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夫人饮食偏爱清淡，不像他们父子无肉不欢，恒国公与她夫妻多年，怎么可能不知她的口味，如今吩咐加了这许多肉菜，显然不是给妻子加的。
恒国公还在那里小声嘀咕：“人不吃肉就要瘦，瘦了就给他吃肉，光念叨有什么用？”
徐江自殷栾亭进屋就一直守在门边并没有进去，此时用袖子掩着唇偷偷的笑。
殷成风在一边高兴的道：“酱肘子我爱吃！八宝鸡我也爱吃！我都爱吃！”
恒国公头痛的扶住了额头，他一共两个儿子，一个像锯了嘴儿的闷葫芦，多说一句话都费劲，一个却是个话唠，一天到晚叭叭叭个不停，烦得人脑壳痛。
殷栾亭被国公夫人拉到里间去说话，殷成风眼巴巴的跟着，扯着他大哥的袖子不肯撒手，一并赖到里间去了。
国公夫人没有再哭，也绝口不提殷栾亭离家的原因和宫中、皇帝之事，只是不断的念叨着“我儿瘦了”，又说他脸色不好，整个人都忧心忡忡的。
过了一会儿，恒国公将殷栾亭叫去了书房单独说话。
殷栾亭进了书房，就听恒国公吩咐道：“把门关上。”
殷栾亭转身关好了门，这才躬身行礼道：“父亲。”
恒国公“嗯”了一声，道：“你从宫里带来的人呢？”
殷栾亭道：“母亲将他留在外间喝茶了。”
徐江现在好歹是内侍省的少监，有正经品阶在身的，与平常内侍宫人不同，在宫中一直跟在傅英身边还不显，出了宫门在外行走，是要被敬着的，即便是尊贵如国公府，也不会怠慢了他。
恒国公又“嗯”了一声道：“你身子既不好，就坐着说话。”
待殷栾亭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他才皱眉开口道：“你与陛下之事，是无可更改了？”
殷栾亭站起了身，低头道：“是，孩儿愧对父亲，愧对……”
恒国公摆了摆手道：“行了，你且坐下。”
该说的话，当年已经都说过了，训斥也训过了，要认错也认了，可他再是认错，也还是一意孤行，那把错再认一遍又有什么意义。再说，他此时已经知道了内情，认为儿子在此事上并无太大错处，不过是身不由己罢了，当年罚也罚过了，多说无益。
殷栾亭只得又坐下了。
恒国公抬手揉了揉眉心，想着殷栾亭那吃亏的性子，沉声道：“既然如此，关于此事，为父有几句话要告诫于你。”
殷栾亭忙道：“请父亲教诲。”
恒国公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果然这个孩子无论走到什么样的高位，对他这个父亲都是一如既往的尊敬。
他不由得放缓了些声音道：“那日，陛下将你们的事向为父合盘托出了，他说他对你并非只是一时的贪恋和亵玩，而是真心的爱重。
天子坐拥天下，他想要的人，谁都没有说不的权力，况且你也已经决定，百死不悔，为父终不能真的打死你，就只能给你几句忠告。”
殷栾亭神色端肃的看着恒国公。
恒国公也看着殷栾亭的眼睛，沉声道：“当时在宫中，有些话不方便说，只能等你回家。你要记得，无论如何，你所面对的是当今圣上，是掌天下人生杀大权的皇帝，无论他现在表现得有多么深情、几多退让，你都要牢记自己的身份，不可逾越。否则，不仅将来你自己死无葬身之地，整个殷家，也都将为你陪葬！”
他看着殷栾亭发白的脸，继续说道：“你应该明白，天子掌天下权，今日他喜爱于你，你的百般错也成了千般好，待到哪一日，这份喜爱消磨，那你往日的每一分逾越，都会成为剐到你身上的一刀。
况且自古男人爱美色，天子身边从不缺美人，你的身子如今差得如此，为父不知道他的耐心能到哪一天，若真有那爱意磨光的一天，你当有心理准备。
你们同为男子，没有世俗名分，也没有子嗣，只靠几句口头上的承诺，终究难以长久，你现在被困于宫中，不涉朝政，看起来风光无限，实则这份荣宠能到哪一天，全在陛下手中。
吾儿谨记，若有一日，他厌倦了你，或是有了新欢，你切记不可纠缠、不可前去质问，要在他对你还有最后的一点念想时抽身而退，回家来，为父会立即告老，带着全家回庆州老家。如此，他念及旧情，想来不会对你赶尽杀绝。”
殷栾亭感念父亲这份沉重的爱护，心头酸涩不已，当初他被恒国公赶出家门，本以为父亲已经对他彻底失望，却不想今日父亲依然能这样全力护他。
他的嗓子好像哽住了，好久才哑声道：“父亲不必担忧，陛下与孩儿之间，非是常人所揣度的那般，他不会负我心意。”
恒国公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气得口不择言：“你现在已经被他迷昏了头脑，自然对他的情意深信不疑，但你也老大不小，应该明白，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帝王之情！
你再是信他，也当保留几分清醒，他是皇帝，你们之间不比寻常夫妻，永远也站不到一个高度去，将来如何，只有他说了算！
况且人这一生，将身家性命依托在别人的情意上本就是最愚蠢的事，一旦他翻脸无情，等着你的就是万劫不复！
亭哥儿，此事既怪不得你，为父自会全力护你。陛下若能一直待你如此自然是好，但若将来他大梦醒来，觉得你是他一场荒唐的污点想要除去你，为父与整个殷家，也会护你到底。”
殷栾亭再次起身，双膝落地，沉声道：“孩儿谢父亲回护之情，但孩儿始终相信，他待孩儿，正与孩儿待他一般。”
