帝告了辞，刚刚转身，听到身后的皇帝轻声道：“左右离得不远，国公……不去看看他么？”
恒国公的脑子里好似一团乱麻，只轻轻的摇了摇头道：“既是静养，就让他养着吧，老臣就先不去看了……”
皇帝抿了抿唇，温声道：“好，若哪日国公想念于他，可随时入宫，他会高兴的。”
恒国公没有说话，只抬步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迎到了风风火炎的傅英，傅英向他草草施了一礼就急急忙忙的走了进去，他依稀听见这位内侍监说了句：“殿下一直睡着未醒……璃妃求见宁王……就在外面候着……”
然后，屋内就传来了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以及刚才还一派春风和煦的皇帝阴冷如毒蛇的声音：“让她滚！”
恒国公听着这个声音，心底泛起一股子凉意。
看来他对他们的这个皇帝了解太少了，对于皇帝和殷栾亭的事，从来也只看到了表面，他们之间的牵绊，除了他们自己，怕是没有人能明白。
没走出两步，傅英又出了书房，快步走过他的身边，再次匆匆行礼，留下风一样的一句：“国公爷这就要出宫了么？咱家派人送国公爷……”就匆忙走掉了，想来是领了皇帝的旨意，赶人去了。
老国公没用人送，自己一步步的向宫外走。
殷家一门忠烈，他不能容许媚主惑君的奸佞存在，殷栾亭是他的嫡长子，从小样样优秀，一直是他的骄傲，所以当初听到殷栾亭与皇帝关系不单纯时，他才会那样的失望和震怒，但任凭他如何责打，殷栾亭却只咬死爱上了皇帝。
当时他只觉得荒唐。
以男子之身雌伏谄媚于人，阻碍天家子嗣绵延，自己也无妻无子，当真是不忠不孝、自甘堕落之至。
他把殷栾亭撵出家门，令他此生不许再踏入殷家一步，在外也不许以殷家人自居，只当没这个儿子。
可话是这么说，到底是自己的骨肉，再是失望，又哪里能说当他不存在就不存在？这些年他悄悄留意殷栾亭的消息，暗中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去年殷栾亭被扣入宫中，他还想着是这死小子不知死活，非要与天家之人谈感情，终于遭到了反噬。
可是今天，皇帝却对他说，他把一切都想错了，所有的一切，都另有隐情。
至于皇帝今天说的是真是假……
皇帝是天子、是人君，就算君要臣死，臣不死都是为不忠。皇帝想要一个人，拿过去就是了，本不必与他说上这许多，更何况连自身隐疾都说了。
皇帝没有理由骗他。
而他的儿子，也确实并非是那种浮夸的离经叛道之人。
只是从皇帝的字里行间不难看出，他对殷栾亭的占有欲已经深重到了病态的地步，这于殷栾亭来说，只怕是祸非福。
恒国公突然顿住了脚步。
之前他因为一时之怒将殷栾亭赶出了殷家，让他无可依傍……若非如此，皇帝还未必能“磨软了他的心”！
想来那无根瓢萍，最是贪恋温暖，皇帝再趁机使些“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
老国公的脸色扭曲了一瞬，才重新迈开脚步，他的脚步越来越快，逃也一般离开了皇宫，直到坐上了自家的马车，才从窗口处望向那座巍峨的宫城，久久回不过神。
第181章 都是斟酌着说的
长孙星沉面色阴沉的看着面前的折子，突然把朱笔一扔，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回到寝殿，远远看到璃妃失望离去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齿，这个女人对他的栾亭绝对有企图！否则怎么会跑得如此勤快？！栾亭一回宫，她就巴巴儿的跑来，昨天见不到人今天又来，这是见不到栾亭不罢休的气势啊！
若是随便寻个由头打杀了她，恐栾亭会觉得他残暴，况且当初她还有帮栾亭试毒的情份在，可是留着她，却又实在膈应的慌。
傅英转身看见他，连忙小跑过来，笑眯眯的道：“奴才说宁王殿下睡着，不宜打扰，璃妃娘娘就先走了，陛下别担心。”
长孙星沉借着身高优势垂眸冷冷的看着他，声音也冷硬得很：“任凭她是个天仙，栾亭心里眼里也只装得下朕，朕有什么可担心的？”
傅英掩唇笑道：“陛下说的是，是奴才说差了。殿下睡了这许久，再睡下去，恐晚间就要睡不着了，陛下看是否唤他起身，喝点水，吃些点心？”
长孙星沉想了想，道：“也好，睡这许久，怕也饿了。”
他说着，理直气壮的抬步走到殿门前，轻手轻脚的将门推开一人宽的缝儿，迅速挤身进去，回手就合上了门。
守在门外的徐江这回学乖了，没有试图跟进去，只无声的向傅英摊了摊手。
傅英偷偷笑了笑，跟他一起站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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