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栾亭回到寝殿,迅速脱下那身带着淡淡血腥味的劲装,交给徐江让他扔掉,只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坐到床上,掩唇轻咳了两声。 徐江处理了衣服,端了汤药回来,看见自家王爷比昨日苍白了不少的面色,担忧的道:“王爷,该喝药了。” 殷栾亭眉头几不可察的一皱,伸手端起托盘里的药碗一饮而尽,徐江接了碗,正要给他递蜜饯,就见殷栾亭似是被药呛到,突然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的,听着都觉得胸腔子疼。 徐江急得无法,只得胡乱的给他顺着背心,殷栾亭咳了一阵,可能是因为咳嗽带着有些干呕,竟“哇”的一声将刚喝下的药给吐了出来。 徐江吓了一大跳,急忙扶住殷栾亭,大声道:“来人!快来人!请孟先生!” 殷栾亭抬手想要阻止他,无奈咳个不停,说不出话来。 外面的宫人忙成一团,打水的打水,收拾的收拾,请人的请人,徐江想给殷栾亭喂些水,奈何他一直咳,也寻不到间隙,忍不住抱怨道:“您说您好端端的,干什么非得亲自去?平白遭了这一场罪……” 殷栾亭摆摆手,缓过了这一阵,轻轻喘息着道:“不妨事,不用叫人,把上次文先生留下的镇咳丸药给我一粒。” 这种快速镇咳的药只能治标,服多了对身体有害,两位先生并不建议多吃,只是为了应对突发状况的,因此只给了两小瓶。皇帝自己贴身带了一瓶,又给贴身伺候殷栾亭的徐江身上放了一瓶,现在皇帝早朝未归,就只有徐江有。 徐江看着殷栾亭的面色,苦着脸掏出了怀里的小药瓶,小心翼翼的倒出一粒,像喂儿子吃毒药一样看着殷栾亭将药咽下,整张脸的表情都是扭曲的。
孟清提着药箱,一路小跑着满头大汗的赶来,看到倚坐在床沿的殷栾亭,着急道:“将军觉得如何?” 跟在他后面跑进来的文先生撸了把不听话的长发,直接抓起殷栾亭的手腕,不过片刻,他就瞪着眼睛道:“你动武了!有刺客闯宫了吗?” 殷栾亭偷偷去做了坏事,本想悄无声息的混过去,谁想徐江大惊小怪的把人都给招来了,还被大夫抓了个正着,现在两位大夫四只眼睛如铜铃般瞪着他,让他有种做错事被抓包的窘迫感,吱唔了两声才道:“嗯……是比划了两下……” 孟清是殷栾亭的老下属,对殷栾亭既敬且畏,就算气死,也不敢当面说他的不是,文雨华却不管这些,他跳将起来道:“文某反复说过不许动武不许动武!王爷你为什么不听劝?你若这样放肆胡为,天王老子来了也治不了你的病!” 这话说得太不客气了,站在一边的徐江变了脸色。 孟清急忙去捂住了文雨华的嘴巴,连声道:“师弟你少说两句!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要想想如何医治!” 文雨华挣扎着,扒拉着他的手顽强的道:“王爷若三天两头这样‘比划’一场,如何还能够医治?!” 徐江自己心中也埋怨殷栾亭乱来,但听别人当面指责却是刺耳得很,他脸一沉,刚要开口,就听自家王爷语气诚恳的道:“两位先生,此次是本王的不是,但本王保证只此一次,以后除非万不得已,决不轻动内力。” 殷栾亭是何等身份,他开口道歉,一屋子人都安静了下来,文雨华的气焰弱了下去,伸手挠了挠脸,小声道:“王爷一言九鼎,说话可要算数。” 殷栾亭道:“自是算数的。” 文雨华又上前来诊看了一番,与孟清两人低声讨论着调整药方,在殷栾亭时不时的低咳声中,将一头长发抓得乱七八糟。 殷栾亭倚着床头,垂眸盘算着要如何过皇帝那一关,那厮怕不是要一哭二闹三上吊。
第196章 不想理你 果然,皇帝下朝回来时,两位医者还没走,一见这等阵势,三魂吓掉了两魂半,只以为殷栾亭是怎么了,冲进去一问,却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脸色黑沉如锅底。 殷栾亭看着皇帝山雨欲来的脸色,深深的叹了口气。 等送走了两位先生,徐江也亲自看着煎药去了,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皇帝却没有马上上前询问殷栾亭的状况,只在一边沉着脸坐着,特别高深莫测的模样。 殷栾亭自知理亏,试探的唤了一声:“星沉?” 长孙星沉眼皮微动,却是没有应声。 殷栾亭再次叹气道:“我知道你生气,这次是我错了,以后会注意的。” 长孙星沉这才撩开眼皮,冷声道:“你知道错了,但不会改,知错又有什么用?” 殷栾亭抿了抿唇,试图转移话题道:“高轩说与他搭线的南疆死士是个女人,却又不是平王府中的那几个,还是另有其人。” 长孙星沉却撇过脸道:“你别跟我说话,我现在不想理会你。” 殷栾亭轻轻叹气,抬眼看了看面色冷硬的皇帝,抬手掩唇低咳了两声。 长孙星沉眉头一动,情不自禁的看了过来。 殷栾亭将手拿下来看了一眼,似是有些惊讶,嘴巴刚张开又合了起来,欲言又止的模样。 长孙星沉心中一惊,火烧屁股一样跳了起来,一步蹿到床前,抓过他的手掰开手指细看,却见那微带薄茧的手心柔白光滑,并没有丝毫血迹。 他不禁抬头道:“你骗我?!” 殷栾亭顺势抬手将他的脑袋按进怀里,轻声道:“别生气了,我也不知该如何哄你高兴,端的是心焦。” 长孙星沉听他说心焦,不免有些心疼,却又不甘心就让这么混过去了,气得在他的怀里一阵乱拱,发冠都歪了,挣扎着抬头道:“你既知我会生气,为何还非要亲自去?