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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应该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魔君,此刻却笑得慵懒散漫,唯有那双血瞳深处偶尔闪过的暗芒,才泄露出几分危险的本相。 就像一条盘踞在血泊中的毒蛇,鳞片华美,却随时能给人致命一击。 云天灵的不夜天双刀在鞘中震颤不休,这是宝刀对于危险的本能反应。 指节微屈,在不夜天刀下上轻轻一叩,双刀立时止住嗡鸣。 她神色如常,目光始终平稳地落在前方三尺处,既不多看那红衣魔君一眼,也不刻意回避。 ——修真界漂泊那些年,云天灵曾在北境雪原向白狼妖学过刀法,在南荒沼泽得鳄精指点过水性。 善恶之分,从来不在皮相。那些口口声声斩妖除魔的正道修士里,多的是比妖魔更肮脏的存在。 就好比,云天灵也并不意外,万兽阁会做出那种拿无辜之生灵炼丹的事情。 在修真界,不择手段的、想要变强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思及此处,云天灵利落地转身,朝着竹林边缘那个昏迷的羽衣女子走去。 月光下,凌月原本华贵的羽衣沾满泥土,被一道莹白法绳捆得结结实实。 那法绳上流转的符文云天灵认得——是端明仙君的雪缚咒,看似轻柔如纱,实则连大乘期修士都挣脱不得。 云天灵半蹲下身,指尖随意地搭在凌月鼻前探了探。确认呼吸尚存后,她单手扣住对方后衣领,像拎一袋稻谷般轻松提起。 这动作她做得行云流水,显然是很有经验了,毕竟拜了一个那样的师傅。 “弟子告退。” 她提着人转身离开,飞身而去。 几个呼吸之间,云天灵的身影如一道蓝色闪电般消失在竹林尽头,翻飞间带起几片青翠竹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缓缓飘落。 人一走,薛妄像是突然被抽了骨头,整个人软绵绵地往沈御肩上靠。 却又不敢实打实地压上去,只虚虚挨着半边袖子,像片欲落不落的红叶。 他指尖勾着沈御,声音黏糊糊地拖着长调: “仙君,你这小弟子,瞧着怪特别的。” 沈御没有推开他,望着竹林远端尚未散尽的刀气,嗯了一声: “根骨上佳,心性坚韧,天生适合修行。” 闻言,薛妄指尖突然一紧,颇有几分醋意,血眸深处暗潮翻涌,语气却愈发柔: “是嘛,能让仙君夸赞的,想必是极好的。” “可是天下根骨上佳之人,如此之多,我就没瞧出来她有哪里特别。” 沈御其实不太想和薛妄攀扯这没有价值的话题。 “你方才为何扯我袖子?” 沈御突然转头,霜雪般的眸子直直看进他眼底。 闻言,薛妄怔了怔,忽的笑开了:“我高兴啊,仙君竟许我在门人面前露脸。“ 他凑近,吐息拂过沈御耳垂: “这是不是说明,仙君并不觉得我拿不出手,也不觉得我丢脸。” 又到了一些沈御听不懂的话题上,沈御想了想,还是说: “薛妄,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是幽都魔君,魔域之主,虽说魔域和修真界之间关系紧张,但,若按礼数,应当奉为上宾,何来拿不拿得出手一说,又何来丢脸一词。” 薛妄低低笑出声来,笑声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涩意。 他薄唇几乎贴上沈御的耳廓,温热吐息裹挟着血腥气: “你们一向看不起妖魔,‘非我族人,其心必异’,这话你们可最喜欢说了。” 沈御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基本上不同人说道理,事实上,他的碎骨兮就是道理,而此刻,真的要凭口舌的时候,端明仙君就很是劣势。 沈御:“……没有。” 沈御真的不太会应付这种情况。 好在,薛妄忽地又展颜一笑,仿佛方才的阴郁从未存在。 他赤足轻抬,莹白的脚趾直接踩上沈御纤尘不染的云纹靴面,像只得了青睐就要任性的猫儿般踮起脚尖。 艳红广袖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截雪白腕子,堪堪擦过仙君肩头的银线云纹。 “仙君,我们是什么关系啊?” 薛妄伸手环住沈御的脖颈,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对方后颈的碎发。 这个过分亲昵的姿势让两人呼吸交缠,沈御甚至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除了薛妄,从来都没有人能让沈御窘迫至此,仅仅凭借这一句逼问。 可沈御只是僵在原地。 他们是什么关系? 这该怎么说? ——似敌似友。 ——无与伦比的亲近过,也刺伤过。 再怎么不问红尘之事,沈御也知道,这应当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薛妄的赤足仍踩在沈御的靴面上,足踝金铃随着他微微倾身的动作轻响,在寂静的竹林间荡开细碎回音。 他红眸灼灼,似有暗火燃烧,指尖勾着沈御的一缕发丝,等待一个答案。 沈御神色沉静,眸如寒潭,却未退避。 他思索片刻,终是直言道: “你是魔域之主,我是云庭掌门。人妖之争未平,锁妖塔又在此刻倾塌。” 