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星沉进得殿中，踮着脚蹑手蹑脚的走到床边，像做贼一样掀起一点床帐，将脑袋钻了进去。
然后他就看见……本应睡着的殷栾亭正睁着眼睛静静的看着他。
长孙星沉动作一僵，讪讪的道：“你醒啦？什么时候醒的？”
殷栾亭开口的声音有点低哑：“刚醒。你要做什么？”
长孙星沉嘿嘿笑道：“这不是……看你睡得太久，想着来看一眼么。”
他抬手将床帐挑起挂好，回身坐到床边，温声道：“是外面的动静吵醒你的吗？”
殷栾亭抬手扶了扶额头，借着他的力道撑坐起来，道：“没有，睡够了。外面谁来了？”
长孙星沉想到贼心不死的璃妃，面目扭曲了一瞬，转过身去倒水，再转回来时，眉目间又是一片平和：“没谁，你不用管。饿了吗？朕让人送些点心来。”
殷栾亭喝了口水，摇了摇头道：“整日躺在床上动也不动，哪里会饿？扶我起来走走吧。”
长孙星沉眼中心疼的神色掩都掩不住，放了水杯去揉按他的腿给他活血，温声道：“你刚睡醒，别急着动，缓一会儿。”
殷栾亭也不拂他心意，只微微点了点头。
长孙星沉有心告诉他恒国公的事，又怕他怪自己自做主张，犹豫了好久，还是一脸纠结。
殷栾亭看了看他的脸，笑着道：“怎么了？你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长孙星沉抬眼看了看他，还是咬牙道：“栾亭，今日，我请恒国公进宫，说了给秋祁起坟的事。”
殷栾亭放在身边的手指蜷了蜷，好久才道：“嗯，父亲他同意了吗？”
长孙星沉忙抓住了他握在一起的手指，将它们一根根展开，慎重的握在手心里，温声道：“同意的，国公是忠义之人，不会容不下一缕忠义之魂。”
殷栾亭点了点头，眼睛半垂着，没有说话。
长孙星沉目光闪烁，犹豫了一番还是坦白道：“然后我趁机……趁机说了我们的事。”
殷栾亭的面色有些发白，抬眼怔怔的看着他。
长孙星沉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有些急切的道：“你别怨我自做主张，我是想着，毕竟是亲父子，恒国公和先帝不一样，他就算还生你的气，心里必定还是有你的，你们父子俩这样僵持着也不是办法，若能化解干戈，就最好了。”
殷栾亭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我……是殷家之耻，让家族蒙羞，父亲刚直，又重颜面，容不得媚主之人，你莫为难他了。”
长孙星沉急道：“你不是！你哪里有媚主，分明是我在媚你！我跟国公说了一会子话，他明明很在意你的，还问了你的伤势！”
殷栾亭眼中闪过希冀的神色，轻声道：“真的吗？他、他如何问的？”
长孙星沉坐正了些身子，学着恒国公的语气道：“亭哥儿如今，伤势如何了？”
殷栾亭呼吸一紧，喃喃的重复道：“亭哥儿……”
他小的时候，家里亲近的人会唤他做“亭哥儿”，一直到他上战场之前，恒国公私下也还一直叫他“亭哥儿”。只是这个称呼已经太多年没人叫过了，久到他似乎已经忘了有人曾经这样亲近的唤过他，此时再听到，竟觉眼眶酸得奈不住。
长孙星沉与他从小一起长大，自是知道老国公从前是怎么叫他的，本来是想着加上老国公从前唤他的小名儿听起来更亲近可信，能哄殷栾亭开心，却不想一句话竟惹得殷变亭红了眼眶，他这一下可吓得不轻，连忙道：“你别着急，他心里惦记你的，只是老人家好面子，拉不下脸来见你，你别着急啊。”
殷栾亭缓缓闭了闭眼睛，压下眼中的热意，再开口时，嗓子有些暗哑：“你可有问他，母亲今年身子如何？”
长孙星沉一愣，愧疚道：“我忘了。不过我一直有留意过，国公夫人身子骨一直挺好的。”
殷栾亭点了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道：“你都跟父亲说什么了？可有胡说八道？”
长孙星沉大呼冤枉：“我怎敢对他胡说八道？！每句话都是斟酌着说的！”
见殷栾亭对他的人品有些怀疑，他极力证明自己：“我只说了我们在一处不是你钟情于我，而是我一直巴着你不放，只这一件事，其余都是照实说的，老国公很受震动，看面色就知是心软了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该夸我的。”
殷栾亭无奈的道：“你何必这么说，堂堂帝王巴着臣子不放，威仪何在？”
长孙星沉满不在乎的道：“在你父亲面前要什么威仪，当然是怎么惨怎么说，不然他怎么会心软？”
殷栾亭叹气道：“你莫哄我了，扶我下地走走吧。”
第182章 去而复返
长孙星沉知他是不信，被赶出家门这么多年了，就算在外碰见，恒国公也不曾看他一眼、跟他说过一句话，他又怎么会相信自己的一次谈话就能让恒国公软化？
不过他也没再力证此事，毕竟桓国公的态度他虽然有了几分把握，但终究没有定数，万一他这边把殷栾亭哄高兴了，结果老国公回府想想又硬回了心肠，他的栾亭岂不是要空欢喜一场？
左右他现在跟殷栾亭通个气儿，让他知道有这么回事情，万一恒国公哪天忍不住来看他，也不至于毫无心理准备。
他扶着殷栾亭下地走了几圈儿，给走出一身汗的殷栾亭擦了身换了衣服，又哄着他吃了点儿点心果子，这才被催着回了书房。
不料刚坐下不久，傅英就急火火的来报：“陛下，恒国公又回来了，在外面求见陛下。”