你亲自去杀,高轩还能死两次不成?万幸今天没有大事,否则你还要我活吗?” 殷栾亭看见他微红的眼圈,顿时有些无措,用手轻轻顺着他的脑袋道:“我有分寸的。高轩饿了许久,身子已经虚弱不堪,见是我,还未动手心已经败了,并没有发挥出应有的战力,今日我其实有些胜之不武了。” 长孙星沉不依不饶道:“他死不死我都不关心,我只知道你的身子刚有起色就又去折腾!到底还想不想好了!” 殷栾亭安抚道:“想好的,只这一次,真的。以后只要无人伤你,我决不再与人动手。” 长孙星沉哼哼了两声,声音低沉委委屈屈的道:“我知道你这人,骨子里就是个犟种,决定的事谁也劝不了,我只是希望你日后做事前多想想我,你若再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办呢?” 殷栾亭压了压嗓子里的痒意,温声道:“我知道。你也说了我心眼儿小啊,记了仇,若不能亲手报了,就会一直惦记着。今天出手,我心中有数,并没有逞强,况且暗处还有两个小尾巴看着,怎么都吃不了亏的。若是有朝一日真到了生死存亡之境,我就算想着你,也会选择保命。” 长孙星沉闷声道:“他们在有什么用,都不帮忙,要你一人苦战。” 殷栾亭失笑道:“暗龙卫有暗龙卫的规矩,又不是危急时刻,他们如何能够现身?再说了,他们也知道我心眼儿小啊,若不让我自己出了这口气,说不得就会转而记恨他们。” 长孙星沉也忍不住笑了一声:“莫胡说了,心眼儿小和不讲道理是两回事,你只是心眼儿小,道理还是讲的。” 殷栾亭:“呵呵。” 长孙星沉:“……” 因为这一次不大不小的复发,殷栾亭不得不再次被皇帝勒令卧床,躺到身子都僵硬,才终于在恒国公再一次休沐时允他出宫。 殷栾亭拒绝了皇帝把傅英派给他的提议,带着徐江坐上马车回了国公府。 国公府已经得了消息,但并没有人出来迎他,门房倒显然是一早得了吩咐,一看见殷栾亭就乐呵呵的将人请了进去。 时隔多年,殷栾亭再一次踏入国公府的大门,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心中不禁有些酸涩。 还未走几步,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便从一边响起:“大哥?是大哥吗?” 殷栾亭侧头一看,一个长相俊朗的少年脑袋从大门边的树丛中冒了出来,头上还顶着一片树叶,正两眼亮晶晶的看着他。 殷栾亭对他笑了笑,道:“成风。” 殷成风欢呼一声,跳将出来,如一头小豹子一般扑向殷栾亭。 徐江骇了一跳,连忙合身上前,张开双手去拦,他家王爷的身子可冲撞不得! 好在殷成风在徐江一步远的地方就急停了下来,歪着头道:“对哦,大哥现在是并肩王啦,不可冲撞,我是不是要行礼?” 殷栾亭轻拍了下徐江的手臂,微笑着对殷成风道:“没有外人,不必讲虚礼。” 殷成风小步走到殷栾亭的另一侧,偷偷拉住他的袖子,满脸羞涩的道:“大哥。” 殷栾亭有些哭笑不得,他离家时这孩子还是个上天入地捣蛋的皮猴,怎么几年不见,还像个小姑娘一般腼腆起来了? 不过来自家中兄弟的亲近,倒是冲淡了些心中的忐忑,殷栾亭由着他拉着自己的衣袖,抬步走入中堂。 果然,恒国公和国公夫人就坐在主位上,显然是在等他。 殷栾亭上前两步,一搂衣袍双膝跪地,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沉声道:“不孝子殷栾亭,给父亲、母亲请安。” 恒国公坐着不动,眼睛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国公夫人,果然国公夫人已经急急忙忙的起身去扶,口中说道:“好了好了,自家人,没有那么多虚礼,快起来。” 殷栾亭站起身,垂目看着国公夫人,低声道:“娘。” 国公夫人的眼圈通红,显然之前已经哭过,这会儿听到这一声“娘”,眼泪又不由自主的落了下来:“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也是倔,你父亲不让你回家,你果真就不回来了……” 殷栾亭小心的擦去国公夫人脸上的泪珠,声音有些低哑:“儿子不孝,累爹娘忧心。”
第197章 做大份 国公夫人仰头看着高大的儿子,抬手轻抚着他的脸,又笑道:“为人父母,哪有不为儿女忧心的?你好好的回来,为娘的心就安了。” 殷栾亭微微俯身,虚虚的将这个年华不再的妇人拢在怀里,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温声唤道:“娘。” 国公夫人心都化了,轻拍着儿子的后背,软声应道:“哎。” 她摸摸儿子的脊背,又抬手去摸他的脸,忧愁的道:“我儿瘦了。” 恒国公始终坐在那里没动,此时才对一旁的管家道:“老吴,去吩咐厨房,午饭加上酱肘子和八宝鸡,前日喝的那道老鸭汤不错,也加上。”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做大份,多做些。” 殷栾亭透过母亲的肩头看向恒国公,眼圈微红。 恒国公脸上挂不住,冷声道:“看什么看?不是给你吃的,你母亲近日劳累,需要多补补身子!” 殷栾亭轻轻笑了笑,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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