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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毒入心脉,命在顷刻。妻性刚烈,知情恐难苟全,故忍恨缄口,暂保妻女平安。泣血留书,愿他年得见天日,使真凶伏法,冤仇得报! 齐高松越听越是心惊。 几行潦草文字,竟是将昔年秘辛尽数记录,藏在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崔锦心先前安分守己,伴着一块牌匾和独女度日,想来如册上所记,并不知晓此事。 如今,崔锦心竟是莫名得了此物,趁着他暂且失势,找盟主捅了出来。 齐高松强作镇定。 毕竟这本随记只是一面之词,又隔了十几年,参与其中的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世间,其他物证也早就销毁。 至于那毒…… 当年因此事机密,他不想惊动外界势力,便只用了齐家自制的“催心煞”,此毒主攻心脉,毒发之时胸口绞痛,死相如同心病突发。 齐高柳为着建造七宝仙宫不眠不休,加之有旧伤在身,死于心病,并不牵强。 他嚎啕痛哭一番,将尸体风光大葬,还对崔锦心指天发誓,会将尚未断奶的齐雁容视如己出,对内对外都做得滴水不漏。 齐高松坚信,今日抵死不认,仅凭一份孤证,还定不了他的罪。 但直到一群人被请进厅内,齐高松才知道,自己低估了玄空的手腕和决心。 在极短的时间内,玄空竟是派了众弟子去东海四下奔走,探听出当年都是谁掌管过库房,经手过“催心煞”。 果然其中有人突然消失或横死,由此顺藤摘瓜,迅速寻出这些死者尚存的亲友。 这些亲友中,有人被以重金封口,不敢过来。 但也有寥寥几个存着仇怨的,当即将那些金银原封不动地拿来,摔在他面前。 “求盟主明察!我爹当年不明不白死在小昆仑,我们觉得不对头,全家远走高飞,才活了下来!” “我夫君骗齐高松说,已经烧毁了库房账目,他却悄悄拿回来给我收着当证据,当晚他人就失踪了,这便是那账目,盟主请看!” 玄空因体力不支,靠在椅背上。 由离火接下账目,匆匆翻看之后,再将那存疑的一页,交由他过目。 玄空只过了一眼,便看向齐高松,“齐掌门,六月十七这日,有你领取催心煞的记录,令弟卒于八月中旬,当中的确间隔一月有余。” 齐高松淡淡道:“我领取催心煞,不过是想再研制一番,加以提升,并不能说明,是我谋害舍弟。” 崔锦心坐不住了,起身恨恨道:“事到如今,你还有脸抵赖!” 玄空示意她坐下,如今不是推诿扯皮的时候。 他示意离火将这些东海来的证人请出,随后再次发问:“人证物证诸多,齐掌门不肯认?” 齐高松冷笑:“没做的事,叫我如何认?” 玄空也不多言,就着离火的手,将略微降温的热汤药喝了两勺。 待喉中清润之后,复又开口,“但当年必定有些人,是齐掌门无法灭口的。” 齐高松一愣。 玄空轻声道:“本座这些个弟子们,在东海各处游走,又在小昆仑进进出出,口中所问无外乎此事,不免有所惊动。” 听到这里,齐高松猛然读懂玄空言下之意,双目圆睁。 往下的话太过细密,离火便替玄空讲出来,“齐掌门,弟子黄昏时分在小昆仑探查时,你族中那些长者频频来问,得知这随记所言,并无惊讶之色,显然当年齐高柳横死,他们即便没有推波助澜,也有包庇之嫌。如今你和令郎又闹得满城风雨,他们,已经在物色旁支的血脉了。” 齐高松不可置信,残存一丝的血色也从脸上褪去,“我为齐家殚精竭虑,他们居然……” 玄空轻叹一声,望着他道:“高松,事已至此,该取舍了。” 齐高松面如纸白:“我……我……” 事态急剧演变,竟是超脱了家丑和命案,向着不可掌控的方向而去。 玄空说得语重心长,似是全心全意为齐高松考量,“若令郎安好,速回东海,尚可力挽狂澜。” 听到此处,崔锦心又想发作,但她牢记萧厌礼的叮嘱,只得咬牙忍耐。 满室鸦雀无声,沉闷且窒息。 齐高松咬着牙,红着眼,神情瞬息万变,也不知在心里煎熬了多久,终于抬眼直视玄空。 “若我认罪,仙门不得再动犬子,都是我做的,与他无关!” 玄空静静看他,“令郎本无罪责,动他作甚。” 齐高松闭上眼,“不错,这一切……罪责在我。” 离火手持这本《高柳随记》,上前再问,“如此说来,齐掌门也认定,这随记出自令弟齐高柳之手。” 齐高松目视那一行行指控,心如死灰,点了下头。 本以为此事就这么惨烈地揭过,岂料离火手指拨动,将册子翻到最末。 “齐掌门,那这最后一篇所言,便也是真的了。” 齐高松强打精神看上几行,额上汗珠滚落。 但见齐高柳生前最后一篇,写的竟是: 蓬莱山慧明真人频频造访,是为莫贼无定之遗孤。当日留此子残命,并非妇人之仁、怜其稚幼,实因莫贼不知所终,生死难测。倘其卷土重来,挟此孽种为质,可令莫贼投鼠忌器不敢擅动。 今闻此子根骨殊异,慧明真人欲求为徒,可叹寒门偏出美玉,我齐家累世仙门,反血脉平平,屡屡陷于手足相残、争权夺利之泥淖,岂非天意弄人? 