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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一些。 虽然不完整,但绝非一无所知。 按理说,他应该立刻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这有助于上级全面评估局势,判断潜在的风险。 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如果他如实上报,上级必然会加大调查力度。 但... 要这样做吗? 方东序的手指僵住了。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谢慕与方谨行会面后,流露出的嘲讽。 谢慕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在与虎谋皮。 他选择合作,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利益或庇护,更是为了... 撬动三个月前那场爆炸的真相。 方谨行提供的线索,可能是谢慕追查真凶的唯一希望。 如果他现在上报,行动组提前介入,是否会打草惊蛇,反而让真正的幕后黑手彻底隐藏起来? 让谢慕... 永远无法知道是谁害他至此?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颤。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为谢慕考虑? 为一个他应该亲手送上审判台的黑道头目考虑? 荒谬。 却又无比真实。 他又控制不住回想起那次在码头仓库。 那时候他们正在处理一个勾结外人侵吞货款的堂口小头目。 事情解决得干净利落。 但那小头目手下有两个刚入行不久的年轻人,只是被裹挟,并未参与核心。 按照规矩,即便不处理,也断不能再留。 当时夜色已深,江风凛冽。 谢慕坐在车里,车窗半降,侧脸在远处码头灯火的映照下让人看不真切。 方东序站在车外等候指令。 谢慕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漆黑江面上零星的光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那两个人,给笔钱,送走。” “告诉他们,这辈子别再回慕城,也别再碰这条道。” 方东序有些意外,抬眼看去。 谢慕望着窗外出神,“年纪不大,路还长。” “手上...” “还算干净。” 那一刻,方东序看着谢慕,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被撬动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道貌岸然者打着“正义”的旗号行龌龊之事,也见过太多身居高位者视底层如蝼蚁。 可这个被外界描绘成修罗恶鬼的男人,竟会记得两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的“手上还算干净”,并给出了一条生路。 无关利益,甚至可能留下隐患。 “蛇鹫?” 耳机里传来催促的询问,打断了方东序的恍惚。 他猛地回神,掌心已是一片湿冷黏腻。 安全屋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张了张嘴,那个机械的声音在等待他的回答。 关于凌洛,关于谢慕与方谨行合作中可能涉及的秘密... “未发现明确迹象。” 方东序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目标与方谨行的合作,目前看来主要集中在内部清理和应对境外潜在威胁上。” “暂未观察到凌洛或凌氏集团直接介入的线索。” “目标近期也未曾与凌洛有任何明面或可追溯的私下接触。” 他在撒谎。 或者说,他隐瞒了。 隐瞒了那些尚未证实但至关重要的模糊可能性。 他将自己了解的部分信息,尘封在了心底。 因为他无法解释,当他说出这些信息时,上级可能会对谢慕采取怎样更激进危险的行动。 他不想看到那个画面。 更不想成为推动那一幕发生的直接原因。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方东序感到一阵眩晕。 他接受的教育,他背负的使命,他帽檐上的警徽,都清楚地告诉他:谢慕是罪犯。 将谢慕绳之以法,是天经地义,是正义所在。 可他的心,他的情感,却在日复一日的潜伏中,不知不觉地变质了。 他开始理解冉郁那种疯狂的忠诚,即使几年前冉郁的出现替代了他。 方东序猛地闭上眼,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是警察! 他是卧底! 他的任务是搜集证据,摧毁慕帮,将谢慕送上审判席! 个人情感必须让位于职责,让位于正义! 可是... 正义,到底是谁的正义? 是法律条文上冰冷的定义,还是人心深处那杆模糊却沉重的秤? 他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将任务目标的安危,置于任务之上了? “收到。”机械的声音没有流露任何怀疑,“保持观察,任何与凌洛相关的动向,立即上报。” “明白。”方东序垂下眼,避开了屏幕上幽蓝的光,仿佛那样就能避开自己的内心。 通讯切断。 安全屋重新安静下来。 方东序瘫坐在硬木椅子里,他摘下耳机,用力揉了揉眉心,指尖冰凉。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撞击着他多年来构筑的职业信念与道德高墙。 为什么这个叫谢慕的男人,会让他如此?
