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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三封信搅动起更深漩涡的次日 京城西市，最繁华的街口，新开了一家小小的茶寮，铺面不大，收拾得却极为干净雅致，门楣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匾，上书二字“忘忧” 茶寮主人，是一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 他总是一身简素的青衫，脸上戴着一张只遮住上半张脸，雕刻着简单云纹的木质面具，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总是微微抿着的唇。 他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煮水，沏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市井喧嚣格格不入的沉静气度。 偶尔有茶客攀谈，问及来历，他也只是淡淡道“自江南来。” 江南。 这个地名，在如今的京城，几乎与那位已故的懿德太子绑在了一起。 再加上此人气质殊异，面具遮面，声音虽因刻意压低而略显低沉，但那独特的带着一丝微哑的清润音色，以及偶尔不经意的语调转折，竟让一些心思细腻或曾近距离接触过太子的人，隐隐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 更奇的是，这“忘忧”茶寮的茶，似乎也与别处不同。 并非什么名贵品种，但经他手冲泡出来，却格外清润甘醇，饮后令人心绪宁定，烦躁顿消。 甚至有人传言，在此饮茶后，纠缠多年的头痛旧疾竟缓解不少。 于是“忘忧”茶寮虽开业不久，却很快在京城有了一定名气。 来的不仅是寻常百姓，也有些衣着体面，气度不凡的客人，或是慕名而来，或是…别有目的。 这日午后，茶寮客人不多。 忆安——如今的“忘忧”正坐在柜台后，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套青瓷茶具。 面具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探究与议论毫不在意。 帘外阳光正好，街上行人如织。 忽然，一阵轻微的带着迟疑的脚步声停在茶寮门口。 忆安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抬头。 来人身着普通的青色布衣，做文士打扮，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在门口顿了顿，目光在忆安身上扫过，尤其是在那面具和那双正在擦拭茶具，骨节分明的手上停留了片刻，这才迈步走了进来，在靠窗的一张空桌旁坐下。 “掌柜的，一壶清茶。”来人开口，声音平和。 “客官稍候。”忆安应了一声，声音透过面具传出，略显闷哑，却依旧带着那种独特的清润质感。 他起身，取茶，煮水，动作娴熟而从容。 热水注入壶中，茶叶舒展，清香袅袅升起。 就在他将茶壶和茶杯端到客人桌上时，那青衣文士忽然抬起眼，目光如电，直视着面具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掌柜的口音，不似北地人，听闻来自江南？不知是江南哪一处？在下昔年也曾游历江南，或许与掌柜的是同乡。” 忆安放下茶壶的手几不可察地稳了稳，他抬起眼，迎上对方探究的目光，淡声道“山野之人，随性而居，江南甚广，何处不可为家？客官既是游历过，当知江南风物，处处皆可忘忧。” 他避开了具体地点，却再次点出“忘忧”二字，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疏离。 青衣文士眼神微闪，笑了笑，不再追问，端起茶杯，细细品了一口，赞道“好茶。掌柜的好手艺。” “客官过奖。”忆安微微颔首，退回柜台后。 青衣文士慢慢饮着茶，目光却时不时掠过柜台后那道沉静的身影，眼中探究之色更浓。 此人气质超然，举止有度，绝非寻常茶商。 那双手虽然戴着薄薄的棉布手套，借口是防止烫伤和保持洁净，但指形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优雅，绝非长期操持生计之人所有。 还有那声音…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深思。 陛下和皇后殿下近来的异常，那封神秘的信，还有眼前这个突兀出现，带着江南烙印，气质神秘的“忘忧”掌柜…这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 他，正是玄一麾下最擅长探查与伪装的玄龙卫暗桩之一，奉命暗中查访京城所有可能与“太子显灵”及神秘信件有关的可疑人物。 “忘忧”茶寮和它的主人，自然早就进入了视线。 只是…此人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并非危险，却让人捉摸不透。 青衣文士坐了片刻，留下茶资，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 柜台后的青衫男子，依旧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茶具，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所觉。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面具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木色光泽。 神秘，平静，又仿佛带着一种无声的等待。 等待…被谁认出？ 青衣文士心中疑惑更深，转身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茶寮内，忆安停下了擦拭的动作，目光投向窗外，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巍峨宫墙的方向。 面具下，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鱼儿，开始游动了。 爹爹，父皇，还有…二皇兄。 你们，准备好“认出”我了吗？ 我“回来”了。 以“忘忧”之名，自江南而来。 在这熙攘凡尘，煮一壶清茶，等一场…重逢。
