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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用手帕掩住口鼻,哽咽道“我…我只是心里难受。安弟他…走得太突然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看看…”她抬起泪眼,看向忆安“你知道吗?他们都说安弟头七显灵了…说他很快会回来…可他在哪儿呢?他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这个姐姐没有保护好他…” 她哭得伤心,语无伦次。 忆安静静地看着她,心中亦是酸楚。 他伸出手,想拍拍姐姐的肩膀安慰,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放在了石桌上。 “公主殿下莫要过于悲伤。”他缓声道,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太子殿下仁孝聪慧,必不忍见亲人如此伤痛,他若在天有灵,定是希望公主殿下能保重自己,平安喜乐。” “真的吗?”萧月薇抬起泪眼,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看着他“安弟他…真的会这么想吗?” “会的。”忆安肯定地点头,目光温柔“因为他知道,公主殿下是这个世界上最疼他的姐姐之一。” 萧月薇看着他温柔而笃定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某种东西,让她恍惚间仿佛真的看到了安弟。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心中那股积压已久的悲痛和自责,却仿佛随着泪水,宣泄出了一些。 “谢谢你…”她低声道,虽然眼前的人依旧陌生,但这份安慰,却让她感到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两人又在廊下坐了片刻,忆安陪着萧月薇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大多是听她说一些宫中琐事和她记忆里与“安弟”相处的点滴。 忆安偶尔应和几句,眼神始终温和。 直到日头偏西,萧月薇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她再次回头,深深看了忆安一眼。 “忘忧公子,”她轻声道“你…要好好养伤,我…我以后还能来看你吗?” 忆安看着她眼中那抹尚未完全散去的期盼与依赖,心中微叹,点了点头“只要公主殿下,随时欢迎。” 萧月薇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浅浅的真实的笑容,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看着她消失在宫道拐角,忆安才缓缓关上了院门。 他知道,自己或许不该见月薇姐姐,这可能会给她带来更多困惑,甚至危险。 但看到她那样伤心,他实在不忍心将她拒之门外。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走回廊下,重新坐下。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禁苑的日子,平静,却也并非全无波澜。 养伤,习字,练功,偶尔接待一两位“意外”的访客。 时间,就这样在日升月落中,悄然流淌。 而他肩头的伤痂,也在一日日的精心照料下,逐渐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淡粉色的皮肤。 距离“重获自由”的日子,似乎越来越近了。 只是不知,当这院门再次为他敞开时,外面等待着他的,又将是什么样的风雨或阳光?
第166章 江南之约 肩头的痂痕彻底脱落,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尚显柔嫩的疤痕,像一道浅浅的月牙。 体内最后一丝阴寒的余毒,也在周院判最后一剂汤药下化为乌有。 忆安站在静澜苑那棵老槐树下,缓缓活动着重新恢复自如的左臂。 力量在筋脉中顺畅流淌,再无丝毫滞涩与隐痛。 初夏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他舒展的指尖,暖意融融。 痊愈了。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慈云庵之夜,已过去月余。 这一个月里,外面风云变幻。 慈云庵的盖子揭开,牵连出的案子和人头,让整个朝堂又经历了一次不小的震荡,但也彻底肃清了“千面”组织在京城及周边的大部分残余势力“圣姑”依旧杳无音信,但萧临渊的清洗和追查并未停止,只是转入了更隐秘,更耐心的阶段。 静澜苑内,日子却过得平静而规律。 萧景辞来得依旧勤,但见儿子伤势渐愈,气色一天好过一天,眉宇间的忧色也终于散去了大半。 他开始允许忆安在天气晴好时,到院子里更广阔的地方走走,甚至默许他在竹林旁的空地上,练习一些更复杂的招式套路,只是严禁动用到内力,也必须有影卫在远处看着。 萧月薇后来又来过两次。 她似乎真的将“忘忧”当成了一个可以倾诉心事,获得慰藉的有几分神秘却又令人安心的存在。 忆安也乐得扮演这个角色,陪她说说话,听听她对“安弟”的思念,偶尔以“忘忧”的角度,说几句似是而非却又总能切中她心事的开解之语。 萧月薇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虽然眼底深处那份对弟弟的哀伤并未完全消散,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终日沉浸在绝望的悲痛中。 这日,萧景辞处理完几件紧急政务,踏着午后慵懒的阳光来到静澜苑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忆安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正半蹲在院中那方小小的荷花缸旁,用一根细长的竹签,专注地拨弄着缸里几片新生的圆圆的浮萍。 阳光洒在他微微低垂的侧脸上,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安宁而恬淡,仿佛世间所有纷扰都已离他远去。 