长孙星沉忙放下刚拿起的朱笔，道：“快请他进来。”
不多时，恒国公再次进了皇帝的书房，他上前几步一搂袍角，刚要行礼下拜，就被长孙星沉制止，只见这厮从容不迫的道：“这里没有外人，俗礼就免了，国公去而复返，可是有什么事要与朕说么？”
恒国公抬起头，语声郑重的道：“陛下，老臣想见宁王一面，不知现下可否方便。”
长孙星沉微笑道：“当然，朕说过，国公什么时候想见他都方便。”
他起了身，绕过桌案，温声道：“走吧，正好朕也回去看看他。他现在身边离不得人，朕又信不过旁人，一直亲自照料，只是政务缠身，不得不将他自己放在寝殿，心里总是不放心。”
恒国公沉声道：“谢陛下恩典。”
长孙星沉笑着道：“国公与朕不必如此生疏客气。”
恒国公又应了一声，沉默的跟在他的身后。
长孙星沉与恒国公到得宸阳殿外时，徐江远远看见他们，老远就跪下大声道：“奴才拜见陛下、见过国公爷！”
长孙星沉抬了抬手，道：“宁王可醒着？”
徐江垂头答道：“回陛下，王爷醒着的，只是刚才咳了两声，奴才本要去请陛下，王爷却不肯，也不肯麻烦孟先生，只说没事。”
长孙星沉闻言脸一沉，冷声道：“他说没事就没事？你们都是死的吗？没人来告知朕一声？”
徐江跪了下来，低头道：“陛下恕罪，奴才知错了。”
长孙星沉压下了些声音道：“你莫以为宁王护着你，就能侍宠生娇，只要朕想，有一万种法子能让你顺其自然的消失。”
徐江脸上的冷汗落了下来，身子伏得更低：“是，奴才万死。”
长孙星沉一挥袖，道：“滚下去，若再有下次……”
徐江忙磕头道：“奴才不敢！奴才知错了。”
长孙星沉越过他走到殿门前，回身对恒国公温声道：“国公稍等，朕去跟他说一声。”
恒国公看了一眼还不敢起身的徐江，沉声应道：“是。”
长孙星沉这才推开殿门走进去了。
傅英上前两步，示意徐江起身站到一边，自己快步跟了进去。
很快，傅英就又走了出来，笑眯眯的对恒国公道：“国公爷，陛下和宁王殿下有请。”
恒国公不自觉整了下衣襟，吸了口气，抬步跨进了殿中。
刚才还放言让守门内侍“无声无息消失”的皇帝正坐在龙床边，面朝床的方面侧着身，似乎正在温柔的哄人，那样子简直跟刚才判若两人，床上的人被他挡着半身，看不分明。
听到脚步声，皇帝转回身来，在恒国公将要行礼时起身上前托了他一把，道：“国公又忘了朕说的话。”
恒国公眼睛不受控制的先向床上看了一眼，口中说道：“臣惶恐，礼不可废。”
只见殷栾亭坐在床上，整个人都苍白瘦削得很，被脸色衬得越发乌黑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一手抓着床沿，似是着急想要起身。
殷栾亭确实想要起身下床，本来他现在整日卧床，一直只着中衣，刚才听到恒国公来，他才在皇帝的帮助下急急的穿上了一件外袍。
但皇帝不肯让他下地。
他知道皇帝是怕他摔倒，可是父亲好不容易肯来见他，他怎能大咧咧的坐在床上？
他现在已经好多了，相信只要皇帝撑他一把，他一定能站起来向父亲行个礼。
然而这狗皇帝去扶他父亲了，他只能抓着床沿干着急。
见恒国公看过来，他担心恒国公怪他没有规矩，一咬牙掀了被子就要下床。
但他只觉得自己好些了，却忘了不久前他才在皇帝的搀扶下走了好一阵子，体力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又无人支撑，以至于脚刚一落地，整个人就不受控制的向前摔去。
恒国公面对着殷栾亭，看得分明，一惊之下下意识上前一步，然而却还是没有那人快。
皇帝就好似后背长了眼睛，殷栾亭刚一下地，他已经回身抢上，一把抱住了即将倒下的殷栾亭。
他不由分说的将人打横抱起，重新放回床上，语带责备的道：“你是什么身子自己不知道？！乱动什么？”
殷栾亭却无暇回他的话，只是看着恒国公，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反复张了张嘴，却只叫出一声：“父亲。”
恒国公站在那里，眼见曾经鲜衣怒马的爱子如今竟孱弱至此，连站都站不起来，不禁心痛如绞。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正仔细翻看殷栾亭有无受伤的皇帝，心中想问儿子的只有一句话：这就是你选的路么？
长孙星沉仔细检查过一遍，确定殷栾亭没有受伤，才把被子好好的给他盖上，回身对恒国公道：“国公勿怪，非是栾亭不敬，只是他受毒伤影响，身子有些不健朗。等过些时日他好些了，再登门好生与国公见礼。”
恒国公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沉声道：“陛下言重了，宁王如今贵为一字并肩王，老臣本也不便受他的礼。”
这话的意思，是与他划清界线，不让他登殷家的门。
殷栾亭知道恒国公不可能轻易原谅自己，脸色却还是白了下去，手指无意识的抓住了一片袍角，紧紧的握着。
第183章 不放心啊
长孙星沉感觉到身后的人仓惶的抓了一下他的衣摆，忙回手安抚的按了按他的肩，迎上殷栾亭惶然看过来的眼神，简直心都要疼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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