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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开缰绳翻身下马,独自上了坡。 老树灰褐色的树皮纵裂,根部旁边隆起一个小小土包。那是他弟弟的坟。 谷玖去年来填过土,但今年雨水颇多,坟上黄土被冲刷掉不少。坟头有枯草覆盖,树上掉落的红果压在上面,是灰蔼之中唯一的喜色。 他烧过纸钱,将仍冒着点点星火的灰烬埋去,而后撑手坐地,将头倚在无字碑上。经历过的刀光剑影,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月亮由虚渐实,微弱的光线洒在树顶。谷玖顶着一片树影,整个人隐在黑暗里。 “昔日你总爱靠着我的肩小憩,如今换我倚一倚你的碑,不为过吧?”谷玖望着远方的朦胧景色,思绪也跟着飘渺了。 这小小坟包,日后会是他兄弟二人唯一的家。 谷玖没有久坐,待上一个时辰后便趁着夜色风尘仆仆的赶回了王府。 亥时三更,梆子声笃笃响着。 打更人提着马灯,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梆子,踩着青石板路慢慢踱过巷口。 进了王府大门,由门童牵过马。谷玖吸了口冷气提神,他径直穿过穿堂走向下房,指尖搭上门闩,抬手一推便开了门。 他掌了灯,解下身上沾着风霜的披风,抖了两下就随意搭在了衣桁上。 烛光将黑漆漆的房间映亮,屋里摆设清晰起来。谷玖想去院里打水洗脸,见到桌上有块叠的整齐的方帕,没有多想,随手捏起抬脚便走。 随后伴着两声掉落的闷响,帕子里竟有重量在流失。 谷玖顿住步子,诧然看着手里散掉的帕子,又低头瞧了瞧地上的几块果脯,愣了。 半晌后才拾起来,用银针一一验过,没有毒。他既没扔也没吃,神色复杂的放回原位。 …这是哪个小穷鬼献的殷勤? 卯时 宴筝憋着哈欠,强睁着俩眼伺候要去早朝的摄政王梳洗。 这本来是丫鬟的活儿,从今儿起就成了宴筝报答鹤重霄恩情的渠道了。 戴上朝冠,披好大氅,指尖触及他脖颈间温热的皮肤时,宴筝指尖瑟缩了一下。在鹤重霄侧眸看过来之前,宴筝已经做好面部管理继续一丝不苟的去理他身上的一众配饰。 在收拾妥帖之后,鹤重霄正了正冠,走之前风轻云淡的道了句:“笨手笨脚。” 宴筝就是个哑炮,被点了火,五脏六腑都要烧着了,仍一声不吭。等人走远他重新躺回床上,翻来覆去咽不下这口气,猛地坐起来摁着鹤重霄的枕头狠狠凿了几下。 “你比之前更窝囊了。” 熟悉的电子音窜进耳朵,宴筝怔住,放过用来撒气的枕头不可置信道:“系统?!” “看你面色红润力壮如牛,本统很欣慰啊。” “少打趣我!快,你不是会易容吗?快帮我!我要走!” “走,走去哪儿?你在王府这不过的挺有滋有味的嘛,穿金戴银,吃穿不愁的。” “你知道我是拿什么换来的吗!”宴筝高涨的情绪迅速跌落,红着眼眶哑着嗓子吼道:“我的尊严!我身为一个男人的尊严!” 系统静默一瞬。 宴筝以为它懂这种感觉,没想到下一秒听到了一个疑问句:“你的尊严很重要吗,它给你带来什么了?” “……” 宴筝被问住了,仔细想了想后彻底没脾气了。 “没有点本事就别想着跑了,我见鹤重霄对你不赖,床都给你分一半呢。快入冬了,你要是自己过,日子难熬呐。忘了当初做任务时是怎么挺过来的了?” “做人得有骨气,我就算再怎么没用也不当被人包养的小白脸,而且还是被男人包养!” 系统轻哼一声,“瞎几把清高。” “你——”宴筝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你嘴巴放干净点!” “不是吗,等在小破屋饥寒交迫的时候你会抽着嘴巴赞同我这句话。有大腿就抱呗,管他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能吃饱饭活命就行。为了捡你这条命,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吗?” “……什么代价?”宴筝愣了愣,没想到系统还挺重情重义的。 “不说了,免得你内疚。就这样吧,我时间有限,过一阵儿再来看你。你仔细考虑考虑到底要不要走,以后再见时给我答案。” “不用考虑了,我走!我走!”他还要娶媳妇儿,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没必要在这里和一个男的纠缠不清浪费时间了! 此话一出,耳边却没有了回答。 “喂!不是说传送有延迟的吗!!”
