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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言辞客气,姿态放得颇低,仿佛真的只是一位痴迷艺术的异国爱好者。 楚斯年微微欠身,脸上是一副客套笑容,既不显得热络,也不失礼数: “渡边先生谬赞。能得先生邀请,是庆昇楼的荣幸。” 他语气平和,与平日应对其他有身份的宾客并无二致,没有因对方身份而刻意卑微,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愤恨或冷漠,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欣赏者。 渡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显然对楚斯年这份不卑不亢又足够识趣的态度很受用。 他正欲再说什么,宴会厅的侧门被推开,又一人走了进来。 竟是林哲彦。 楚斯年眸光微动,确实有些意外会在此地见到他。 自半年前雨巷争执,小报风波,尤其是谢应危当街拦车打人事件后,林哲彦便仿佛销声匿迹。 听说林父在那之后不久便病重去世,林家在短时间内连遭打击,声望受损。 而林哲彦本人,据闻也像变了个人。 此刻的林哲彦脸上褪去往日的浮华与轻佻,眉宇间沉淀着一种经历过变故后的沉稳与内敛,只是稍显疲惫。 他进门后,目光先是快速扫过戏班众人。 在楚斯年脸上略一停留便立刻移开,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随即转向渡边,微微点头致意。 “渡边先生。” 林哲彦的声音也沉稳了许多,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 “林先生来了,请坐。” 渡边显然与他相熟,笑着招呼。 林哲彦“嗯”了一声,没接关于楚斯年的话茬,只淡淡道: “关于上次谈的那批棉纱配额和运输路线,我这边有些新的进展,正好渡边先生今日有雅兴,待会儿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语气不卑不亢,显然与渡边存在商业合作,且并非完全依附的关系。 渡边哈哈一笑: “林先生真是勤勉。不急,先赏戏,生意之事,稍后再议不迟。” 他示意林哲彦在旁边预留的座位上坐下。 林哲彦依言坐下,目光落在前方的戏台上,不再看任何人,姿态疏离。
第532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75 渡边信一将注意力放回戏班这边,开始侃侃而谈他对中国京剧的见解: “贵国京剧,实在是东方艺术的瑰宝。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无一不精,无一不美。 尤其是那份含蓄内敛,意在言外的韵味,最是令人着迷。 鄙人在华多年,最喜闲暇时听上几段,每每觉得心灵都得到了净化。” 他言辞恳切,仿佛真心推崇。 然而,戏班众人听着却只觉浑身不适。 他看似欣赏的目光扫过角儿们,尤其是扫过楚斯年时,总带着一种审视玩物般居高临下的占有欲,与他温和的外表和恭敬的言辞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并非对艺术的尊重,更像是一个收藏家在品评一件即将到手的稀有古董。 班主强笑着应和几句,便赶紧递上早已排定好的节目单: “渡边先生,这是今日预备的戏码,请您过目。” 渡边接过,随意扫了一眼,笑眯眯地点头: “甚好,甚好。就按班主安排的来。诸位先去准备吧,鄙人已是迫不及待了。” 戏班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抱着戏箱,低头快步走向侧幕后的临时后台。 林哲彦端坐着,目光平视前方空荡的戏台,下颌线微微绷紧,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 戏台上锣鼓点响起,丝弦悠扬,演的是《春闺梦》里的一折,讲述闺中少妇思念远征丈夫,哀怨缠绵的戏码。 戏班众人打起精神,将平日练就的功夫一丝不苟地展现出来。 唱腔圆润,身段到位,配合默契,虽是应景之作,却也堪称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处。 渡边看得津津有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不时低声对身旁的副官或林哲彦点评几句,俨然一副行家模样。 林哲彦坐在一旁,面前摆着清茶和几样精致的日式点心,却几乎没有动过。 他目光落在戏台上,眼神却有些涣散,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 这半年对他而言,如同从云端跌落泥沼,再被无形的巨石反复碾压。 在国外留学时,虽也有课业压力,但更多是自由与新奇的探索,回国时更是踌躇满志,准备大展拳脚,重振林家声威。 可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 先是与楚斯年的旧事被小报炒得沸沸扬扬,损了颜面。 紧接着谢应危当街那一拳,更让他成了圈内的笑柄,连带着林家都被人暗中议论教子无方。 最沉重的打击是父亲的猝然离世。 对他寄予厚望,虽然严厉却始终是他依靠的父亲,在内外交困,忧愤交加中病故。 偌大家业和满门老小的生计,猝不及防地压在他的肩上。 昔日的意气风发,在接连的打击和沉重的现实面前迅速消磨殆尽。 他收起所有轻浮与幻想,逼着自己沉下心来,学着看账本,跑码头,周旋于各路商贾之间,为了争取一份订单,一条运输线而殚精竭虑。 只知风花雪月,挥霍家财的林少爷已经脱胎换骨,成为为家族存续负责的林家家主。 可即便如此,非议从未停止。 林家“”的牌子,因他与外国人的生意往来而蒙尘,背地里骂他数典忘祖,有辱门风的大有人在。 更恶毒些的,将父亲的死归咎于他的不肖与胡闹,说他气死了老父。 这些声音让他夜不能寐,只能靠更拼命的工作来麻痹自己。 关于楚斯年,关于那些混乱的情感纠葛,在这半年的焦头烂额与生存压力面前,早已被挤压到了记忆最不起眼的角落。 原以为此生不会再见,即便今日意外重逢,他也强迫自己视若无睹。 