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妃又跟殷栾亭聊了会儿闲话,才依依不舍的走了。 殷栾亭重新捧起茶杯,将身子倚在垫了软枕的椅背上,眉目低垂,静静沉思。 徐江上前轻轻拿走了他手中的杯子,换了一杯热茶,又放回他的手里,温声道:“王爷累了,奴才扶您回去歇着吧。” 殷栾亭抬起眼来,轻轻笑了笑道:“不用了,我坐一会儿,想来陛下也快回来了。” 他现在双腿还是不太吃力,只扶着一边手臂难以行走,须得半扶半抱才能成行,就长孙星沉那个成了精的醋坛子,若是让徐江这么扶他回去,不得寻个由头打徐江一顿板子? 如此想着,殷栾亭捏着杯子又笑了。 徐江不知他心中所想,恭敬的道了声“是”,退到一边默默的守着。 果然,殷栾亭手里的那杯茶水还没喝完,长孙星沉就快步走了过来。 徐江一见赶忙行礼。 皇帝挥了挥手让他退到一边,几大步走到殷栾亭的面前,弯腰看了看他道:“你坐累了吗?” 殷栾亭伸展了下腰身,低声道:“有一点儿,回去吧。” 他说着,很自然的将手搭到了皇帝的肩上。 长孙星沉心中一汪柔情似水,顺势将殷栾亭抱了起来,稳稳当当的向寝殿走去。 待将殷栾亭好好的安顿在床上,他才温声问道:“今天璃妃来了,你试探得如何?” 殷栾亭笑着道:“你又知道我要试探她?” 长孙星沉骄傲道:“我当然知道,你想做什么我都知道。” 殷栾亭望着他的表情,脸上不自觉带着笑意,但过了一会儿,这点笑意又落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长孙星沉眉头一皱:“她有问题?” 殷栾亭摇了摇头道:“不能完全确定,我不想冤枉了她。” 长孙星沉坐在床沿,握着他的手道:“你发现什么了?” 殷栾亭用空着的那只手捏了捏鼻梁,轻声道:“她语言神态没有丝毫破绽,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借帮她摘树叶之名突然出手袭向她,她没有反抗……没有动。” 长孙星沉眉目一凌。 殷栾亭知道他想到了其中的关窍。 然而皇帝“嗷”的大叫了一声,大声道:“你帮她摘树叶?!你居然帮她摘树叶?!你都没帮我摘过树叶!” 殷栾亭对他看问题的侧重点感到无奈,但还是安抚道:“并没有碰到她,只是试探她是否会武功,这是正事。” 长孙星沉呼呼的喘了几口气,脑中想象的“殷栾亭帮璃妃摘树叶”的画面挥之不去,好不容易才勉强压下翻涌上来的酸水儿,冷声道:“你继续说。” 殷栾亭无奈的笑了笑,伸手扳过他的头,将他的脑袋按到自己的胸口上,这才温声道:“我的武力,应该是有些震慑力的,她应该不知道我如今动不得武了,就算知道些什么,也有往日的积威在,我突然动手,一般人都会有个防备或是惊吓的反应,若是习武之人,更是会本能做出格挡或闪躲的动作,但她一动都没有动。” 长孙星沉头靠着殷栾亭的胸膛,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胸腔里的心跳,内心终于平静下来,脑袋也被从醋坛子里拎了出来,得以冷静的去思考问题。 他沉吟了一会儿,道:“是不是你出手太快,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她若是反应慢些,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也是有的。” 殷栾亭的手无意识的轻抚着他的头,温声道:“你说的的确有可能,所以我说,我并不能完全确定。我只是觉得,她的表现太过于镇定了些,也可能是极度信任我,认为我不可能伤她,否则,就是她本身武功极高,以极大的意志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本能。” 长孙星沉冷笑道:“你与她交情也不深,她凭什么认为你不可能会伤她?她若这么想,就是自做多情。她是南疆公主,身份本就存疑,还是多加小心为上。” 殷栾亭皱眉道:“可是她在我们出宫的那段时间根本没出过琉璃宫,这是仇曲亲眼所见,除非她有障眼法迷住了仇曲的眼,否则,是不可能跑去刺杀我们的。你知道,易容术根本瞒不过仇曲的眼睛。按常理而言,只这一点,那晚的人就不会是她。” 长孙星沉道:“常理是常理,但我更相信你的眼力和感觉,你觉得是她,她就是可疑。” 殷栾亭轻笑道:“眼见为实,一个人不可能分成两半,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做两件事,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我不想单凭我的揣测去定一个人的罪。退一万步说,她若真是那晚的刺客首领,说不定还会有动作,我们大可以不变应万变。” 长孙星沉道:“我知道了,你就不用操心这些事了,忧思过重也不利于养伤。” 殷栾亭点了点头,手还是一下一下的轻抚着他的头。 长孙星沉被他摸得舒服,赖在那里一动也不想动,但到底还是怕趴久了压着了殷栾亭,赖了一会儿就依依不舍的起来,替殷栾亭整了整被角道:“你要不要躺一会儿?” 殷栾亭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就听到外面便传来一个慌张的声音:“陛下!” 一直站在一旁屏息静气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傅英脸一沉,走过去打开门道:“吵嚷什么?” 一个小内侍连滚带爬的扑了进来,趴在地上颤声道:“陛下,慈安宫出事了,太后娘娘病重……”
