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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家?”萧景辞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心之所安,即为家。”老庙主含糊地说了一句,又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他们。 忆安将签文默默记下,对老庙祝拱了拱手“多谢老丈。” 三人退出山神庙。 庙外阳光依旧明媚,山林寂静。 “那老道…”萧景辞眉头未展。 “或许是位隐世的奇人,或许只是信口胡诌”忆安倒显得很平静“签文不错,听着顺耳便是,爹爹不必多虑。”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对那句“非池中之物,暂栖浅水”和“归家有期”留了意。 这老庙祝,似乎隐约点破了他如今的状态…以“忘忧”身份暂避江南,但终究,与那座京城皇宫,有着无法彻底割断的联系。 “福星高照…”他低声重复,嘴角微扬。 福星是谁?爹爹?父皇?还是…他自己? 玄一暗中记下了山神庙和老庙主的样貌,决定回头再派人仔细查探一番。 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游兴。 从东山下来,已是午后。 船夫早已在码头等候,还在船上备好了简单的午饭,几样湖鲜小菜,米饭,以及一壶自酿的米酒。 就在船上用了午饭,看着湖光山色,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饭后,船并未立刻返航,而是沿着湖岸缓缓而行,让两人得以从不同角度欣赏太湖之美。 有时靠近芦苇荡,惊起一片水鸟,有时行经渔村,看岸边晒着的渔网和修补船只的渔民。 夕阳西下时,船才调头驶回云栖镇。 回程路上,湖面被落日染成一片金红,晚霞满天,壮丽无比。 忆安靠在船篷边,静静地看着这落日熔金的景象,心中一片宁静圆满。 今日之行,看尽了湖光山色,听了软语吴歌,甚至还偶遇了一位神秘的庙主,求得一支似乎暗合心境的签文。 江南的画卷,正一笔一划,在他面前生动地展开。 回到“水云居”已是暮色四合。 用过晚膳,忆安坐在书桌前,提笔将今日所见所感,以及那支签文,细细记录在一本新买的空白册页上。 他准备将这段江南时光的点滴,都记录下来。 萧景辞则在一旁,就着灯光,翻阅着忆安白日里买回的地方志和诗集,偶尔抬头看看儿子专注书写的侧影,眼中满是柔和的光。 窗外,太湖的夜风轻轻吹过,带来远方的潮声与近处的虫鸣。 “水云居”的灯火,温暖而明亮,仿佛这江南水乡夜幕中,一颗安然泊岸的星。 江南的日子,悠然流淌,每一天,似乎都有新的风景与故事在等待。 而那支“自有福星照归家”的签文,如同一个朦胧的预言,悄然埋在了忆安的心底。
第170章 梅雨时节 东山之行后,日子仿佛被太湖的水汽浸润得更加柔软缓慢。 忆安和萧景辞彻底融入了云栖镇的节奏,晨起听鸟鸣,日暮看归帆,生活简单得近乎奢侈。 他们不再频繁外出,更多时候是待在“水云居”内。 萧景辞有时会教忆安下棋,用的是一副偶然在镇上寻得的木质温润的老旧棋盘,棋子敲落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忆安的棋艺早已今非昔比,但他乐得藏拙,偶尔故意露出破绽,看爹爹蹙眉思索或得意落子,也是一种乐趣。 更多时候,忆安会抱着新买的书,蜷在露台的竹椅里,一读就是半天。 江南的典籍诗赋,带着水乡特有的灵秀与缠绵,与北地的雄浑开阔迥异其趣,他读得津津有味。 有时读到兴之所至,也会提笔在纸上涂抹几句,虽不工整,却自有一番随性的意趣。 萧景辞从不打扰,只是在一旁安静地处理一些影卫定时送来的不得不看的简要文书,或是也拿一卷闲书相伴。 玄一将护卫工作安排得滴水不漏,同时又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对父子二人生活的打扰。 护卫们轮班隐于暗处,将“水云居”守得如同铁桶,却又仿佛不存在一般。 日常采买,饮食起居,都由几位精干且口风极紧的仆从,实为影卫兼任,负责,一切都井井有条。 然而,江南的天气,说变就变。 几日后,天空开始堆积起厚重的铅灰色云层,空气闷热潮湿,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湖面上起了薄雾,远山近水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怕是要下雨了。”萧景辞看着天色,对正在廊下看蚂蚁搬家的忆安说道。 忆安抬起头,嗅了嗅空气“是梅雨要来了吧?” 果然,到了午后,细密的雨丝便开始飘落,起初淅淅沥沥,很快便连成了片,天地间仿佛挂起了一道无边无际的雨帘。 雨水敲打着屋顶的黛瓦、院中的芭蕉和池塘的水面,发出错落有致的声响,或清脆,或沉闷,交织成一首独特的属于江南雨季的交响曲。 这便是江南的梅雨了。 雨一下,便似乎没有停歇的迹象。 一连数日,天空都是灰蒙蒙的,雨水时大时小,却从未彻底断绝。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水汽和泥土,青苔混合的气息,衣物被褥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感。 “水云居”虽地势较高,排水良好,但门窗紧闭久了,也难免有些闷,萧景辞担心忆安不适应这湿冷的气候,又怕他旧伤处受寒,每日都让厨房熬煮驱寒祛湿的姜茶,盯着他喝下,夜里还总要去他房中查看几次,确认被子盖得严实。 忆安倒不觉得难受,反而对这连绵的梅雨生出几分新奇。 