齐高松后退一步,险些瘫倒,被离火出手扶住。 他脑中一片混沌,玄空的问话却还在继续,“高松,如随记所言,当年莫师兄有一位根骨殊异的遗孤,不知现在何处?” 齐高松颤巍巍抬头,玄空的清透双目正朝他看来,眸光并不强烈,却仿佛直达人心。 齐高松浑身骤冷,“盟主有言在先,何必反悔,他既不是齐家骨血,你为何……” 他还当玄空怜悯此子,要助其回到小昆仑,将齐秉聪取而代之。 可是玄空摇头,再问:“我只问你,他在何处。” 齐高松稍稍安心。 他隐隐觉得,此事宣扬出去,势必搅乱整个小昆仑上空的风云,可真相显而易见,又如何瞒得住? “盟主又何须多此一问。”他苦笑一声,如是道,“能让慧明真人多次索求的苗子,普天之下又能有谁,他如今身在何处,不必我再行确认吧?” 果然,玄空面上无甚波动,只是莫名露出些不忍来。 他搭上扶手,勉强坐直些,抬头看向离火,二人目光交接之际,他向着身后的屏风略略抬手。 离火颔首,即刻转身向后,伸手将屏风缓缓拽开。 齐高松初时不解其意,但随着屏风后的景象寸寸暴露在视野中,一览无余,他终是支撑不住,轰然瘫倒。 而玄空身后,慧明真人正牢牢攥住天鉴的一只手腕。 师徒二人比肩而立,冲他冷冷望来。 不同的是,天鉴那向来凛冽的目光,竟难得泛起一线水色。 第58章 竹林刺杀 数个时辰之后, 寺里晨钟大作。 沉寂了一夜的人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凡俗看客鱼贯入寺,仙门弟子翘首以盼。 今日决战重启。 萧晏揣着一肚子心事, 一直捱到天光高亮, 才叩响萧厌礼的房门。 他寄望化解自己和萧厌礼昨日遗留的“干戈”, 好心无杂念地迎接最后一战。 不出所料,萧厌礼尽管愿意开门见他,却神色淡淡。 萧晏再不计较对方的冷落, 只顾对自己苛责, “哥, 我昨日实在不该……” 萧厌礼没有闲工夫听他场景重现, “不必提了, 我不在意。” “真的……不在意么。”萧晏不敢确信, 对方昨日横眉竖目撵他的模样, 分明是格外在意。 萧厌礼知道, 萧晏此时前来,无非是一来请他原谅昨日的出言不逊, 二来邀他前往观看决战,当下也不多言,“决战我自会去看。” 萧晏眼睛一亮,刚要开口, 却听萧厌礼紧接着道:“但会迟些。” “这个无妨。”他肯去, 于萧晏而言已是万千之喜,哪还好挑这个理,“只是不知,哥是因为何事耽搁, 难不难办?” 他忖着,或许可以搭把手,好让萧厌礼早些入场。 萧厌礼沉默片刻,“身体不适,想多缓缓。” 萧晏不傻,寻常由头搪塞不了,一句“身体不适”比什么都行之有效。 果然萧晏面色微变,“可是那毒的缘故?” “不是。” “那是为何,中了暑,还是受了寒?” “……受寒。” 萧厌礼随口应付一句,后退半步,将萧晏和晨光一道关在门外。 任萧晏在外面干着急,一连几个提议隔着门缝递进来,从“给你把脉”到“用些热汤”再到“要不歇着别去”,他再不回复一下。 好在萧晏没停留太久,辰时一到,陆藏锋便携众弟子赶往演武场,他也只得跟随而去,走之前,还不忘找来些驱风御寒的丹药,向萧厌礼叮嘱一声之后,放在门边。 萧厌礼听着些许动静渐行渐远,许久之后,才又打开房门。 清风过墙,莲池生波,此间空无一人。 他俯身拾起门边的药瓶,不觉微微呼出一口气。 万想不到,当初的自己面对“亲哥”,竟是是关心则乱,听风就是雨。 单纯得可怕,也单纯得可恨。 但也并非全无好处,想从他口中问出一些不为人知的机密,不会太棘手。 萧厌礼步出檐下,吩咐了青雀继续“静养”,便独自出了院门。 此间园舍都是仙门下处,如今人已走了十之八九,四处冷清无人。 萧厌礼走得畅通,却不是冲着演武场的方向。 一路穿林绕院,他越走越偏,步伐匆忙,哪怕有一股熟知的气息不远不近地尾随,他也一步不停。 眼看着深入竹林,密密匝匝的细叶挤满视野,连屋顶都被尽数遮蔽,萧厌礼才停下脚步,微微偏头,余光向后张望。 满地竹叶被踩出虚软的声响。 祁晨拨开竹枝,在一片青葱中现出身形,“萧厌礼,前方没有路了。” 萧厌礼转过身来,但见寒光刺眼。 祁晨手持长剑,朝他步步逼近,“在你使用反间计,串通萧晏坑害我齐家之时,可有想过这笔债,日后是要还的? ” 萧厌礼岿然不动,“照你的意思,欠了债,就要偿还?” “自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哪怕你欠的不是钱,也得如数还清。” “说得好。”萧厌礼点着头道,“你又何尝不是在还债。” 祁晨先是一噎,继而笑了,“真是不要命,都到了这个地步,还在给萧晏鸣不平,既如此,我便成全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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