萧景辞脚步一顿,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这样平静安宁的儿子,是他过去十几年里,在病痛和阴谋的夹缝中,几乎不敢奢望能看到的景象。 忆安察觉到来人,抬起头,见到是爹爹,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爹爹来了。” “嗯。”萧景辞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也看着缸里那几尾悠闲游动的红色小鱼和翠绿的浮萍“在看什么?” “看它们游来游去,无忧无虑的。”忆安轻声道,目光有些悠远“让人想起江南的水塘…这个时节,荷叶应该已经田田了,小荷才露尖尖角…” 江南。 这个词,如同一个轻柔的开关,瞬间打开了萧景辞记忆的闸门。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对安儿许下的那个承诺;想起了安儿在“临终”前,还心心念念的江南之约,想起了灵堂上那魂影最后的话语… 他沉默了。 忆安似乎并未察觉爹爹的异样,依旧自顾自地说着“书上说,江南的菱角这时也该嫩了,采了来清炒或者煮粥,最是清甜,还有那乌篷船,吱吱呀呀地摇过石桥,船娘唱着软软的吴歌…”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将一幅幅鲜活而灵动的江南画卷,在萧景辞眼前徐徐展开。 那是他从未亲眼见过,却无数次在儿子病榻前描述过的寄托了父子二人所有美好向往的地方。 萧景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他看着儿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向往与眷恋,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春芽,再也无法抑制地疯长起来。 为什么不可以呢? 安儿的伤好了。 外面的风波暂时平息“千面”余孽的追查非一朝一夕之功。 朝堂有萧临渊坐镇,一时半会儿也乱不了。 而安儿…他已经“死”过一次了。他现在是“忘忧”一个来历成谜的云游之人, 他不必再背负“太子”的责任与枷锁,不必再困在这四方宫墙之内,日日面对那些令人窒息的阴谋与算计。 他应该有权利,去过他想要的生活,去看他心心念念的风景。 那个他曾经许诺,却以为永远无法实现的江南之约… 或许,现在正是时候。 萧景辞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忆安放在缸沿上的手。 忆安转过头,有些讶异地看着爹爹。 “安儿”萧景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你想去江南…现在就去,好不好?” 忆安愣住了,似乎没反应过来。 萧景辞继续道,语速加快,像是怕自己反悔“爹爹陪你一起去。我们悄悄走,不带太多人,就我们父子两个,去看看真正的江南水乡,坐乌篷船,听雨打芭蕉,吃新鲜的菱角和鲈鱼…把你以前只能在书里看到只能在梦里想到的,都亲眼去看一遍,亲身去体验一遍。” 他看着儿子渐渐亮起来的眼睛,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只剩下满满的疼爱与决心“我们离开京城,离开这皇宫,离开所有的是是非非,就一段时间,好不好?等你看够了,玩够了,我们再回来或者,你想在江南多住些日子,也行。爹爹都依你。” 这是一个父亲,对儿子迟到了太久也亏欠了太多的承诺。 忆安怔怔地看着爹爹,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温柔,愧疚,以及破釜沉舟般决绝的眼睛。 他能感受到爹爹手心传来的温度,和那微微的颤抖。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涌上他的心头,冲撞着他的鼻尖和眼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他从未怀疑过爹爹对他的爱。 但直到此刻,他才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份爱有多深,多重,多不计代价。 爹爹是皇后,是摄政王,身上背负着难以想象的责任和枷锁。 可为了他这个“死而复生”换了样貌的儿子,为了兑现一个曾经的诺言,爹爹竟然愿意抛下一切,陪他远走江南,去过一段或许在世人看来“离经叛道”的逍遥日子。 这份心意,重逾千钧。 “爹爹…”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反手紧紧握住爹爹的手“您…真的愿意?” “愿意。”萧景辞毫不犹豫地点头,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这皇宫,这朝堂,爹爹也累了,能陪安儿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天地,爹爹…求之不得。” 他说的是真心话。 这些年,他太累了。 被强留在宫中,以男子之身顶着“皇后”的名号,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还要时刻担忧儿子的安危…他就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早已不堪重负。 能暂时逃离这一切,哪怕只是短暂的几个月,对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和救赎? “可是父皇那边…”忆安想到了萧临渊。 那个同样对他怀着复杂情感,却绝不会轻易放手的帝王。 “你父皇那里,爹爹去说。”萧景辞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会同意的”他了解萧临渊,那个男人或许偏执或许霸道,但对安儿的爱,并不比他少。 只要是为了安儿好,萧临渊最终总会妥协。 更何况,只是暂时离开。 看着爹爹笃定的神情,忆安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几乎有些眩晕。 江南… 那个只在记忆碎片和书本描绘中存在的地方,那个承载了“萧忆安”短暂一生中最美好憧憬的地方,他真的可以去了吗?可以和爹爹一起,像两个最普通的旅人,自由自在地徜徉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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