第156章 茶香 “忘忧”茶寮的存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悄然扩散。 玄一麾下的暗桩不止一人光顾过茶寮。 回报的信息大同小异:掌柜“忘忧”年约二十许，气质出尘，常年佩戴半脸木雕云纹面具，自称来自江南，具体籍贯不详。 言语谨慎，举止有度，茶艺精湛，所售茶水有安神宁心之效。 来历成谜，背景不明，但初步观察，未发现其与任何已知势力有明显勾结，也无危害之举。 唯一特殊之处，在于其声音与身形仪态，让极少数曾近距离接触过太子萧忆安的心腹，如玄一本人，周院判，甚至被秘密询问过的十七，隐约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但这种感觉太过飘渺，无人敢妄下断言。 消息汇总到萧景辞和萧临渊面前。 “江南…忘忧…”萧景辞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写着“安”字的神秘信笺。 安儿最后的魂灵显现，曾提及“江南之约”这“忘忧”也来自江南，又恰在此时出现…是巧合吗？ 他想起那魂灵空灵的声音说“很快回来”想起信上说“换了个样子，换了个身份” 一个荒诞不经，却又如同救命稻草般诱人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会不会…安儿他真的…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回来了？换了副样貌，换了种身份？ 这个想法让他既激动得浑身颤抖，又恐惧得如坠冰窟。 他害怕这是一场空欢喜，害怕是别有用心之人的阴谋，更害怕…这真的是安儿，自己却因为迟疑或猜忌，再次错过。 “查！继续查！但不许惊扰他！”萧景辞对影一和前来禀报的玄龙卫统领下达了几乎是矛盾的指令“我要知道他每日的行踪，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甚至…他喝茶时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但绝不能让他察觉！更不许任何人…伤害他分毫！” 萧临渊的指令则更加直接冷酷“给朕盯死了！若他有一丝一毫危害朝廷，蛊惑人心之举，或证实是宵小假冒，立杀无赦！但…若是…”他顿了顿，眼底深处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与一丝极微弱的光芒“若他真是…朕要活的！完好无损地带到朕面前！” 帝后二人，一个心怀渺茫希望而小心翼翼，一个杀伐决断却隐含期待，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西市那间小小的茶寮。 “忘忧”茶寮的生意，在一种奇异的氛围中，日渐兴隆。 除了慕名而来的茶客，暗处窥探的眼睛也越来越多。 茶寮周围的摊贩、行人，乃至对面酒楼的客人，都多了些“生面孔” 忆安对此似乎毫无所觉。 他依旧每日清晨开门，清扫，煮水，备茶，迎接南来北往的客人。 态度始终是那种温和的疏离，话不多，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面具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这繁华京城中一个寻常的寻求片刻安宁的过客。 他偶尔会离开茶寮，去西市采买些茶叶，炭火，或是去药铺购置一些常见的用于茶饮配伍的草药，如薄荷，菊花，甘草之类。 行动路线固定，举止寻常，并无任何异常。 只是，细心的人或许会发现，这位“忘忧”掌柜，似乎对京城的地形并不陌生。 他行走间从容不迫，即便在复杂的街巷中，也极少需要问路，偶尔驻足观望，目光所及之处，也多是些颇有年头的建筑，古树，或是某些早已废弃的旧址，眼神中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仿佛怀念般的悠远。 这日，茶寮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不是暗桩，也不是寻常百姓，而是宁安公主萧月薇身边一位得力的管事嬷嬷，姓赵。 赵嬷嬷是得了公主的吩咐，特意来这传闻中能“宁心忘忧”的茶寮，买些好茶回去，给因哀恸太子之死而连日心神不宁，夜不能寐的公主殿下安神。 赵嬷嬷是宫里的老人，规矩大，眼光也毒。 她一进茶寮，便觉此处清雅得不似市井之地，再看柜台后那位青衫面具的掌柜，心头也是微微一动。此人气度，绝非寻常商贾。 “掌柜的，我家主子近日心绪不宁，听闻你这里的茶有安神之效，特命老身来买一些。”赵嬷嬷语气客气，却带着宫中女官特有的矜持。 忆安正在整理茶罐，闻言抬头，面具后的目光在赵嬷嬷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认得这位嬷嬷，是月薇姐姐身边最得力也最疼月薇的人。 他心中微暖，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了些“承蒙贵主抬爱，小店确有几种茶，配以安神宁心的草药，或可一试，不知贵主是偏好清冽些，还是温润些？” 赵嬷嬷听他声音，心头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隐约浮起，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 她定了定神，道“要温润些的，主子脾胃弱，受不得太寒凉。” “如此，这罐，桂圆红枣宁心茶或可适合。”忆安从一个青瓷罐中取了些许样品，置于白瓷小碟中，推到赵嬷嬷面前。 茶叶中混着去核的桂圆肉，红枣片以及些许枸杞和干茉莉，色泽温暖，香气馥郁“此茶性温，养血安神，健脾益气，冲泡时加少许蜂蜜，风味更佳。” 赵嬷嬷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确实香气怡人，配伍也稳妥。 她点点头“就要这个吧，包上半斤。” “是”忆安应下，转身取来桑皮纸和细绳，手法熟练地称重。包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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