第23章 还能长长个头 “皇上抱恙辍朝数日,万民忧心。如今听闻皇上龙体渐愈,臣认为,应让陛下临朝理政!” 金銮殿内,年过百半的太傅越众而出,目光掠过摄政王,目不斜视地对空着的龙椅一拜,声如洪钟道。 既有人开了头,后面自少不了追随者。 吏部尚书微微抬首环视左右,敛声屏气片刻,终是壮着胆跟出去:“卫太傅所言极是!水利兴修、祭祀典礼诸事,虽有摄政王殿下操劳定夺,然国不可一日无君,臣附议,请陛下亲政!” “臣附议!” “……臣附议!” 皇党官员接连出列,叩首之声此起彼伏,乌压压跪了一片。摄政王麾下的官员则大多垂眸敛目,捻须不语。 偌大的朝堂渐渐划成泾渭分明的两派。 立于丹陛之侧的鹤重霄抬眸俯瞰百官,唇角扯起,“诸位大人既如此忧心社稷,本王又何必拂了众意。陛下既已‘大安’,便准他明日临朝便是。” 安静片刻后,殿内如荡起层层涟漪的投石之湖,官员们窃窃私语起来。 御史中丞这时踱步而出,拱手躬身道:“陛下龙体初愈,朝政之事,终究还需王爷多费心照拂一二。” 此话落下,附议之人竟比让皇帝亲政者还要多。皇党势单力薄,寡不敌众,由此造就了皇帝亲政,摄政王辅佐的局面。 这是百年未遇之事,相当于将分割皇权摆到明面上来了。却偏偏无可奈何,唯有忍气吞声卧薪尝胆,静待往后时机。 此乃皇党之悲,鹤璃之辱。 下朝后,一众官员走过金水桥。御史中丞追上前面被众星捧月着的摄政王,远远伴在他身侧。 等到了宫外东门,众人散去,御史中丞才上前问候:“王爷近来身体可好?” 离马车仅有几步之遥,鹤重霄停住步子,回首看去。见是中丞,眉头挑起,嗓音寡淡道:“无恙。” “前御史敷衍塞责入牢,中丞总领御史台事务,想必近来公务繁忙,要保重身体啊。” 张中丞做了一揖,“为朝廷办事,乃下官之责。”他颔首浅笑,轻声道:“为王爷分忧,乃下官之幸。” 鹤重霄不语,寒暄完等他下文。 “听闻王爷从别处撬得一位人才,哈哈,正所谓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呐。等哪里风和日丽,下官定入府拜访切磋。” 鹤重霄下颌微抬,双眸聚起幽幽深色,“不必了,他不见外客。” 被拒绝也是意料之中,张中丞委婉道:“既被王爷选中,想必是才思敏捷聪明绝顶。王爷这般将人请走,旧主怕是要愁得寝食难安了。依下官之见,王爷还得多留意这二人的行踪才好。” 兜来转去,明显最后一句才是要害。 鹤重霄勾唇,昔日那两人并肩而行的画面仍历历在目,他嫉妒的要发疯,歪头冷笑了两声,挑明道:“中丞是怕本王留人不住,还是怕他与旧主联手,来算计本王?” “既然撬得,那是祸是福,本王自担得起。” 俄顷同刻,在武阁练剑的宴筝连连打了几个喷嚏。他挡住侍从迎上来的手,接过快要贴到脸上的帕子,自己擦了擦额上和脸侧的汗珠。“王爷可回府了?” “尚未。” 宴筝将帕子递还给侍从,心里嘀咕道:那煞星不在是好事,怎么还会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收了剑,启步往阁外走。 “公子,不练了么?” 宴筝头也不回,“今日习武时长已到。” 那侍从紧跟其后:“还差一刻。” 宴筝停脚,扭头看他。怎么尽是一些和他对着干的死脑筋。 就在侍从以为自己要受到呵斥而深深俯首时,轻飘飘地四个字飘进耳朵:“明日补上。” 侍从愣愣抬头,已不见宴筝身影。 宴筝走过长廊,穿过铺着鹅卵石的小径,步履匆匆。他想着赶在鹤重霄回来之前去膳堂用午饭,这样就能避免与那人一同用膳了。 一段路后,听着后面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终于忍不住回头问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腿脚不便的人才会拿鞋底摩擦着路板行走路,他在回头前就已经知道是个小瘸子在跟踪他。 此前他还将小瘸子错认成了女子,后来阿翠告诉他,廖大师的徒弟是个未及冠的少年。 虽然性别判断有误,可总归是弱势群体。昨日再碰见,就给了他一包小孩儿爱吃的果脯。 …一包果脯也不至于换来一个忠诚的小跟班吧? “噢,你是来回礼的?” 宴筝注意到他手里捧着的油纸包,随着距离拉近,一股肉香味儿冲进鼻尖。 廖小淮知道手语宴筝看不懂,便自觉举起食指,示意要在他手掌写字。 宴筝不解,却还是摊开手心。这小子,在他自己掌心写不也一样吗,忒自来熟了。 “烧鸡?我不吃。你留着给自己加餐吧,还能长长个头。” 廖小淮摇头,硬把纸包塞进宴筝怀里。 看他态度强硬,宴筝也就不好拂了小孩子的心意。只嘱咐道:“石子路不平,注意绕开走,当心摔跤。” “可还有事?” 廖小淮再次摇头,准备转身原路返回。 “既无事,就随我去膳堂用饭吧。”宴筝叫住他,晃晃纸包,“这鸡份量大,你我二人分食刚好。” 廖小淮推辞不过,就随宴筝去了。宴筝这几日补过头了,看见荤腥就犯恶心,那只鸡多半还是进了廖小淮肚子。 用完饭,宴筝放下筷子。瞧见对面坐着的人将特意剩的一只鸡腿小心翼翼包好,忍俊不禁道:“是要带回去给师父吗?” 这么好的徒弟,廖大师那个黑心的算赚到了。 廖小淮腼腆笑笑,起身对宴筝行了礼,先离开了膳堂。 “公子,您……”阿翠找了大半王府,在膳堂看见宴筝时松了口气,但视线又扫到桌上的残羹剩饭时那口气又蓦地提起来。她焦灼难安,凑到宴筝耳畔小声道:“王爷还等您用膳呢。” “劳你告诉王爷,我用过了。” 阿翠欲哭无泪道:“公子,一口都吃不下了吗?” 宴筝点点头,从椅子上起来,刚转身,就与身后不知何时贴来的两位侍卫打了个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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