楚斯年是否与谢应危有关系,是否还记恨他,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的人生,现在只剩下“林家”这两个沉重的大字。 就在他神思不属,机械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时—— 忽然,侧幕边传来一声清越至极,穿透力极强的引子: “苦啊——” 只这一声如冰泉溅玉,又似孤鹤唳天,瞬间刺破宴会厅内略显沉闷的气氛,也直直地扎进林哲彦混沌的脑海。 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几滴冷茶泼洒在手背上。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击中,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一跳,茫然抬起头望向戏台。 侧幕处,水袖轻扬,一道身着浅碧色帔,头戴点翠的倩影,踩着细碎的步子迤逦而出。 正是楚斯年。 而他此刻开腔唱的这出戏…… 林哲彦愣了片刻,尘封的记忆如同被这声唱腔撬开了一道缝隙。 这是《牡丹亭》中的《游园》一折。 而这一折,正是当年他在庆昇楼后台,偶然撞见尚未成名的楚斯年独自练习时听到的曲子。 那时楚斯年还显青涩,却已有一把好嗓子,唱得认真又忐忑。 他当时觉得有趣,便驻足听了片刻,随口夸赞几句就引得少年惊喜又害羞地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和这出《游园》,成了他们荒唐纠葛的开端。 台上,楚斯年的唱腔早已不是当年的青涩模样。 嗓音清润婉转,气息绵长稳定,将杜丽娘情窦初开的微妙心绪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颦一笑,一唱一叹,皆动人心魄。 光华夺目,技艺已臻化境。 林哲彦怔怔地看着。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错位重叠。 台上还是那个一旦登台便光芒万丈的楚斯年,比当年更加耀眼,更加遥不可及。 可台下听戏的自己呢? 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随手掷下重金打赏,可以轻易许下不负责任诺言,可以只凭一时兴起就搅动别人人生的林家少爷了。 满身疲惫,满心沧桑,再无半分当年的潇洒与风采。 他看着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中竟生不出半分旧日的旖旎或是不甘。 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
第533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76 林哲彦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台上那抹浅碧色的身影。 清越的唱腔,将一些早已被尘封的碎片从记忆深处翻搅出来。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是一个下午。 穿着朴素的少年兴奋又忐忑地跑到他暂住的旅馆,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手帕仔细包裹的东西。 打开,是一支在当时看来样式颇为时髦的钢笔。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献宝似的递给他,说用自己攒了许久的钱买的,知道他喜欢写字。 林哲彦记得自己当时接过那支笔,入手微沉,但牌子普通,远不如他自己用的那些舶来品精贵。 他心里其实并未太在意,甚至觉得有些上不得台面。 可看着少年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眼神,一股混合着优越感和某种施舍般的怜惜涌了上来。 他笑着揉了揉少年的头发,说: “傻不傻?买这个做什么?你自己留着钱多吃点好的,看你瘦的。” 接着,或许是为了安抚,或许是一时情热,他搂着少年单薄的肩膀,望着窗外,用充满蛊惑的语气描绘着未来: “别总在这戏楼里耗着,等我安排好,就带你去国外看看。伦敦,巴黎……比这儿好多了。跟着我,不会让你再吃苦,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他记得当时少年听完,整张脸都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染上绯色,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地“嗯”了一声。 那副全然信赖满心欢喜的模样,曾让他颇为自得。 可后来呢? 父亲震怒,家族施压,他自己也渐觉麻烦与不耐。 最后登船离开时,透过舷窗,他看到码头上那个穿着单薄旧棉袄,在腊月的寒风与漫天飞雪中跌跌撞撞追来的身影,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那一刻,他心里没有心疼,只有急于摆脱的厌恶和一丝如释重负。 那支钢笔呢?后来去了哪里? 林哲彦皱了皱眉,毫无印象。 大概是在某次搬家,或是清理杂物时,被他随手丢弃了吧。 他正沉溺在这突如其来的回忆中,台上的戏已到了尾声。 随着最后一句拖腔悠悠收住,楚斯年与同台的演员一起对着台下躬身谢幕。 渡边率先鼓起掌来,掌声响亮,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好!唱得好!不愧是楚老板!” 他站起身,几步走到台前,目光灼灼地仰视着尚未卸妆的楚斯年: “楚老板不仅技艺超群,这容貌气质,更是……” 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吐出一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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