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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一跟在他身后,默不作声地付钱、提东西,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发现,虽然此刻身份是“忘忧”但玄一心中认定的主子始终是太子殿下,似乎对市井间的这些寻常事物,抱有极大的兴趣和好奇,那份雀跃与轻松,是他在宫中从未见过的。 — [为什么是认定的?开局的时候都在] — 逛了小半个时辰,忆安觉得有些口渴,便寻了一处临河的茶楼,上了二楼,挑了个靠窗的雅座坐下。 茶楼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或低声交谈,或独自品茗看景。 跑堂的小二提着长嘴铜壶,穿梭其间,动作麻利。 忆安点了一壶本地特产的碧螺春,又要了几样茶点,桂花糕,定胜糕,还有一碟盐水煮的嫩菱角。 茶很快上来,茶汤碧绿清澈,香气清幽高长。 忆安学着旁边茶客的样子,先闻香,再小口品啜,滋味鲜爽甘醇,果然与北方常喝的茶风味迥异。 他一边喝茶,一边看着窗外缓缓流淌的河水,河对岸是连绵的粉墙黛瓦,偶尔有乌篷船“欸乃”一声摇过,船娘用吴语哼唱着不知名的小调,软糯婉转,随风飘来。 时光仿佛在这里都慢了下来。 “公子是北边来的吧?”旁边一桌,一位看起来像是本地士绅的老者,见忆安气度不俗,尽管易容,但那份沉静的气质难掩,又对本地茶点颇为好奇的样子,便主动搭话。 忆安转头,礼貌地笑了笑“老丈好眼力,在下确实从北地来,慕江南风光,特来游历。” “哦?那可来对时候了。”老者捋着胡须,笑道“初夏时节,太湖风光正好,荷花未开,菱角正嫩,再过些日子,梅雨季来了,虽有些闷湿,但烟雨朦胧,也别有一番滋味。” “老丈是本地人?”忆安顺势问道。 “老朽世居云栖镇,在此地住了快六十年喽。”老者颇为健谈“公子若是想游玩,这太湖七十二峰,各有景致,东山西山,风景尤佳,镇子东头有渡口,可雇船游湖,若是喜欢清静,往南走十来里,有片古梅林,虽不是开花时节,但林深幽静,也是个好去处…” 忆安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这些都是书本上看不到的真切体验和本地人才知晓的细节。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本地的风土人情,时令物产,老者见忆安谈吐文雅,见识不凡,更是起了结交之心,甚至邀请他有空可去自家别院品茶赏画。 忆安婉言谢绝,只道行程匆匆,不便叨扰,但谢过了老者的好意。 待老者离去,忆安又坐了一会儿,将壶中的茶慢慢饮尽,茶点也尝了个遍,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结账。 出了茶楼,日头已经偏西。 橙红色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也倒映在粼粼的河水中,将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片温暖而静谧的光晕里。 街上的行人似乎更多了些,多是归家的百姓,提着菜篮,牵着孩童,说说笑笑。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开饭菜的香气。 忆安和玄一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路过一个卖鲜鱼的小摊时,忆安看到木盆里几条活蹦乱跳的鳜鱼,想起爹爹似乎挺喜欢吃鱼,便又让玄一买了两条,用荷叶包了,提在手里。 回到“水云居”时,天色已近黄昏。 萧景辞正坐在主楼露台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看进去,目光一直望着院门的方向。 见忆安平安归来,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轻松愉悦的笑意,他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眼中也漾开笑意。 “回来了?玩的如何?” “甚好。”忆安将东西放下,坐到爹爹对面,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述今日的见闻,街市的繁华,茶楼的清幽,老者的健谈,河上的乌篷船,软糯的吴歌说到兴起,还拿出那支已经有些化了的糖画蝴蝶,献宝似的给爹爹看。 萧景辞含笑听着,看着儿子眉飞色舞的样子,心中一片宁静满足。 这才是他的安儿,该有的模样。 鲜活,生动,对世界充满好奇与热爱。 “对了,爹爹,我买了鱼,晚上让厨房做清蒸鳜鱼可好?”忆安指着用荷叶包着的鱼。 “好,都依你。”萧景辞点头,顿了顿,又道“明日…爹爹陪你去太湖边走走?听说东山的景色极佳。” “真的?”忆安眼睛一亮“爹爹不忙?” “不忙。”萧景辞笑道“此行就是来陪你散心的,爹爹有什么可忙的。” 忆安心中暖流涌动,用力点头“好!那我们明日就去东山!” 夜幕降临“水云居”内亮起了温暖的灯火。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清蒸鳜鱼的鲜香混合着米饭的甜香,弥漫在小小的院落中。 父子二人对坐用餐,饭菜简单,却滋味悠长。 窗外,湖风轻拂,带来夏夜的水汽和远处隐约的蛙鸣。 没有宫规,没有朝务,没有阴谋算计。 只有一桌家常饭菜,一室温馨灯火,和彼此陪伴的宁静时光。 江南的日子,就这样,在太湖的波光与云栖镇的炊烟中,安然地拉开了序幕。
