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恒国公，殷栾亭又在徐江的搀扶下回到了寝殿。
长孙星沉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发呆。
殷栾亭走过去坐到床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道：“才没睡多一会儿，怎么又醒了？”
长孙星沉抬手握住他的手，温声道：“本就是小憩一下，没打算睡多久，你去哪儿了？醒来没看见你。”
殷栾亭道：“今日父亲进宫，我去见父亲了，说了几句话。”
长孙星沉的手紧了紧，但语气还是若无其事的道：“国公催你回家吗？这是好事情，我记得后日就是国公休沐，你的腿也能走得路了，正好回去一趟。只是要记得除非必要，还是不要多走路，能坐着就多坐着，你们是一家人，也不要太讲那些虚礼，不要跪来跪去，他是你父亲，想来是会体恤你的……”
殷栾亭温声打断了他絮絮叨叨的话：“我跟父亲说，我的腿还没好，回去了恐惹母亲伤心，要再等些时日再回去。”
长孙星沉一下子用手肘撑起身子，想想又躺了回去，努力压下心中的甜意，“深明大义”的道：“你身子恢复得很快，明日再休息一天，后天少走几步应该没事的，我知道你一直想回家，能早一日也是好的……”
殷栾亭笑着拍了拍他的额头道：“国公府就在那里，也不能跑了，父亲既然已经允我回家，何必急在一时？我母亲心细，我身子不养好，再被她看出来，徒惹她难过。”
长孙星沉马上道：“你说的有道理，那就再等等也好，等你身子大好了，一个人回去我也能放心些。”
殷栾亭俯下身子在他的唇上亲了亲，低声道：“起来了，吃点甜瓜，徐江用冰水镇了，我刚才吃了一块，特别凉爽。”
长孙星沉抬手抱住他的脖子，追着他的唇吻了一会儿，这才道：“之前忘了跟你说，霜儿死了，自尽，什么也没问出来。”
殷栾亭并不意外：“她是顶尖的死士，能被活捉已经是意料之外，从死士的嘴里，必然是问不出什么的。”
长孙星沉扯着嘴角笑了下道：“确实，死士嘴巴有多严，在她身上是看得更分明了，那样重的刑，也没吐出京中还有谁与她联系，里应外合、还有是如何搭上的高轩这条线。”
殷栾亭道：“南疆死士有一条规矩是不能落入敌手，一般在被擒的那一刻就会速死，他们杀人痛快，杀自己更痛快，有一些奇特的法子，防不胜防，其实我都有些奇怪，她竟然能坚持到现在。”
长孙星沉道：“谁知道呢，老七去见过她之后的第二天才死。”
第194章 我必杀你
殷栾亭点了点头，由着起了身的皇帝扶着他往桌边走，边走边道：“高轩还在躲着么？”
长孙星沉拿了一块瓜递到他的唇边，冷笑了一声道：“躲着呢，宫中出了大事，这几日忙乱些，来往的人也杂乱，他本来想趁乱混出宫去，但被仇曲他们给堵回去了。”
殷栾亭就着皇帝的手吃了瓜，又拿起一块塞进皇帝嘴里，只是点了下头，没有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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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后不是正宫，甚至在先帝在时都没到妃位，只因是皇帝生母，才被尊为圣母皇太后，依制只有曾经的正宫皇后宁太后才有资格与先帝合葬，那李太后的去处，就有了些争议。
关于李太后入葬之事，礼部各官员吵嚷成一团，最后还是皇帝拍板，依祖制安排，只有正宫宁太后才能与先帝合葬，李太后则是入妃陵，依贵妃制入葬。
百官皆言皇帝深明大义。
本来此事有争议，也是因为看着皇帝，怕他不高兴，又有些人想要趁此机会拍皇帝的马屁，如今他发了话，那就没什么说的了。下面的人得了准话，做事也就没有了诸多顾忌。
皇宫内外忙忙碌碌间，谁也没注意到，一具黑漆棺木从宁王府中抬出，安静的葬入了殷家坟地。
没有隆重的葬礼，只有昔日战友悉数到场，全程肃穆的看着棺木入土。
一群普遍粗豪的武将之中，一个人显得有些突出，他身形瘦削，全身裹在黑色的斗篷中，坐在两人抬的步辇上，宽大的兜帽盖住了大半张脸，全程一动未动，只时不时的从兜帽下溢出几声轻咳。
良久，兜帽下传出一声轻轻的叹息：“秋祁吾弟，愿你来生安好，得享一世安宁……”
太后丧仪过后，宫中恢复了平静。
皇帝后宫简单，也没有后妃争奇斗艳的事情，正经主子就那几个，安静得很。
高轩已经又有一日夜未曾进食了，他躲在冷宫中一个荒僻的院子里，虽然暂时安全，但缺衣少食，什么都没有，日子实在难捱。
前些日子太后大丧，他本想趁着人员杂乱混出宫去，却差点露了行藏，只得又躲了回来。
一段时日下来，他倍感折磨，有时候想着，干脆冲出去拼死一搏算了，就算被乱刀砍死，也好过这样躲躲藏藏的苟延残喘。
但是人但凡还有一点生路，想要拼出这一腔孤勇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人在逆境之中的适应能力有时候会让自己也觉得惊讶。
蝼蚁尚且偷生，不到最后一步，他也不想死，虽然这样活着，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在哪里。
但终究是，活一天算一天。
他躺在破旧的床板上，双目无神的看着房顶，脑子里乱哄哄的想着事，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只有二皇子的面容在脑中不断的晃来晃去不肯消散，在这冷宫之中，他又想起了当年二皇子扔到他身上那件大氅的温暖。
