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那个让他愧疚的孩子长大了，那小小的、犹如鸡爪一样的小手拉长，成了大人的样子，却依然瘦得可怜，也依然如同当年那样，偷偷抓着他的衣角，怕他走了。
可他却无法再像殷栾亭儿时那样，将小小的孩子抱进怀里，细细安抚，哄他入睡。
更何况，如今皇帝在他亭哥儿心里的份量已经超过了他这个老父，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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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星沉坐在偏殿，手里拿着折子，眼神却有些飘乎，目光并没有聚到折子上，傅英看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上前提醒道：“陛下，折子拿反了。”
长孙星沉一顿，淡定的将折子转了个方向，过了片刻，又将折子倒扣在了桌面上，烦躁道：“那边怎么还没有动静？”
殷栾亭就是个闷葫芦，恒国公也不是个多话的，两个闷葫芦凑在一起有什么可说的？
傅英温声叹道：“宁王殿下与国公爷长久未见，多说些体己话儿也是有的。”
长孙星沉又拿起折子，一目十行的扫过，上面的内容却是过眼过不了心，看了半天也没记住里面说了什么，于是泄气的将折子一扔，站起身道：“王二狗也是个死脑筋，就不会先过来说说情形再回去吗？”
第185章 我替你高兴
傅英无奈道：“陛下稍安勿躁，没有动静是好事，若他们一直不曾缓和，必说不了这么久的话呀。”
长孙星沉看了他一眼，又坐回去道：“有道理。”
抱着药箱坐在一旁的文雨华幽幽的道：“其实现在并不是他们父子相见的好时机。”
长孙星沉攸然抬头道：“为何？”
文雨华胡乱拨了把头发，耿直道：“王爷有旧疾在身，此次身体又经过重创，损耗巨大，正是虚弱的时候，最忌大喜大悲，情绪过于激动，恐于身子不利。”
长孙星沉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嘴唇几乎绷成一条直线。
傅英忙安抚道：“陛下也是一番好心，有陛下的龙气庇护，殿下他不会有事的！”
文雨华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王二狗突然从梁上翻了下来，沉声道：“陛下，恒国公走了，宁王殿下看起来不太好，咳了血。”
长孙星沉“蹭”的站起身来，眼珠子立时就红了，扔了笔大步向外走去，在门口遇到慌慌张张跑过来的徐江，不等徐江开口，就一把拂开他，带着文雨华进了正殿。
一进门就听到殷栾亭低低的咳嗽声，他心中一紧，脸色黑如罗刹，几大步走过去，将半伏在床边的殷栾亭抱起，沉声道：“文先生！”
文雨华连忙走到床边把脉查看了一番，回身从药箱子里翻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一粒黑漆漆的药丸给殷栾亭喂了下去，又撸起他的袖子，在他手臂几处穴位上下了几针。
殷栾亭半伏在皇帝怀里，渐渐止了咳嗽，低低的笑了一声，轻声道：“星沉，父亲刚才……摸了我的头。”
长孙星沉一手抱着他的肩，用另一只微微发抖的手将他的头按在自己怀里，脸颊用力蹭着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滴水：“嗯，那可真好。”
殷栾亭轻喘了两声，又道：“他还允我……过几天回府去看望母亲。”
长孙星沉在他的头发上亲了又亲，低声道：“好，等你好了，我陪你一起回去。”
殷栾亭有些疲累的半合上眼睛，声音也有些低弱：“不，我要自己回去，你去了，他们都不敢说话了。”
长孙星沉温声道：“好，我不去，你自己回去，我在宫里等你。”
殷栾亭想起他现在小心眼儿又爱哭的性子，又打起些精神哄道：“你莫生气，这一次，我先自己回去，等日后，你再随我一同回去。”
他得先回去打个前阵，彻底安抚好父母亲的情绪再让皇帝露面。今日父亲问了一句是不是皇帝迫他，想来是对皇帝有些误会，现在皇帝毕竟顾忌着他，很多事情不会发作，若父母亲说了什么含沙射影的话，恐会觉得委屈。
长孙星沉声音低柔的道：“我怎么会生气？我替你高兴。”
殷栾亭低声喃喃的道：“这次多亏了你、多亏了你，若不是你，父亲怎肯来看我？”
长孙星沉的声音无尽温柔：“国公到底是心疼你，我一说你受了伤，他就心软了，明明已经出了宫，又折返回来看你，可见他有多么心急。”
殷栾亭的声音咳得有些低哑，但却带着融融的暖意：“是吗？”
长孙星沉道：“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轻拍着殷栾亭的肩，道：“你累了，睡一会儿吧。”
殷栾亭又笑了一声，小声道：“不了，整日整日的睡，都睡傻了。”
长孙星沉像哄孩子一样轻声哄道：“怎么会？你现在身子虚弱，就是要多睡才能养精神，等你好了，白日想睡也是睡不着的。你要快些养好身体，才能早日回国公府去看望国公夫人。”
殷栾亭温声道：“你说的是，但我已经睡了半日，睡不着啦。”
长孙星沉再次蹭了蹭他的发顶，还是柔声道：“睡不着也没关系，我陪你说说话。”
殷栾亭低笑道：“你不去批折子了？”
长孙星沉也笑着道：“折子永远都批不完，让我偷会儿懒又能怎么样？”