他顿了顿,“你救我性命,带我入魔域,又向我示爱。” “薛妄,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问题抛回给薛妄,却让魔君眼中血色更浓。 他忽然低笑一声,足尖在沈御的靴面上轻轻碾了碾,似乎是有几分恼怒。 “我想要的关系。” 薛妄血眸幽深,薄唇几乎贴上沈御的耳廓,吐息如毒蛇缠绕颈项: “我要云庭山上下皆知你我纠缠不清,我要正邪两道、九大仙门、四海五岳——” 他指尖柔情蜜意地划过沈御耳廓,“我要他们,通通都知道,仙君是我的。” 感到耳朵有点痒,这算是不习惯,沈御侧身避开这过分亲昵的贴近,霜白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冷峻的阴影: “你所言,若要实现,比较困难。” 薛妄眸色骤暗,整个人如附骨之疽般缠上来。 他偏头欲咬那近在咫尺的喉结,却被沈御一掌捂住嘴。 掌心相触的瞬间,魔君故意舔了舔那带着剑茧的肌肤。 沈御收手,面无表情地在袍角擦了擦: “依你所言,那需得行合籍之礼,昭告天下。” “如今人妖之争未定,锁妖塔余孽未清。此时合籍结契,并不合适。” 这话说的,认真的有点离谱。 话音未落,薛妄整个人如遭雷击,血眸瞪得滚圆。 他设想过千万种回应——冷漠的拒绝,愤怒的剑气,甚至直接拔剑相向,却唯独没想过…… 合籍? 什么合籍?! 薛妄突然死死抱住沈御的腰,力道大得几乎控制不住: “仙君居然想过与我结契?!” “我只是说——”沈御话都没讲完。 只见薛妄像只抢到糖的凶兽,死死攥着这点甜头不肯撒手。 他血眸灼亮,指尖掐进掌心,生怕这突如其来的允诺是一场幻梦。 “仙君既提了合籍,”他声音发颤,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委屈,“此时不合适,我便不强求。” 他忽然抓住沈御的袖角,像个讨要承诺的孩童, “但是,仙君总该给我个承诺。” “我知道的,仙君一向重诺,君子一言,言出必行。” 夜风拂过竹林,沈御垂眸看着薛妄,定定地说: “你若不再滥杀,多行功德,一切都好说。” 可此刻,薛妄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像是长居黑暗的盲者忽见天光,欣喜若狂都不足以形容此刻癫狂。 血眸骤亮,整个人如饿狼般扑上去,手指急切地扯向沈御的玉带—— 是真的吗? 真的是真的吗? 他急需用最亲密的体温来确认,这不是又一场自欺欺人的美梦。 沈御一掌拍开这不分场合的求欢,将人推开: “再闹,现在就回你的幽都。” 薛妄被推退半步,却笑得愈发灿烂,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 竟是一片雪白衣角。 正是当年沈御割下来赠予薛妄遮掩容貌的。 百年过后,虽然是仙衣,但这衣料却仍然十分整齐,可以看得出来平常所用之人对它的护。 薛妄颇有些神不思蜀,愣愣地说: “仙君当年给我之物,我一直好好收着。" 沈御一愣。 那确实是当年他为遮掩薛妄身上鳞片,随手割下的半幅衣料,居然会被薛妄如此珍藏。 沈御别开眼,不自在道: “既然当日给你了,那便是你的了。” 薛妄的血眸还死死黏在沈御脸上,像是要把这张俊眉修目的面容刻进骨髓里。 合籍…… 昭告天下…… 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薛妄死死攥着那片云纹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布料早已陈旧,却被他用妖力养护得柔软如初,边角处甚至还能看出当年被碎骨兮一剑裁开的痕迹。 当年一切缘起…… 不过仙君的无心之举。 这个认知让薛妄心脏绞痛,却又甘之如饴。 疯者最痴,痴者最苦。 他血眸中翻涌着近乎病态的执念,指尖却颤抖得像个捧住易碎琉璃的孩童,死死攥着那片雪白的布料。 那个屠尽不服之妖魔、令正邪两道闻风丧胆的魔君,此刻竟因一句似是而非的承诺,欢喜得发狂又惶恐得要命。 “仙君。”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将布料放回胸口用手压住,突然低头,将额头抵在沈御肩头,表情似笑似哭, “仙君,我已经当真了,你可千万千万别骗我。” 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若千钧。 沈御神色微顿,似乎有些不解: “我为何要骗你。” 修行百年,沈御的无情剑道坚如磐石,却未料到,动摇或许是命中注定。 自古,无情剑道,当斩七情,绝爱憎,断悲喜,灭妄念;破六欲,目不见色,耳不闻声,心不动摇。 沈御修此道百载,碎骨兮下,妖魔俯首,邪祟退散。他心如寒潭,不起波澜;剑如霜雪,不染尘埃。 当日,无情剑道出现第一道裂缝时,碎骨兮在鞘中铮然哀鸣。 那是一种钝痛,像是冰层被硬生生凿开,寒意渗入骨髓,却又带着陌生的灼热。 自此,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心见之而动摇,生爱憎,生悲喜,生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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