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星沉微微歪头看着他,目中带着更加浓重的自嘲:“母后,老八谋逆是朕引诱的没错,可若他身正心清,不怀鬼胎,朕又如何能引诱得了他呢?是人就有求生之心,他们母子恨我们入骨,若是老八登位,朕与母后你,只怕都会不得好死。朕想活着,也是错吗?” 他直起身子,将袖子从她的手中一点点的抽出来,低声道:“母亲?您是朕的母亲这件事,您只有在用得到朕的时候才会想起。您可还能记得起,朕小时候长得什么样子?您可知道哪怕一样朕喜欢的吃食?” 李太后目光闪躲了一下,没有说话。 长孙星沉看了看她的反应,神色悲哀:“您只记恨朕对贤妃见死不救,却看不见她一次次要杀朕时的狠绝,因为您是朕的母亲,而您忠心于她,那么她要杀朕,朕不肯就死就是不孝,朕就要用性命去填她欲望的坑吗? 母后啊,若是朕没有那么命大,她当年但凡哪一次得手了,您会为了朕,怨怪于她吗?”
第192章 你还有我 李太后依然不曾做声。 长孙星沉看着李太后,自行答道:“您不会,您对贤妃忠心不二,就算她要杀您,您也不会记恨。不仅如此,您还要拖着朕,也不许去反抗。可是凭什么呢?凭朕在您心中的分量轻如鸿毛?朕这个儿子在您的心中,可能比得上她的一根指头?” 李太后终于冷笑道:“你凭什么与她相提并论?” 长孙星沉“哈哈”笑了一声,笑得眼眶都红了,低声道:“是啊,在您心中,朕不能与她相提并论。那您又凭什么,拿朕的命去买她的欢心!” 他下巴微扬了扬,沉声道:“朕的性命和一切,在您这里一文不值,可在别人心中却是重若千钧。您不稀罕,可在这世上,终究有人拿朕这个被您和先帝扔掉的秽污当成宝,他殚精竭虑的保着朕、护着朕,生怕朕损伤分毫。 有他在,朕的这条烂命都变得金贵了、舍不得死了,从此不甘心做您投诚的敲门砖,不甘心做老八登顶的铺路石,不甘心做贤妃泄愤的工具!只因为这样,您就恨我,恨到死?” 李太后瞪着皇帝,眼睛里爬满了血丝,气息又开始后继无力,断断续续的道:“他……殷栾亭……乱臣贼子……只一味护着……你这小畜生……却不曾……不曾想……八皇子……才是、才是先帝属意的储君……就是他……出面……引诱八皇子……入歧途……才害得……八皇子……被……杀……我只恨……那碗风见草……没有要了……他的……命!” 长孙星沉看着他,目光中的悲色渐渐褪去,浮上一层冷光,声音轻轻的道:“您想替老八,找朕报仇?哈,一样都是先帝的种,贤妃生的就是宝贝,您自己生的就是小畜生?” 他缓缓俯身,靠近李太后,温声道:“栾亭助我,不只有少时情意。他说过,殷家满门忠烈,保的是家国天下,不是长孙家的皇权,他,不辅佐昏馈之君。” 他咧开嘴无声的笑了笑,接着道:“老八狂妄残暴,就算这世上没有朕,他也入不得栾亭的眼,他、不、配!” 李太后瞪着眼睛看着他,满眼的血丝让她看起来形容可怖。 长孙星沉坐直了身子,温声道:“母后,您真的要将这最后的时间,都用来与朕争吵旧事吗?” 李太后嗓子里“咯咯”两声,再度开口道:“我要……入妃陵……常伴贤妃!” 长孙星沉并不意外,只淡声道:“您不惜服毒逼朕,就是为了入妃陵?就算朕答应你,但您可曾想过,您的旧主贤妃已经恨透了您,可能并不想要您的陪伴。” 李太后面色悲苦,随即又变得狰狞,布满血丝的眼珠外凸,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干枯瘦弱的手在空中不断的虚抓着,声嘶力竭的道:“我一生……对她忠心不二!由不得她不要我!” 长孙星沉静静的坐着,目光悲悯,不答应也不拒绝。 李太后的手努力向他伸去,用尽最后的力量嘶声道:“长孙星沉!这是你欠我的……骨肉之恩!” 长孙星沉看着她暴睁的眼睛和憋得紫胀的脸,双拳紧握,良久才叹息般道:“好。骨肉之恩……今日还你。” 李太后的手砰然落下,气息瞬间断绝,双目依旧死死的瞪着皇帝。 长孙星沉怔怔的看着她,缓缓站起身,面对着床榻双膝跪了下来,伸手拂过她大睁着的眼睛,轻声喃喃道:“我也恨你,我恨你……可你根本不在乎……母亲……” ------------------------------------- 太后薨逝,国之大丧,殿中一片悲声,只是不知其中有几多真心,几分假意。 长孙星沉走出内殿,被正午的太阳晃了一下眼睛,炙烈的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让那些在阴暗的内殿中生出的苔藓无所遁形。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才重新看清眼前的景物。 然后他就看见,殿前的台阶下,殷栾亭扶着徐江的手,身形如一杆长枪般笔直的站在那里,清俊无双的脸上带着一丝隐忧,如墨的黑瞳专注的看着他,仿佛再也容不下别人。 那一瞬间,天地苍茫,世间万物全都淡去,只剩下那在阳光下卓然而立的身影,那是他死生不能相忘的伴侣。 皇帝的眼眶湿了。 殷栾亭其实已经到了一会儿了,但他终究是外臣,不便进内殿,便在外面等着,希望皇帝一出来就能看见他。 徐江躬着身子小心的托着他的手臂,让他借着自己的力站着。 自家王爷要等陛下,又不肯去阴凉处歇着等,只站在这大太阳下硬生生的晒着,让徐江心焦不已,在心中暗怪自己不曾思虑周全,没有带上华盖伞来为自家王爷遮阳。 