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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雨实在下得烦闷了,忆安也会摆开棋盘,与萧景辞杀上几局。 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棋子落盘的声音清脆坚定,仿佛能劈开这黏腻潮湿的空气。 偶尔,雨歇的片刻,天空会露出一角浅浅的灰白。 忆安便会拉着萧景辞到廊下站一站,呼吸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清新空气,看看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竹叶和芭蕉。 “这雨,下得人骨头都快酥了。”萧景辞有时会笑着抱怨一句。 “却也让万物生长。”忆安接口道,目光落在墙角一丛在雨中蓬勃蔓延的蕨类植物上。 梅雨时节,虽多不便,却也自有其沉静滋养的力量。 就在这连绵的雨声中,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由玄一亲自送到了萧景辞手中。 信是萧临渊亲笔所写,字迹沉稳,内容却让萧景辞和忆安都神色一凝。 信中说,对“宝月楼”和慈云庵线索的深挖,有了新的进展。 顺着那些密信和账册,查到了一个与西域某秘密教派,疑似“千面”组织源头,有长期往来的江南丝绸商号“锦绣庄”此商号总部设在苏州,生意做得颇大,与许多达官贵人都有往来,背景复杂。 更重要的是,有迹象表明“锦绣庄”近年暗中收购了大量产自南疆的特定药材和矿物,其中一些,与之前“千面”搜寻的“邪物”清单高度重合。 萧临渊怀疑“锦绣庄”很可能就是“千面”组织在江南,乃至整个南方的资金与物资中转枢纽,甚至可能是“圣姑”藏身或活动的重要据点。 萧临渊在信末写道,他已密令南境各州府暗中监控“锦绣庄”但为避免打草惊蛇,尚未采取强制行动。 他希望萧景辞和忆安既然身在江南,或可借助“忘忧”这个不起眼的身份,暗中查探一二,看看能否发现更多线索。 同时,他也提醒他们务必小心“锦绣庄”能在江南立足多年而不露破绽,其势力恐怕盘根错节,水极深。 信看罢,萧景辞和忆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江南之行,本以为是一次纯粹的休养与圆梦之旅,却不料,那来自北方的阴影,竟也随着梅雨的脚步,悄然蔓延到了这烟雨朦胧的水乡。 “锦绣庄…”忆安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看来,这江南的闲适日子,要暂时告一段落了。 有些事,终究是避不开的。
第171章 闲云 萧景辞看罢密信,脸色沉凝,眉宇间下意识地又浮现出往日处理棘手政务时的那种冷肃与思虑。 他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投向窗外连绵的雨幕,仿佛在权衡利弊,规划着下一步如何暗中查访那“锦绣庄” 忆安坐在他对面,将爹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能理解爹爹的反应,多年来身处权力中心,习惯了未雨绸缪,主动出击,面对可能威胁到自身和在乎之人安全的线索,本能地就想将其扼杀在萌芽状态。 更何况,这线索还与那个险些害死安儿,且至今首脑在逃的“千面”组织有关。 可是… 忆安的目光,也随着爹爹投向了窗外。 雨丝斜织,将庭院里的芭蕉洗刷得油绿发亮,雨水顺着宽大的叶片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几乎无声的水花。 池塘里的锦鲤大概也嫌水面吵闹,沉到了水底,只偶尔吐个泡泡。 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湿润的略带凉意的静谧之中。 这里是江南,是云栖镇,是“水云居”。 不是京城,不是皇宫,没有那些挥之不去的阴谋算计和如山压顶的责任。 他们是来“度假”的,是来圆那个迟到太久的“江南之约”的。 为什么要让那些北方的阴霾,再来侵扰这片好不容易得来的宁静? 他想起那日东山山神庙里,老庙祝那句“非池中之物,却甘于暂栖浅水”是啊,他现在就是那条暂栖浅水的鱼,只想在这方清净的水域里,和爹爹一起,安安静静地喘口气,看看风景,过几天寻常日子。 至于“锦绣庄”至于“圣姑”那是皇帝萧临渊该操心的事情。 他坐拥天下,手握重权,麾下能人异士无数,追查一个商号,揪出一个藏头露尾的匪首,本就是他的分内之事。 凭什么要他们这两个“已死”和“半隐”之人,在难得的休憩时光里,再去涉险奔波? 更何况忆安瞥了一眼爹爹鬓角新添的不易察觉的几丝白发,心中微涩。 爹爹这些年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早已不堪重负。 这次南下,气色才刚刚好转了些,眉宇间的郁色才淡去几分,难道又要因为这不知真假的线索,重新绷紧那根弦吗? 不值得。 至少现在,不值得。 心中念头转过,忆安脸上却露出了与凝重气氛格格不入的甚至有些懒洋洋的笑意。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封密信,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明日早饭吃什么 “爹爹,这信上说的“锦绣庄”听起来挺厉害的嘛。” 萧景辞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儿子,眼中带着询问。 忆安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道“父皇,他坐镇京城,手握乾坤,玄龙卫,影卫,各地官府那么多眼睛盯着,查一个商号,还不是手到擒来?