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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见报,举市哗然。 血淋淋的事实撕开中日亲善的虚伪面纱,积压已久的民族屈辱与愤恨如火山喷发。 南开大学,北洋大学等校学生率先走上街头。 “反对日本增兵华北!”“严惩杀害我族同胞的日本凶手!”“还我海河清白!”的怒吼声响彻租界与华界交界的街道。 游行队伍迅速扩大,工人、店员、市民纷纷加入,汇成愤怒的洪流。 然而当局的反应令人心寒。 在日本领事馆的压力和维持治安的借口下,天津警察厅竟出动大批警察和保安队,手持警棍、水龙,调动部分驻军,对和平请愿的学生民众进行暴力驱散。 棍棒相加,水龙喷射,鲜血染红初春的街道。 数十名学生骨干遭逮捕,更多人被列入通缉名单,校园内外一片白色恐怖。 而这场惨剧的元凶,日军驻屯军负责该特殊工程的少佐军官渡边信一。 因其罪行发生在日租界及日方控制的军事区域,凭借领事裁判权的保护,未受任何惩处,更是在日租界的酒楼里接受同僚的压惊宴,气焰嚣张。 各校在高压下被迫暂时停课,但怒火并未熄灭。 在地下学联和工人团体的组织下,罢课、罢工持续,抵制日货的浪潮席卷全市。 日商洋行,店铺门可罗雀,贴满标语的日货被当众焚毁。 请愿队伍转向天津警察厅,黑压压的人群堵在门前,要求当局拿出中国人的骨气,向日本方面严正交涉,缉拿凶手,收回日本在华非法攫取的种种特权。 警察厅长面对群情激愤,满头大汗,只能含糊其辞: “此事涉及外交,需由中央政府与日方严正交涉,本厅定当竭力维护国民权益……” 一套官腔打下来,实质行动半点也无。 津门报界此刻展现了风骨。 不仅《大公报》,《益世报》,《庸报》等多家报纸不顾日方威胁与当局的劝诫,连续刊发深度报道,详细揭露渡边信一的残暴行径。 并尖锐指出,所谓领事裁判权已成为纵容罪恶,践踏中国主权的护身符。 “海河冤魂泣血,租界凶手逍遥”的标题触目惊心。 茶楼酒肆,再无往日的丝竹喧哗,人人面带愤懑,议论纷纷。 “小鬼子在咱地盘上杀人,杀了咱们的人,还能跟没事人一样?” 民怨如沸水,压力迅速传导至北平的军政当局与南京外交部。 华北局势本就敏感,此事若处理不当,极易引发全国性的反日风暴,给虎视眈眈的日军以进一步挑衅的借口。 在国际上,英美等国虽对日本在华北的扩张心存警惕,但更不愿卷入直接冲突。 迫于中国国内巨大的舆论压力和为避免事态彻底失控,演变成不可收拾的国际事件,日本驻华领事馆最终做出让步—— 对外发布简短声明,称渡边信一少佐因身体原因及配合相关调查,将暂时脱离现任职务。 随即,渡边被从日租界的军营中转移至英租界一栋极其豪华,守卫森严的高级公寓内。 表面软禁接受调查,实则保护。 公寓内外由日本海军陆战队士兵和英租界巡捕房联合把守,戒备等级比军营更高。 日方宣称这是为调查提供便利与安全保证,英美领事馆则默许了这一做法,称之为外交惯例下的临时措施。 渡边在公寓内依旧享受着清酒、料理,有专人伺候,只是暂时失去自由外出的权利。 他毫无反省之意,骨子里浸透的殖民者傲慢让他坚信,强者对弱者的生杀予夺是天经地义。 烦闷日甚。 这种软禁生活剥夺了他寻欢作乐的权力,尤其让他难以忍受。 他自诩为中国通,尤其酷爱京剧,认为这是东方精妙的消遣。 为了给自己解闷,他决定举办一场私人堂会,点名要最近天津最红,技艺最绝的庆昇楼戏班来演出。 命令很快通过日本领事馆施加到租界工部局。 一封装帧精美的演出邀请函,连同数额惊人的定金被送到庆昇楼班主手中,点名楚老板必须出场。 班主知道这是烫手山芋。 去了,会被国人骂为“汉奸”,“为虎作伥”,戏班子名声扫地,还可能被激进分子袭击。 不去,则可能立刻得罪租界势力,戏楼被找麻烦,乃至无法在天津立足。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天津卫。 报纸虽未明说,但小道消息早已绘声绘色。 “庆昇楼要给日本杀人魔唱堂会!” “楚老板要去伺候渡边了!” …… 类似的标题和议论,在茶楼街巷传开。 愤怒的民众涌向庆昇楼。 烂菜叶、臭鸡蛋、砖石块雨点般砸向戏楼的门窗和招牌,朱漆剥落的门板上糊满了污秽。 “汉奸!”“走狗!”“戏子无义!”…… 怒骂声震耳欲聋,昔日门庭若市的戏楼前,如今只剩下一片狼藉。 那些曾经捧场叫好,一掷千金的熟客票友,也纷纷疏远。 有人隔着老远指指点点,目光鄙夷。 有人干脆写信或托人带话,痛斥他们毫无民族气节,言辞激烈,断绝往来。 戏园里的上座率肉眼可见地骤降,平常最热闹的时候,如今却只有零星几人。 班主一夜白头,演员们垂头丧气,练功吊嗓都少了精气神。 他们知道,自己接下这份邀请,在许多同胞眼中已经与跪着给敌人递刀无异。 可那把名为生存的刀,又何尝不是架在他们自己的脖子上?
