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栾亭从来都是坚韧而强大，何时如此脆弱过。
恒国公一句话就能如此引动他的情绪，可见殷家对他而言有多么重要。
怪不得他从前常将入殷家祖坟的事挂在嘴边，前世死在了江南还依然让秋祁将他的骨灰带了回来。
那是他对回家的执念、对落叶归根的执着。
只可恨他从前却没有想过解决件事，没想过出手调和殷栾亭和他父亲的矛盾。
在前世，殷栾亭至死也没能再踏进过家门，没有得到恒国公的原谅。
恒国公话一出口，看见殷栾亭的脸色，也有些后悔。
刚才的话原是想安抚殷栾亭不用行礼，但其中却有些怨气，以至于语气引人误会，他心中到底还是对殷栾亭有些怒意的。
而殷栾亭在他这里受了委屈，第一时间到皇帝那里去寻安慰，正是他心里极度信任依赖皇帝的表现。
老国公再一次认识到了一件事：殷栾亭在最怆惶无助的时候，是皇帝接纳了他、“无所不用其极”的讨好他，才让他对皇帝的君臣之谊变了质。
这些年，陪在殷栾亭身边的是皇帝，而不是父母双亲。
换言之，是他的决绝和不原谅，将本还有救的殷栾亭彻底推向了皇帝。
想到这里，恒国公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长孙星沉见殷栾亭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沉稳与从容，整个人都惶然无助的样子，一面心疼，一面觉得自己为他的栾亭遮风挡雨的时候终于到来了。
他向恒国公微笑道：“国公说笑了，国公是栾亭的父亲，无论他坐到什么位置，您受他的礼都是天经地义的。”
他说着，对一边候着的傅英一招手，道：“给国公看座。”
傅英低低的应了一声，亲自去搬了把椅子来，特地放到离床近些的地方，笑如春风的道：“国公爷请。”
恒国公道了谢，见皇帝在床头的椅子上坐下，才在傅英搬来的椅子上搭了半边坐了。
长孙星沉保持着从容的态度与恒国公闲聊了几句，他有意引着殷栾亭说话，可殷栾亭看起来却有些不在状态，反应也迟钝得很，只是不住的去观察恒国公的神色。
稍坐了一会儿，长孙星沉微笑着道：“栾亭平日里总是挂念国公与国公夫人，如今见了面，有话正好当面说，朕还有折子要批，就不陪你们了。”
恒国公又起身道：“恭送陛下。”
长孙星沉又按了下殷栾亭的肩膀，才抬步走出大殿。
傅英随着他一起退了出来，回身仔细关好殿门，低声道：“陛下，看国公爷的态度，对殿下似乎还有误解，让他们单独相处……”
长孙星沉脸上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已经消失，他站在廊下，声音低沉的道：“他们需要单独谈谈，朕在里面，他们没法放开说话。”
傅英低声道：“是，还是陛下思虑周全。”
长孙星沉对着空气沉声道：“今日暗龙卫谁当值？”
一身黑衣、带着暗卫面具的王二狗不知从哪里闪身出来，翻身落到皇帝身前，单膝跪下道：“回陛下，今日是属下当值。”
长孙星沉道：“嗯，你想法子进到殿里，在暗中看着些，宁王和恒国公谈什么你不用管，只一点，一旦恒国公要动手，勿必马上制止。若宁王伤了一根汗毛，你提头来见。”
王二狗沉声应道：“属下领命。”
长孙星沉“嗯”了一声又道：“还有，刚才栾亭咳了两声，你去请孟清来，就在这里候着，等恒国公走后就给宁王请脉。”
王二狗又应了一声，也不见起身，只脚下一蹬，人就蹿了出去不见了踪影。
傅英见皇帝站在这里没有要挪窝儿的意思，小心的道：“陛下，不去尚书房了么？”
长孙星沉看了他一眼，道：“你去把折子公文都搬到这边偏殿里来，朕就在这边看。”
傅英知道他是不放心，应了一声就去了。
王二狗动作很快，不过片刻就带了人回来，不过不是孟清，而是文雨华。
文雨华原本穿衣打扮就散漫，此时被王二狗急急的带来，草草系着的发带都散开了，衣襟也乱七八糟的，紧张兮兮的抱着自己的药箱披头散发的被王二狗夹在腋下飞奔而来。
到了殿前，王二狗将人放下，向皇帝复命道：“陛下，孟先生忙着，属下将文先生带来了。”
长孙星沉道：“这倒无妨，只是你对两位先生要更礼遇些才好。”
王二狗跪了下来，低声道：“属下知罪。”
文雨华正手忙脚乱的去拢头发，见状开口道：“唉，无妨无妨，事急从权，在下明白。”
长孙星沉这才“嗯”了一声，对王二狗点头道：“去吧。”
王二狗应了一声，足尖轻点，整个人游鱼般蹿上房梁，转眼就不见了。
文雨华的发带不知掉到了哪里，手边没有趁手物事系头发，索性就不管了，因为皇帝在此也不好不管不顾的坐到栏杆上，便只抱着药箱站在一边。
长孙星沉温声道：“先生与朕一同去偏殿吧。”
文雨华应了一声，跟着皇帝去了旁边的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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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内，皇帝一走，父子俩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殷栾亭坐着，看着端坐在身前不远的老父，实是有些手足无措。
恒国公一时也不知该跟他说些什么，只是绷着脸坐着，想着要如何开口。
父子俩已经太多年没有说过话了，彼此感觉生分了许多。
过了许久，殷栾亭垂下眼，再次掀开身上的薄被，用手臂撑着身子顺着床沿滑下来，缓缓跪到了地上，再次低声唤道：“父亲。”
恒国公看着他的动作，心中痛得难言。