殷栾亭看见皇帝出来,缓缓松开了徐江的手,向着皇帝张开了双臂。 长孙星沉愣怔了一瞬,迈开大步走到殷栾亭的身前一把抱住了他,开口就是哽咽的声音:“栾亭,她还是恨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殷栾亭紧紧抱住皇帝的后背,声音低沉却坚定的道:“你很好,你没有错,是她错了。” 殷栾亭这一生很少从心里恨什么人,但在这一刻,他恨李太后,恨得牙痒。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肩膀处的衣服上传来的濡湿感,然后他听到皇帝低低的声音从自己的肩头处传出:“亭哥,我没有娘了,就算是恨我的,也没有了。” 殷栾亭努力撑着双腿站直,双臂用力的抱着他,沉声道:“没关系,你还有我。” 长孙星沉感觉到了他的吃力,抱着他的手向上提了提,让他能借力靠着自己,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答应她了。” 殷栾亭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只是低低的“嗯”了一声。 长孙星沉又道:“我还是答应她了,我是不是很没用?太软弱了……” 殷栾亭轻轻顺了顺他的背,温声道:“不,你很好。这就是你与她的不同。”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很喜欢。” 长孙星沉的眼泪瞬间就又涌了出来,只是他将脸埋在殷栾亭的胸口,将那些泪都掩藏在了殷栾亭的衣襟中。 他的脆弱,只能容许殷栾亭看见。
第193章 缺一个我 太后大丧,梓宫入殡宫寿安宫,帝王悲痛不已,素服举哀,辍朝十日。 宗室、百官入殡宫祭拜,三品以上入内,三品以下在外,哭声震天。宗室命妇和有诰命在身的夫人在内室偏殿,也俱都哭得双目通红,只是多少人是真哭,多少人是帕子上点了辣椒水就不知道了。 恒国公身在国公爵位,自然也是要入宫祭拜的,祭拜结束刚出寿安宫,就被一个名叫徐江的内侍拦住,神态恭敬的道:“国公爷,宁王殿下请您去乾阳宫一叙。” 恒国公记得这个内侍,只因殷栾亭咳嗽了两声没有及时上报,就差点被罚,印象还挺深刻的。 恒国公点了下头,由着徐江在前引路,一路去了乾阳宫。 相比之下,乾阳宫中就清静得多,宫人们井然有序,行路无声,只有夏日的几只蝉还在声嘶力竭的哀鸣。 徐江将恒国公引到正厅,安排了点心茶水,这才轻手轻脚的入内通报。 不多时,殷栾亭便搭着徐江的手有些缓慢的走了出来,看见恒国公,他一搂衣袍,单膝下拜:“见过父亲。” 恒国公眉头轻皱,抬手扶了他一把,道:“身子不好,还讲这些个虚礼做什么?” 徐江连忙双臂暗暗使力将自家王爷扶了起来,好好的安顿到一边的圈椅上坐了,又端来茶水和用冰水镇过的瓜果放在他的手边,这才躬身退了下去。 恒国公看着徐江的一系列动作,微微点了下头,看来殷栾亭在宫中还是受尊重的,否则下人不会这般尽心。 这说明皇帝平日里对殷栾亭必然爱重有加,并没有将他当做那以色侍人的娈宠,宫中之人,最会看人下菜了。 他放下一些心,语气也温和了不少:“你唤为父来,可是有事要说?” 殷栾亭有些贪婪的看了看父亲的面容,这才开口道:“父亲,日前孩儿曾说,待下次父亲休沐,要回家看望母亲,可是……太后大丧,陛下这边离不得人,我……” 恒国公道:“陛下是一国之君,他的身边不会缺人。” 殷栾亭温声道:“他身边不缺伺候的人,但缺一个我。” 恒国公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殷栾亭看了看他的面色,双手撑着椅子扶手,又要起身,却被恒国公一把按了回去,声音冷硬的道:“行了,乱折腾什么?你这腿看起来还是不吃力,多养几天也好。左右家就在那里,为父还能背起国公府连夜跑了不成?本也不必着急。” 殷栾亭眼眶微红,想要伸手去抓恒国公的袍袖,想了想又终究没有抓,只是将那装瓜果的盘子向国公那边推了推,道:“这瓜用冰水镇过,夏日吃最是解暑,父亲尝尝。”
恒国公看了看他,伸手拿了一块吃了,压低了声音又道:“太后大丧,谁也无法预料,这个时节,他既然需要你,你自然要陪着,绝不能让别人趁此机会献了殷勤去。家里不必担心,为父去与你母亲说。她今日倒也进了宫,只是不好过来,左右不急于一时,等过些时日都消停了,你再安安心心的回府。” 殷栾亭看着恒国公,声音微哑的道:“父亲,您不怪我了吗?” 恒因公横了他一眼道:“事已成定局,既不能更改,就要想想怎么做才能对你最好,一味怪你又有什么用!” 【打又打不服,只会把你推到别人那里去!哼!】 殷栾亭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怔怔的看着他。 恒国公又白了他一眼道:“看看你这个嘴笨的样子,终究也是吃亏!为父先走了,你……” 他看了看殷栾亭瘦削的身形,皱眉道:“平日多吃些饭,养养身子,瘦巴巴的不好看!” 殷栾亭看着拂袖而去的恒国公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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