第531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74 到了约定演出的那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压在整个天津城的上空,也压在庆昇楼每一个人的心头。 一大早,几辆租来的旧式汽车已经停在戏楼后门的巷口。 戏班子里的人无论情愿与否,此刻都换上整洁的便服或戏班里统一的罩衫,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行头箱。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偶尔有人低低咳嗽一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几个年纪最小的学徒被班主强行留在戏楼,此刻扒在门缝后面,大眼睛里满是惶恐和不舍。 角儿们抱着各自装着头面、戏服的箱子鱼贯而出。 班主走在最前面,脸色灰败。 楚斯年跟在他身后不远,穿着一件素净的长衫,粉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脸上未施脂粉,神色平静,手里提着装着私人物件和必要妆奁的乌木小箱。 巷子两端,早已被戏楼里的十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死死堵住。 他们手挽着手,组成一道厚实的人墙,面色紧张地警惕着外面。 饶是如此,当角儿们的身影一出现在巷口,远处观望的人群中还是爆发出压抑的怒骂和骚动。 “出来了!汉奸戏子出来了!” “呸!给鬼子唱戏,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怒斥声中,烂菜叶,臭鸡蛋,小石块,如同冰雹般从人墙的缝隙外飞来。 伙计们咬着牙,用身体和手臂尽可能地遮挡,污秽之物大多砸在了他们身上,汁液横流,恶臭弥漫。 但他们半步不退,拼命护着中间抱着戏箱,低着头匆匆前行的角儿们。 楚斯年感觉有什么湿滑黏腻的东西擦着自己的鬓角飞过,砸在身后一个伙计的肩头,溅开黄色的污渍。 他微微侧过头,对那个被砸中的年轻伙计低声说了句: “当心。” 短短十几步路,却像走了半个世纪。 终于,一行人狼狈地挤上了汽车。 班主坐在最前面,喘着粗气,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溅上的污渍。 回过头,看着车厢里一张张或苍白或愤怒的脸,尤其是几个年轻气盛,此刻正攥着拳头,眼睛通红的武生,声音沙哑地再次告诫: “都给我听好了!到了地方,不管心里多不痛快,面上都给我绷住了!该唱唱,该演演,别使性子,别闹脾气! 咱们……咱们是去唱戏的,记住了!把戏唱完,拿了钱,平平安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重重落在楚斯年身上: “尤其是你,楚老板!我知道你有主意,有脾气,可今时不同往日!收起你那些想唱什么自己定的性子,人家点什么咱们就唱什么!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楚斯年坐在靠窗的位置,闻言抬起眼。 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和沉静的模样,仿佛刚才巷口那场污秽的风暴并未沾染他分毫。 他看了看班主焦急忧虑的脸,又环视了一圈车厢内情绪低落的同伴,清润的嗓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响起: “班主放心,诸位师傅师弟也放宽心。今日之事,孰是孰非,咱们心里都清楚。只是人在屋檐下,有些事不得不为。 但唱戏是我们的本分,无论台下坐着谁,上了台,该有的功夫,该守的规矩一样也不会少。 咱们唱好自己的戏便是。” 几个年轻武生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其他人脸上的愤懑也稍稍平复。 楚斯年在戏班里的年纪不算大,比许多人都小,可他身上总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通透,让人莫名地觉得可以倚靠,可以相信。 班主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长长叹了口气,颓然转回身去。 汽车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驶入英租界核心区域,穿过由外国士兵和巡捕层层把守的关卡,最终停在一栋巍峨气派的西式公寓楼前。 楼体以花岗岩砌成,线条冷硬,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士兵和戴着白手套的英籍巡捕,气氛肃杀。 戏班众人提着戏箱,在持枪士兵冷漠的注视下,低头匆匆走进大楼。 大厅空旷奢华,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折射着冰冷的光。 他们被引至一间经过改造,充作临时戏台和观众厅的大宴会厅。 厅内已摆好数排座椅,正前方搭起一座不算大却足够精致的戏台,铺着猩红地毯。 渡边信一早已等候在此。 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打着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唇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髭。 身材中等,不胖不瘦,面容称得上斯文儒雅,微微发白的鬓角更添几分学者气质。 单看外表,很难将他与海河抛尸的残忍军官联系起来。 见戏班进来,他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迎了上来,目光径直落在为首的楚斯年身上。 “楚老板,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渡边开口,竟是一口相当流利,只略带些日语腔调的普通话,声音也颇为悦耳: “鄙人渡边信一,仰慕贵国京剧艺术久矣,尤其对楚老板的技艺风采心向往之。今日能得一见并亲聆雅音,实乃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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