殷栾亭拿他其实也没什么办法，而且现在这个时候，他私心里确实也不太想让皇帝走。
他心底也有一个声音悄悄说：是啊，折子永远也批不完，就让他陪你一会儿吧，只一会儿。
坐在大政殿和桌案前的是皇帝，坐在床上抱着他温言软语的才是属于他的星星。就让他再抱一会儿星星，很快，很快他就把属于百姓和国家的人间帝王还回去。
殷栾亭不再赶人，两人低声絮絮的说了会儿话。
殷栾亭说是不睡，可说着说着就没了动静，呼吸平缓了下来。
文雨华起了针，压低声音道：“陛下不必担忧，情况比文某想的要好一些，他只是心绪起伏过大才会引动咳疾，明日再行一次针，服几天药，好好养着，就没事了。”
长孙星沉用拇指指腹拭去殷栾亭唇上的血迹，脸色黑沉沉的。
文雨华看了看他的脸色，一边写方子一边道：“王爷的心肺损伤根治不得，只能养着，这是无法的事。”
长孙星沉好久才“嗯”了一声，小心翼翼的将殷栾亭平放到床榻上，细细的盖好了被子，这才转过身道：“辛苦先生了。”
文雨华将方子递给一边的傅英，道：“陛下言重了，都是文某的分内之事，这药还是原来的煎法，晚膳后、早膳前服用。无事文某就先退下了，明日再来行针。”
长孙星沉点了点头，文雨华抱着他的药箱转身出去了。
长孙星沉坐在床边，手肘支在膝上单手扶着额头，脸色依然难看得很。
傅英将方子递给徐江示意他去煎药，自己走到长孙星沉的身后，伸手轻轻揉按他的额角，温声道：“陛下不必如此忧心，文先生不是说了么，宁王殿下没有大碍的。”
长孙星沉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丝悔意：“此次是朕鲁莽心急了，本该等栾亭身子好些再提此事的，这段时间好的坏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的身子受不住，朕早该想到的。”
他抬头看着傅英，似是解释一般轻声道：“他总是偷偷去看恒国公，那么可怜的……朕只是想让他开心些。”
第186章 他为啥叫二狗
傅英忙温声道：“陛下不必如此自责，您不见宁王殿下刚才多么高兴呢？这是好事啊，秋祁将军没了，殿下这段时间心情一直郁郁，夜里也睡不安稳，全靠陛下每日想尽办法转移他的注意才好些，现在有件喜事冲一冲，宁王殿下心情想必便能缓和些，他心里感念着陛下呢。”
长孙星沉轻轻叹了口气，想去握殷栾亭的手，又怕将他碰醒，只得忍住了，只伸手轻轻捏了捏他手边的被角。
第二日文雨华来施针的时候，殷栾亭的精神看起来好多了，人也格外温和。
施针完毕，文雨华收了针包，微笑道：“王爷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连带着气色也比昨日好了不少，”
殷栾亭缓缓系好衣带，温声道：“还要感谢先生妙手回春。”
文雨华摆了摆手，道：“身为医者，救治病患是天职，却没什么好谢的。更何况王爷您南征北战，功在千秋，能为您治病疗伤，让文某自觉也为家国出了份力，心中每每为此感到骄傲呢。”
殷栾亭笑着摇了摇头道：“按先生之言，先生是医者，是以救人为本，本王是将军，自然便以家国为念，也是没什么好说的了。那些旧事，就不必多提了。”
文雨华还是摆手道：“怎么能不提？百姓能有今日平安和乐的日子过，王爷您功不可没，莫说现在要时常提起，便是千秋后世，也必有王爷的名号万古流芳。”
殷栾亭被他说得无奈，只得又笑了笑。
文雨华又道：“王爷的身子恢复很快，想必平日勤练不缀，如此，不日就能行走自如了，王爷的毅力，非常人所能及。”
殷栾亭面上带出一点喜意，点了点头。
文雨华将药箱收拾好，正要背起，突然又想起一事，神秘兮兮的道：“王爷，文某有件事一直不明白。”
殷栾亭道：“什么事？”
文雨华伸手挠了挠脸，左右看了看，像做贼一样小声道：“经过露华山之事，文某与好几位暗龙卫打过交道，为何其他暗龙卫都是以猛兽飞禽别称为名，只有……只有李副统领叫……叫二狗？”
他说完，又皱眉道：“也不对，二狗……狗，好像也是猛兽哈，这么说也对，可就是怪怪的。”
殷栾亭向梁上扫了一眼，顿了一下才温声道：“陛下身边的暗龙卫，多是本王从边疆战场带回来的孤儿，或是背负血海深仇的孤家，成为暗龙卫后，多数由陛下亲自赐名，唯有统领仇曲和王二狗沿用了本家名字。
王二狗是边境一个小村子长大的孩子，那里有一个习俗，小孩子出生后先取个好养活的小名儿，待到过了十岁再取大名，他们认为这样可以瞒过鬼神，避免孩子夭折。
二狗这个名字就是他爹给他取的小名儿，可在他十岁生辰前一天，他所在的小村子被南疆骑兵血洗，他被他爹捂晕了埋在死人堆里才逃过一劫。
一个村子，只剩下他一个，再也没有长辈给他取大名，他被本王带回宫后，就将小名做了大名用，没有接受陛下赐名。”
文雨华低垂着眉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原来是这样。南疆，又是南疆，南疆这个残暴歹毒的国家，根本就不应该存在，真该把他们都杀光。”
殷栾亭目中神色暗了暗，声音低沉的道：“这个本王其实想过。当年南疆扰边，毫无人性的烧杀抢掠，王二狗的家乡只是其中一角，其景象堪比地狱，不亲眼所见，谁也无法想象其残酷。
当年本王尚还年轻，被边境百姓惨况所震撼，心中愤懑难当，恨不能将所有南疆人全部灭杀以消心头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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