外面传来了一阵金石相交的声音，连续着，由远及近，听着让人有些牙酸，就好像……
高轩一个激灵跳了起来，抄起手边的长剑迅速贴到窗边，小心的向外探看。
这一眼看去，却是心胆俱裂。
只见殷栾亭身着暗青色劲装，长发高束，手中提着一杆银色长枪，一步步的走入院中。刚才听到的响动，就是枪尖磨在青石砖上的声音。
这杆枪，是殷栾亭在战场上最常用的兵器。
高轩的心沉到了谷底。
殷栾亭既然找到了他，他今天必没有逃出生天的机会了。
罢了，这些天，他也藏够了，能死在殷栾亭的手里，这辈子也不亏了。
殷栾亭行至院中央，没有继续向前，只力贯于声，沉声道：“高轩。”
过了一会儿，屋门被推开，形容憔悴的高轩手握长剑，缓缓跨出屋门，站在了殷栾亭的面前。
他刚才特地整理了衣襟，使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可是这些天躲躲藏藏的日子终究消磨了他身上的英气，只剩下了一身死寂的颓唐。
殷栾亭目光沉沉的看着他，短短的一段时间没见，原来意气风发前途无量的禁军统领就变成了形容枯槁的逃犯，不能不让人叹一声世事无常。
高轩握剑的手用力得骨发泛白，脸上却是一派平静：“宁王殿下。”
殷栾亭微微启唇，道：“那日战场，本王说过，我必杀你。”
高轩没有惧怕瑟缩，他甚至笑了笑，更紧的握着手中剑，道：“身为武将，能死在照夜将军手中，也算不枉此生了。”
殷栾亭声音平静的陈述道：“陛下待你不薄。”
高轩又笑了，面对眼前人，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解释道：“陛下待我确实不薄，我也曾誓死效忠于他，只可惜，造化弄人，我也有心底想守护的人，有必须要做的事，就算那人不知道、就算明知是死路，我也不悔。”
殷栾亭长枪一侧，沉声道：“好！”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长枪带起一道银光，直向他的颈侧扫来！
高轩的的瞳孔骤缩，神情中绝望中又透出一股兴奋来，身为武将，最后一战的对手是殷栾亭，真的不枉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殷栾亭的对手，但仍想尽力一搏！
银枪与长剑相交，“锵”的一声金铁交鸣，高轩双臂一麻，架着长剑接连倒退数步，直到一脚蹬在墙上，才堪堪止住了身形。
殷栾亭目光沉冷，双臂下压，高轩的身体被压出一个弯折的弧度，身上的骨节“咔咔”作响，他知道自己跟殷栾亭拼臂力只有被压死的份，只能尽力侧身向旁边卸力，身子向另一边蹿去。
然而还未等喘过一口气，那银龙出云般的长枪再次向他的要害袭来……
王二狗蹲在屋脊上，忧心忡忡的对身边的人道：“雁儿，你说，宁王殿下这身子还未好利索，若是吃了亏，可如何是好？”
舒雁嘴里咬着一个草茎，不错眼的看着下面的枪来剑往，沉声判断道：“王爷占上风，高轩不是王爷的对手。”
第195章 各凭本事
王二狗一张清秀的脸都皱出了苦相：“我知道，可是他现在身子不好，文先生反复叮嘱，不可动武，不可动武，若是被先生知道，定要气坏。”
舒雁挠了挠头，伸手从旁边的瓦片上掰了一小块儿下来，犹豫着道：“要不……咱们打个暗器出去，助王爷一臂之力？”
王二狗显然对这个提议有些心动，但他想了想，还是道：“别了，宁王殿下冲冠一怒，是想亲自给陛下出气，咱们暗中出手，怕是会让他不高兴，咱们只要看着，别让王爷受伤就行。”
不过他们也不用纠结了，几句话的功夫，下面的胜负已定，高轩被一枪杆打在胸口上，立时吐出口血来，身子砸到地上，被那雪亮的枪尖抵住了咽喉。
殷栾亭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道：“你是如何与南疆死士搭上的线？”
高轩躺在地上，胸口快速起伏着，喘息着道：“我不知道南疆死士在哪里，是有人在我下值的路上堵我……我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们，对方戴着纱帽，挡住了半个身子，我只知道，是个女人。”
殷栾亭道：“那日行刺的主力都是女人，是霜儿？”
高轩粗喘了几口气，道：“不，不是那几个，她的声音经过伪装，但身形无法改变，那人……比那日的女刺客矮小些。”
他看着殷栾亭，又道：“我只是想……报私仇，不会真的私通南疆，我说的都是真的。”
殷栾亭冷声道：“你身为禁军统领，食君之禄，深受君恩，却联合外敌谋害陛下，将他陷于险境之中，妄图拥他人为帝，致使朝堂混乱，你该死。”
高轩苦笑了一声，身体放松的躺在地上，轻声道：“是啊，该死，只可惜，我最终也没能为二殿下报仇，但我尽力了，也无憾了……”
殷栾亭目光冷凝，枪尖一侧，带起一道寒芒，高轩粗重的喘息声戛然而止，颈间鲜血喷涌而出。
殷栾亭手持长枪，看着地上的高轩，神情无悲无喜，只低声道：“你有要守护的人，我也有。”
他们既然不能共存，那我们就只能各凭本事了。
我不能容一个想让长孙星沉死的人活在世上。
枪尖上的一滴鲜血缓缓滴落，快速融入泥土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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