曾几何时，眼前这个孱弱的青年还是那个因为练武累了，赖在他膝头睡着的孩子，可是转眼间，孩子长大了，雏鹰展开了幼嫩的翅膀，却是以自身为盾，去护住了别人，像头倔牛一样拉也拉不回头。
他护着百姓、护着王座上的君主，却单单护不住他自己，短短数年的时间，就将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第184章 为父不走
殷栾亭心中有大义，为家国天下抛头颅洒热血，为世人称颂，做为忠良世家，恒国公知道自己该为有这样的儿子而感到骄傲，事实也确实如此，可是人都是有私心的，他自己为家国牺牲可以觉得理所当然，可私心里，却希望自己的儿女可以平平安安。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沉声道：“你的腿，可还好得了吗？”
殷栾亭低咳了两声，又强压下了喉间痒意，老实答道：“能好的，只是遇袭那日内力损耗得重了些，伤着了经脉，后又有些毒伤，才会如此，过些时日就会好的。”
恒国公轻轻的吐出口气，冷声道：“你可知错了？”
殷栾亭低着头，道：“孩儿知错。”
恒国公又道：“你可有悔？”
殷栾亭还是低着头，无限歉意却又掷地有声的道：“孩儿，无悔。”
恒国公闭了闭眼睛，叹息道：“罢了，你起来吧。”
殷栾亭抬起头，艰难的向前挪了一步，轻声道：“父亲……”
恒国公再次叹气，站起身，两步走到殷栾亭的身前，在他无限希冀的目光中弯下腰，两手抓着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放到了床上坐着，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抬手在他的头顶上按了一下，语声惆怅道：“你母亲……时常念叨着你，来日若得空，就回去看看她。”
殷栾亭一把抓住了恒国公的袍袖，抬起的眼睛已是红了：“父亲……孩儿……”
恒国公皱眉道：“行了，笨嘴拙舌的样子，一句好话也不会说，受了委屈也说不出。若你有成风一半的嘴皮子功夫，也不至于吃这许多苦头！”
殷成风，是殷栾亭的庶弟，他离家的时候，那小子还是个整天上树掏鸟窝的皮猴子，算算年纪，现在也该是个翩翩少年郎了。
殷栾亭只是抬着头，一瞬不瞬的看着恒国公的表情。
恒国公又转身坐回原来的椅子里，犹豫了良久，才又开口道：“你与陛下之间……可是他迫你？”
殷栾亭摇头，如实道：“不，孩儿心甘情愿。”
恒国公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是这样，多年前面对家法时殷栾亭是这样说，到现在，这个犟种也不会改口，更何况，现在他怕是真的心甘情愿了……
他叹息道：“罢了，你自小是个有主意的，自己选了路，谁也劝不得你。”
殷栾亭愧疚道：“孩儿不孝……”
恒国公叹气摆手道：“罢了，这话你已经说过太多，你不烦，为父也听得烦了。”
殷栾亭抿了抿唇，试探道：“孩儿的身体不日就可恢复，可回府……回府拜望母亲。”
恒国公扫了他一眼道：“五日后为父休沐，你若能走动，就回去看看，若不能，就再等等，莫让人抬着回去，吓着了你母亲！”
殷栾亭无声的笑了下，眼眶却红得滴血。
父子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一时又没了话说，殷栾亭有心想跟父亲多说几句话，奈何越是着急越不知该说些什么，喉间痒意也有些压不住，终是又咳出了声。
这一咳，就有些停不住，他抬手捂着唇，不想让父亲看见自己的狼狈，拼命想要压着，可这是咳嗽这种事是压不住的，越是压抑，就越是难受。
恒国公的眉头皱起，忍不住又起了身，徒劳的在床边来回走了几步，沉声道：“你觉得如何？为父去唤人来。”
殷栾亭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袍袖，勉强止了咳嗽，微带喘息的道：“不，父亲，孩儿只是嗓子痒，无事的，父亲不必担忧。”
他已经太久没有与恒国公这样面对面的好好说话了，实在不想放弃这次相处的机会。
可是他没有发现自己的下唇正沾着一点艳红的血迹，将脸色衬得更加惨白，这样惨白着脸、散着长发、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指抓着人的袍袖，抬眼望过来的样子在老父的眼里简直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恒国公两道与殷栾亭相似的长眉几乎快要扭到一起，终是抬起一只手，放到殷栾亭瘦削的肩膀上用力的捏了捏，叹气道：“好，为父不走。”
为父不走。
这句话多么熟悉啊，恒国公还清楚的记得殷栾亭幼时刚被营救回来时夜里不敢睡觉，又因为太懂事不肯对人说，就那么一个人挺着。还是他一次半夜突然想去看儿子一眼，才发现小儿子拥着被子睁着眼睛坐在床角，根本没有睡着。
那时他的心中无限的愧疚和怜惜，若非是为了报复他，仇家又怎么会对小小孩童下手，殷栾亭被人掳走，都是被他这个做父亲的牵累。
从那之后连续半个多月，他每晚都去到殷栾亭的房间，坐在床边陪着他，直到殷栾亭终于可以安心入睡。
那时小小的殷栾亭躺在床上，不想让他走，却又说不出口，就会偷偷抓住他的衣角，而他每次都会说上一句“亭哥儿睡吧，为父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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