哪里需要咱们这两个“闲人”操心?” 他顿了顿,身子往后一靠,摆出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再说了,咱们这次出来是干嘛的?是来江南看风景,躲清静的,您看看这雨,下得多有韵味,正好待在屋里,煮壶茶,看看书,下下棋,外头那些打打杀杀,勾心斗角的事儿,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萧景辞愣住了。 他没想到儿子会是这样的反应。 在他的预想中,安儿或许会和他一样,立刻开始分析线索,谋划如何暗中查探。 毕竟,安儿心思缜密,能力不凡,且与“千面”恩怨最深。 可安儿此刻的模样,却像极了那些真正看破红尘,只愿寄情山水间的隐士,带着一种近乎惫懒的洒脱,仿佛真的已将前尘往事,家国恩怨统统抛在了脑后。 “安儿,你…”萧景辞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爹爹”忆安转过头,看着萧景辞,眼神清澈,带着一丝狡黠和理直气壮的“任性” “咱们可是说好了的,这次出来,就咱们父子俩,好好玩,好好散心,父皇那边的事,自然有父皇自己去搞定,他要是连个商号都查不明白,那这皇帝当得也太…”他适时地住了口,但意思不言而喻。 萧景辞被儿子这番“大逆不道”又“歪理十足”的话给逗得哭笑不得,心中的凝重不知不觉散去了大半。 他仔细看着忆安,想从儿子脸上找出故作轻松的痕迹,可那双眼睛里,除了坦然和一点点对他这个爹爹“反应过度”的调侃,竟真的没有太多别的情绪。 难道…安儿是真的想开了?放下了? 这个念头让萧景辞心头一松,随即又是一阵酸涩的欣慰。 是啊,他的安儿,已经“死”过一次了。 那些沉重的过去,那些险恶的阴谋,凭什么还要继续纠缠着他?他应该有权利,去过真正轻松自在的生活,哪怕只是暂时的。 至于萧临渊的请求…萧景辞重新看向那封密信。 说得委婉,是“或可暗中查探一二”并未强令。 以他对萧临渊的了解,这更多是一种告知和试探,并非真的指望他们能在江南掀起多大风浪。 毕竟,他们身份敏感,不宜暴露。 而查一个背景复杂,可能牵连甚广的江南大商号,绝非易事,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来意想不到的危险。 他们如今人手有限,又是在异地他乡,贸然行动,实非明智之举。 或许…安儿说得对。 有些事情,不该再由他们来背负了。 萧景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肩头一副无形的重担。 他拿起那封密信,走到墙角的铜盆边,就着盆中未熄的炭火,将信纸一角点燃。 橘红色的火苗迅速吞噬了纸张,化作几片蜷曲的灰烬,落入炭中,了无痕迹。 “爹爹?”忆安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的动作。 萧景辞走回桌边坐下,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最轻松也最释然的一个笑容“安儿说得对,咱们是来度假的,管那些闲事作甚?让你父皇自己头疼去。” 他学着忆安的语气,带上了几分难得的顽皮“他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这皇帝当得也太…”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笑声驱散了因密信带来的最后一丝阴霾,室内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温馨。 窗外的雨,似乎也下得更欢快了些。 接下来的日子,忆安和萧景辞果真将“锦绣庄”之事抛到了脑后,全心全意地享受着他们的江南假期。 雨渐渐停了,天空虽然还时常阴着,但总算有了放晴的时候。 空气被洗涤得异常清新,草木苍翠欲滴,太湖的水位也涨了不少,烟波更显浩渺。 他们开始更频繁地出门。有时是乘船去湖心小岛,看岛上古老的寺庙和摩崖石刻,有时是去附近的古镇,走一走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看一看那些传承了数代的老手艺;有时只是沿着湖岸随意漫步,看渔民撒网,看水鸟嬉戏。 忆安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他会在卖泥人的摊子前驻足,挑两个憨态可掬的带回去摆在窗台,会跟着本地妇人学两句采莲谣,虽然唱得荒腔走板,但乐在其中。 甚至会挽起袖子,尝试着跟老船夫学习怎么修补渔网,虽然弄得满手绳结,却兴致勃勃。 萧景辞总是含笑陪在一旁,看着儿子重新焕发出属于这个年纪应有的鲜活与朝气,心中满是慰藉。 他也渐渐放下了所有心防,学着像寻常旅人一样,品尝街边小摊的豆腐花和青团,和镇上的老人下两盘毫无章法却乐趣横生的象棋,甚至在忆安的怂恿下,生平第一次尝试了撑篙划船,虽然差点把船弄翻,却笑得开怀。 玄一等人依旧尽职地守护在暗处,但看到主子们如此轻松愉悦,连他们紧绷的神经似乎都松懈了不少,只是更加小心地隐匿着行迹,不让任何人打扰这份难得的安宁。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是盛夏。 江南的夏天,虽也炎热,但比起北方的干热,更多了几分湿润,湖畔林间,总有凉风送爽。 “水云居”的露台,成了他们傍晚最爱待的地方。 泡一壶消暑的荷叶茶,摆几碟清爽的瓜果,看夕阳将湖面染成金红,看归舟缓缓驶入港湾,看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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