他喜欢坐在窗边,看雨丝如线,将庭院里的景致晕染成一幅幅氤氲的水墨画。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汇成涓涓细流,蜿蜒流入池塘。 池塘里的睡莲在雨中显得更加娇嫩,锦鲤也似乎更活跃了些,不时跃出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这雨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让“水云居”仿佛成了一座漂浮在雨雾中的孤岛,只剩下他和爹爹,以及这一室的宁静与安然。 只是,行动到底不便了许多。 出门是不可能的了,连在院子里散步都成了奢望。 忆安便将更多时间花在看书,习字和与爹爹闲聊上。 这日午后,雨势稍歇,变成了牛毛细雨,天地间一片迷蒙。 忆安正临着一本前朝大家的行书帖,萧景辞则在对面,就着天光,修补一把有些松动的竹椅,这是他从镇上一位老篾匠那里学来的手艺,说是有趣。 “爹爹的手艺越发精进了。”忆安放下笔,看着爹爹熟练地削竹篾、穿插固定,笑着打趣。 萧景辞头也不抬,嘴角却带了笑意“总得找些事做,不然这雨天,也太过无聊。”他顿了顿,又道“安儿的字,倒是进步神速,这行书,已颇得几分飘逸洒脱的神韵了。” “是爹爹教得好”忆安随口应道,目光却飘向窗外。 雨丝如雾,远处的湖面和山峦都看不真切,只有一片朦胧的灰绿色“不知这雨还要下多久。” “江南梅雨,短则半月,长则月余,总要下透了才罢休”萧景辞将最后一片竹篾固定好,试了试椅子的稳固程度,满意地点点头“怎么?闷了?” “倒也不是”忆安摇摇头,“只是想起书上说,雨天的太湖,烟波浩渺,别有一番风味,可惜不能出去看看。” 萧景辞闻言,也看向窗外,沉吟片刻,忽然道“想出去看看?” 忆安眼睛一亮“可以吗?” “雨势小了,乘船在近处湖湾转转,应当无妨,披上蓑衣斗笠便是”萧景辞起身“我去让玄一安排。” 不多时,一艘带篷的小船便停在了“水云居”后门的简易码头边。 萧景辞和忆安都换上了厚实的油布蓑衣,戴上了宽檐斗笠,在玄一和两名护卫的随行下,登上了小船。 船缓缓驶离岸边,滑入雨雾迷蒙的湖面。 与晴日里碧波万顷,阳光灿烂的景象截然不同,雨中的太湖,仿佛褪去了所有鲜亮的色彩,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灰与绿。 湖水是沉静的墨绿,远山是朦胧的灰黛,天空是低垂的铅灰。 雨丝落入湖中,激起无数细密的水纹,连成一片沙沙的轻响。 视线所及,不过数十丈,再远便是白茫茫一片水汽,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水声,和船桨划破水面的轻微声响。 没有游人,没有渔舟,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这一叶扁舟,在无边的雨雾中缓缓前行。 忆安静静地坐在船头,篷檐下,望着这水墨画般的世界,心中一片空明。 那是一种与晴日壮阔截然不同的美,沉静,内敛,带着些许寂寥,却又蕴含着无穷的生机,雨水滋润着万物,草木正在疯长。 萧景辞坐在他身旁,同样沉默地望着。 他征战半生,见惯了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却鲜少有机会,如此安静地置身于这样一幅全然不同的湿润而静谧的画卷之中。 紧绷了多年的心弦,在这雨声水汽的包裹下,竟也奇异地松弛下来。 “爹爹”忆安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这寂静的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您说,京城现在也在下雨吗?” 萧景辞怔了一下,随即明白儿子是想起了那座他们暂时逃离的却永远无法真正割舍的城市。 他望向北方,目光似乎要穿透重重雨幕和千里关山。 “或许吧。”他低声道“京城的雨,总不如这里绵软,带着北地的硬朗和尘土气。” 忆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知道,自己和爹爹可以暂时栖居在这江南水乡,但有些人,有些事,终究还在那里。 父皇,月薇姐姐,林晏,甚至那个依旧闭门不出的二皇兄…还有那悬而未决的“圣姑”下落。 这江南的烟雨,能暂时遮蔽视线,却无法真正抹去远方的牵挂与未了的因果。 船在湖湾里转了一圈,并未走远。 雨丝虽细,但蓑衣斗笠也抵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湿气,待久了难免寒凉。 约莫半个时辰后,小船便掉头返航。 回到“水云居”早有仆从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 泡了个热水澡,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和湿气,换上一身干燥舒适的常服,再捧一杯热腾腾的姜茶,顿觉浑身舒坦。 这场短暂的雨中泛舟,像一段小小的插曲,为连绵的梅雨日子增添了一抹别样的色彩和记忆。 雨,依旧不紧不慢地下着。 日子在雨声中继续流淌。 忆安开始尝试着,用笔墨描绘这梅雨时节的景致,朦胧的远山,迷离的湖面,屋檐滴落的雨线,雨打芭蕉的姿态…他画得并不工巧,重在写意,萧景辞看了,却总能在那些看似随意的墨迹中,看到儿子眼中所见的江南雨韵,每每赞不绝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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