第169章 湖光山色 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萧景辞果然信守承诺,一早便与忆安用过了清淡的早膳,换上了同样素雅的常服,准备前往太湖东山。 玄一早已安排好了船只,并非那种招摇的画舫,而是一艘干净宽敞,带有篷顶的普通游船,船夫也是特意挑选过的水性好且寡言本分的当地人。 从云栖镇到东山,走水路更为便捷。 船从内湖驶出,汇入浩瀚的太湖。 晨光洒在万顷碧波之上,碎金跳跃,鸥鸟翩跹。 远处山峦起伏,如黛如烟,近处帆影点点,渔歌互答。 湖风带着水汽迎面吹来,清凉舒爽,吹散了初夏清晨的最后一丝暑意。 忆安和萧景辞并肩坐在船头,望着眼前开阔壮丽的湖景,皆觉心胸为之一畅。 “爹爹,这便是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峰沉浸其间的太湖了。”忆安轻声念着书中的句子,眼前实景与文字重叠,更觉震撼。 “是啊,百闻不如一见。”萧景辞也感慨道“在京中时,总想象其浩渺,亲眼见了,才知文字之不足。” 船行平稳,缓缓靠近东山。 东山并非孤峰,而是一片连绵的丘陵,植被茂密,苍翠欲滴。 山脚下一处平缓的湖湾,便是游船停靠的简易码头。 下了船,沿着一条被踩踏得光滑的石阶小径向上,便可深入山中。 山路并不陡峭,两旁古木参天,藤萝垂挂,鸟鸣清脆。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偶尔还能看到几丛野花,点缀在绿意之中。 与京城的园林相比,这里的景色少了几分雕琢,多了许多野趣与生机。 萧景辞担心忆安伤愈不久,走得太累,不时放慢脚步,询问他是否要休息。 忆安却兴致勃勃,摇头表示无碍,甚至偶尔还会快走几步,指着某处奇石或一株姿态特别的古树,让爹爹快看。 行至半山,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豁然出现。 站在此处眺望,太湖风光尽收眼底。 湖面烟波浩渺,水天一色,远处帆船如豆,近处波光粼粼,阳光透过云层,投下道道光柱,宛如仙境。 “真美。”忆安由衷赞叹,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和最后一丝郁气,都随着这湖光山色消散无踪了。 萧景辞站在他身侧,看着儿子被湖风吹拂起的发丝和明亮如星的眸子,心中也是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满足。 能陪安儿看到这样的风景,此行已然无憾。 两人在平台上停留了许久,赏景,闲谈,甚至让玄一取出随身带的简单茶具,就着山泉,护卫提前查验过,煮了一壶茶,慢慢品饮。 茶水似乎也沾染了山林的灵气,格外清冽甘甜。 休息够了,继续上行。 山路渐窄,景致却越发清幽。 转过一道山弯,前方竟出现了一座小小的有些破败的山神庙。 庙宇不大,门窗斑驳,香火看起来也不旺盛,但周围环境极为幽静,古树环绕,只有风声鸟鸣。 忆安觉得有趣,便提议进去看看。 庙内果然简陋,神像彩绘早已剥落大半,供桌上只有几碟早已干瘪的野果,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 一个须发皆白,穿着破旧道袍的老庙主,正靠在墙角打盹,听到脚步声,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见到有生人,老庙主也不惊讶,只是慢悠悠地站起身,打了个哈欠“几位善信,是来上香还是问签?” 忆安并非信徒,但入乡随俗,便让玄一取了些散碎银子放入功德箱,又恭敬地上了三炷清香。 萧景辞也随之上香。 老庙主见两人气度不凡,出手也大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慢吞吞地道“两位善信面生,可是远道而来?” “正是,自北地来此游历。”萧景辞答道。 “北地…”老庙主捋了捋稀疏的胡子,目光在萧景辞和忆安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道“远来是客,老道这里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不过…老道看这位小公子,眉宇间清气缭绕,隐有慧光,却又似有…未尽的尘缘羁绊,奇哉,奇哉。” 这话说得有些玄乎。 忆安心中微动,看向那老庙祝。 此人看起来邋遢普通,但眼神深处,似乎藏着几分不同于寻常乡野老人的清明。 萧景辞则微微蹙眉,他对这些神神叨叨的言语向来不喜,尤其涉及到安儿。 “老丈何出此言?”忆安平静问道。 “随口一说,随口一说。”老庙主却又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善信不必放在心上,人生际遇,缘起缘灭,自有定数,老道只是看小公子…非池中之物,却甘于暂栖浅水,心中有些感慨罢了。” 非池中之物,暂栖浅水?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忆安与萧景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这老庙主,似乎看出了些什么?是真有几分道行,还是…另有所图? 玄一的手,已经悄悄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然而,那老庙主说完这些话,便又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不再多言,只是指了指供桌旁一个积满灰尘的签筒“两位善信可要求支签?老道解签,虽不准,也不要钱。” 忆安想了想,走上前,摇了摇签筒,一支竹签掉落出来。 他捡起一看,签文是 “云开月朗本无瑕,风波历尽见仙槎,莫道前路多险阻,自有福星照归家。” 中上签。 老庙主瞥了一眼签文,嘿嘿笑了两声“云开月朗,风波历尽…小公子已过一劫,前路虽有微澜,却已无大碍,福星高照,归家有期…好签,好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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