第198章 不必着急
恒国公看着心死眼的儿子，叹息道：“罢了，你自小就是这一根筋通到底的性子，为父不要求别的，只要你记住为父刚才所说，他若待你一直如初，那便万事皆休，一旦发现他待你不如从前，或另有所爱，你要马上抽身，不可贪恋，你可能做到？”
殷栾亭垂着头道：“孩儿……能做到。”
若是皇帝另有新欢，他留下自然就没了意义，但他相信不会有那么一天，几番生死，那狗皇帝的心意还是可信的。
恒国公这才道：“好，你起来。”
待殷栾亭重新坐好，他才又道：“陛下自登基后，后位一直虚悬，各家皆虎视眈眈，自古前朝后宫互相牵扯，一直不立后终不是长久之计，若他有立后之心，你不可阻挠，以免他心生猜忌。”
殷栾亭放在身侧的手指轻抽了一下，低声应道：“是。”
皇帝立后之事，他一直未曾去想过，也或许是打心底里回避这件事。现在被国公提起，仅仅想到帝后并肩而立的场景，就觉得心如刀绞，他想，猜忌倒是不会，但若皇帝真的立了后，他们之间也就走到了尽头了。
不过他想着那狗皇帝对他的情真意切，纵然那人身在帝位，也依然愿意相信他不会将自己陷入那样苦痛的境地。
恒国公不知他心中所想，又叹息道：“如今他待你如此，定不会允你娶妻生子，殷家嫡出一脉到你这一代只你一人，国公爵位到为父这里，当是断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可惜，为父只得你与成风两个儿子，只要你们活得安乐就好，人活百年，管他后世如何。只是你……你将来父母离世，膝下无子，若是老来凄凉，可如何是好。”
殷栾亭温声道：“父亲不必担忧，孩儿当无有此虑。”
毕竟他这个身体，想活到常人寿数都全靠细养，若哪一日皇帝与他闹崩了，那人只需气他一气，想必也就把他气死了，根本活不到老，怕什么老来凄凉？若是那人不气他，他们一直好好儿的，自然也就不会“老来凄凉”了。
恒国公叹道：“也罢，将来之事，现在想了也是无用，他不放你，你就不能脱身。”
殷栾亭想说他并不想脱身，但看见恒国公忧心忡忡的脸，觉得这句话若是说出口，只怕又要惹得老父发怒，想想还是算了，毕竟日后如何，也不是说说就能算的。
他与皇帝的感情，不身在其中，旁人无法理解，对方是皇帝，只这一个身份压下来，就足以使父亲关心则乱，现在他说什么父亲都会觉得是他被皇帝迷昏了头，说得多了，反倒让父亲更不放心，只能让父亲自己去看了。
从父亲的书房出来，殷栾亭轻轻的叹了口气，他已过而立，却还让父母为他担忧，心中不免愧疚难安。
正想着，他突然眉目一凌，沉声道：“谁，出来！”
一边的一株大树上应声掉下一个人来，嘴里乱七八糟的嚷道：“是我大哥！是我！”
殷栾亭有些无奈，抬手帮蹦到面前的殷成风摘下发间的一片树叶，语声温和的道：“你躲在树上做甚？”
殷成风瘪了瘪嘴，小声道：“大哥你不知道，父亲这些年都不让我在外面说你的名号，也不让我去见你，我很想你，也好想告诉别人，大名鼎鼎的照夜将军是我大哥！让所有人都羡慕我，可是父亲不允。”
殷栾亭无奈道：“就算你不说，别人也知道的。”
殷成风道：“那不一样！我自己喊出来，那才有气势！”
殷栾亭正色道：“男儿立于世，当建自身功业，为兄希望有朝一日，你能用自己的名号震慑他人。”
殷成风垮下脸道：“我知道了，父亲也是这样说，大哥你跟父亲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但他很快又精神起来，笑嘻嘻的道：“你不知道，那年你平藩回京，我去城门处看你了！”
他学着骑马的架势，一边跳着走一边笑道：“你就这样骑着马，一身戎装，得胜勾上挂着银枪，单手提着缰绳，缓缓从长街上走过，所过之处皆是欢呼！我趴在酒楼的窗户边看着你，也觉得与有荣焉！兄长，我将来也要做一名武将，像你一样百战沙场，保家卫国！”
殷栾亭看着他盈满少年意气的脸，温声道：“你有这份心是好的，若父亲也同意，待为兄回宫稍作安排，让你先入禁军历练一番。”
殷成风却挥手道：“不用兄长为我安排，也不要让人照顾我，我要靠自己！我会闯出自己的名号来！”
殷栾亭轻声笑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道：“好，是我殷家儿郎的样子！为兄相信你不会辜负父亲的教导。”
殷成风得了夸奖显然很高兴，一路抓着殷栾亭的袖子不放，直到用午饭时被恒国公瞪了一眼，才终于放开手吃自己的饭。
殷成风的生母柳氏是江南水乡的女子，性格温婉和善，当年因为家中遭难，一路逃亡，被恒国公顺手搭救，一直心存感激。进府为妾后也一直安守本分，没有做过任何不合时宜的事来。
恒国公贵为国公，却只有这一妻一妾，府中相对简单安静，没有那么多吵吵闹闹的事。
中午吃饭时，柳氏就在一边为恒国公和主母布菜，存在感极低。
饭桌上果然出现了大量的肉菜，且份量很大，恒国公将鸡腿塞进殷栾亭的碗里，国公夫人更是不停的给他夹菜，殷切的劝他多吃，殷成风也将自己认为好吃的东西每样都给自家大哥夹了一些，嗯，环视一圈儿，桌上的每一样菜他都觉得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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