第191章 我恨你 长孙星沉的身子一僵,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整个人一动都不动。 殷栾亭却坐直身子,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长孙星沉被他一抓才如梦初醒,手马上反握回来,与殷栾亭十指相扣,用力得指节发白,沉声道:“怎么回事?” 小内侍显然很怕,但语速极快,口齿也清晰:“太后娘娘身边的和婉姑姑派人来报,说太后娘娘今晨一直未起,起初还以为是昨夜又睡的不好,才起得晚了,后来和婉姑姑觉得不对,亲自去叫,却发现怎么都叫不醒……” 殷栾亭道:“可请了太医?” 小内侍道:“已经请了,和婉姑姑派人来报信,说太后娘娘可能不太好了……” 长孙星沉“呼”的站起身来,慢慢放开殷栾亭的手,回头看着他道:“你歇着,朕……去看一眼。” 殷栾亭掀了被子道:“我同你一起去。” 长孙星沉却按住了他,又将被子盖回他身上,看着他的眼睛道:“你身子还未好,不宜多走动,在这等着我,没事的。” 说完,他按在殷栾亭肩头的手用力捏了一下,才放开手,转身大步走了。 傅英忙跟在他的身后,一路小跑着去了。 殷栾亭垂眸坐在床上,目光有些阴沉,过了一会儿,他扬声道:“徐江!” 徐江连忙走到床边,恭声道:“王爷。” 殷栾亭道:“更衣,扶本王出去。” 徐江应声“是”,转身去找了一件暗青色外衫走过来伺候殷栾亭换上,小声问道:“王爷这是……” 殷栾亭伸手整了整袖口,道:“去慈安宫,接陛下。” ------------------------------------- 慈安宫后的佛堂修缮得很好,安静肃穆,佛堂后种着一片紫竹林,清风徐来,带来一片清新竹香,在这后宫之中,称得上一片和乐净土。
佛堂边的寝殿虽一眼看着简单,里面的布置却处处透着精致与舒适,显然是很用了一番心思的,只可惜住在这里的人体会不到这份用心。 李太后躺在床上,已经醒过来了,但那张格外苍老的脸上透出不祥的灰白,嘴唇微张着,艰难的呼吸,眼神也有些涣散。 须发皆白的太医院首座跪在一旁,对站在床边的皇帝道:“陛下,老臣无能,请陛下恕罪。” 长孙星沉面沉如水,沉声道:“太后病情如何?” 老太医抬眼看了看榻上的太后,犹豫再三,才开口道:“陛下,此乃急症,太后娘娘年纪大了,近日天热,贪食寒凉之物,体虚……” 长孙星沉眉目一凌,侧头看向站在一边的和婉姑姑。 和婉姑姑是他派到太后身边的人,在照顾她的同时,也是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和婉姑姑双唇紧抿,一只手在腹前做了一个手势,微微向皇帝摇了下头。 长孙星沉的脸色黑沉如风雨欲来。 太医的含糊其辞和和婉的手势都是在告诉他,太后是自己吃了“东西”,不想活了。 只是太后自戕,乃是天大的皇家丑闻,出口就要命的事,绝不能明说,那便只能是“急病”。 他微微闭了闭眼睛,抬手轻挥了一下。 一屋子人鱼贯退了出去,只剩下母子两人。 长孙星沉缓缓在床沿坐下,目光沉沉的看着李太后,沉声道:“母后,告诉朕,为什么?” 李太后的眼神勉强聚焦在皇帝的脸上,扯着嘴角做出了一个类似“笑”的动作,嘴巴张了几张,才发出微弱嘶哑的声音:“我累了。” 长孙星沉喃喃的重复道:“您累了……您是累了,还是想逼朕?” 李太后目光离开皇帝的脸,幽幽的看着帐顶,嗓子里“呼噜”了几声,才道:“你不明白……人的一辈子……那么长……那么长……这无望的日子,永远也过不到尽头,我真的累了……” 她说着话,本已混浊的眼睛逐渐恢复清明,声音也越来越清晰,不再像最初那样断断续续,看起来好多了。 但皇帝却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好事情。 他看着李太后对他露出讥讽的笑意,低声道:“您恨我。” 李太后看着他,目光渐渐凶狠,终于咬牙道:“是,我恨你。我问你,当年贤妃娘娘自尽,你为什么不救她?!你明明可以救她的……可你却眼睁睁的看着她死!我那么求你……你都不肯救……” 她抬起瘦如枯枝的手,一把抓住皇帝的袍袖,咬牙切齿的道:“你害死了八皇子,逼得贤妃娘娘自尽……你对她见死不救!我恨你!” 长孙星沉身子微微前倾,由着她抓着自己,看着她的目光带着一点自嘲的悲凉,声音依然是低沉的,没有太大的起伏:“老八谋逆,毒害先帝,是先帝亲自下旨赐死的。至于贤妃,她几次三番欲置朕于死地,起初还只是阴谋诡计,到后来不惜下毒、暗杀,手段齐出。若非朕命大、若非栾亭拼死护着朕,朕早就活不到今天。 老八下毒之事败露,先帝将他赐死,立朕为帝,贤妃以己度人,认为朕登基后,不会让她有好下场,才会自尽,保全颜面。母后,她第一次自尽,您来求朕,朕是派了太医去的,但人若一心求死,谁能挡得住她呢?” 李太后却听不进这些话,狠声道:“你胡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当年所有人都说先帝的皇子死绝,只剩下你,你才临危受命,白捡了个皇帝。可事实上,八殿下会谋逆,都是被你与殷栾亭暗中引诱挑唆的!你也并没有真心想要救娘娘,不过是在敷衍我!我是你的母亲,你明知道娘娘对我有多么重要,可你却对她的死无动于衷,你要我如何能不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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