第362章 煎熬 方东序闭上眼,黑暗中,无数关于谢慕的记忆,点点滴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 他想起初见时,谢慕坐在那把高背椅里,逆着光,面容模糊。 但那清冷的声音,那高高在上的模样,带着无形的威压,让他不得不低头。 他想起无数个夜晚,谢慕书房的灯总是亮到很晚。 他有时奉命送茶进去,会看到谢慕穿着丝质睡袍,领口微松,露出锁骨和大片胸膛。 蹙眉翻阅着文件的模样也很漂亮,暖黄的灯光软化了他白日里的锋利。 那种不经意流露出的倦怠感,让当时守在一旁的方东序,感到莫名的心悸。 他会下意识地放轻呼吸,怕惊扰了那一室的静谧与... 脆弱? 不,谢慕怎么会脆弱。 但那画面就是有种奇异的吸引力,让人想多看一会儿。 想替他关掉那盏灯,让他休息。 方东序想起有一次,谢慕在私人靶场练枪。 那不是他第一次见识谢慕的枪法,但那次不同。 谢慕没穿西装,只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举枪、瞄准、击发,动作干脆利落,每一枪都精准命中靶心。 硝烟味弥漫,他的眼神在射击的瞬间是那么的锐利。 汗水浸湿了他的发丝,贴在冷白的皮肤上。 结束后,他放下枪,摘下护目镜,随意用手背抹了一下额角的汗,转头看向旁边的方东序,问:“怎么样?” 那双桃花眼里还留有射击带来的亢奋,嘴角是孩子气的得意。 方东序必须用尽全部自制力,才能维持住表情,答一句:“很准。” 他想起那次谢慕微醺。 应酬回来,谢慕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并不浓,却让他比平时少了几分距离感。 他靠在沙发里,闭目养神。 方东序奉命去给他拿解酒药和温水。 当他端着水杯走近时,谢慕忽然睁开眼,那双平日深不见底的桃花眼,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方东序脸上,看了好几秒,仿佛在辨认他是谁。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是你啊,东序哥。” 那笑容很淡,很短暂,却让方东序的心... 跳个不停。 他仓促地递上水杯,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谢慕接杯子的手指。 谢慕的指尖微凉,带着酒后的柔软。 那一触即分的碰触,却像通了微弱的电流,从方东序的指尖瞬间窜到心脏。 他迅速退开,垂首立在阴影里,再不敢看谢慕一眼,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热。 那一晚,他回到安全屋后,对着冰冷的墙壁反思自我。 那是他第一次产生动摇。 他在渴望下一次不该有的触碰。 这些时候是多么的美好,冉郁没有出现,谢慕的身边也只有他。 可是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记得那是一次爆炸事故后的临时外出,行程隐秘。 谢慕的车在一条僻静巷口停下,他需要独自进入一家不对外的私人俱乐部见一个人,时间不会太长。 下车前,谢慕将一直握在手中的黑檀木手杖,递给了守在车边的方东序,随意又自然。 “拿着。”谢慕的声音平淡,甚至没有多看那手杖一眼,仿佛交付的只是一件普通外套。 可方东序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谢慕从不离身的护身符,也是他权势与威严的一部分,更是他致命的弱点。 在许多时刻,这根手杖比枪更让谢慕警惕旁人靠近。 然而,他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将它递给了方东序。 方东序当时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住了那根犹带着谢慕掌心余温的手杖。 木质沉甸甸的,红宝石冰凉。 那一瞬间的重量,压得他手臂一沉,心脏更是像被这只手杖狠狠敲击了一下! 他抬眼看谢慕。 谢慕已经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这说明谢慕信任他。 说明谢慕信任他会妥善保管这根对谢慕来说至关重要的东西。 谢慕信任他不会利用这个短暂的机会,对手杖做任何手脚。 那上面或许有指纹,有使用痕迹,有无数秘密。 谢慕甚至信任他不会趁其不便时,做出任何不利之事。 方东序站在车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手杖。 巷口的风吹过,带来初秋的凉意,他却觉得掌心滚烫。 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任务顺利的欣慰,而是一种恐慌。 罪恶的恐慌。 他被信任了。 被那个他必须摧毁的男人信任着。 这份信任,比任何严刑拷打、任何威逼利诱,都更能侵蚀他的意志。 他不可以动摇,于是方东序开始疏远谢慕。 可谢慕就站在那里,时刻吸引着他,就像一种甜美的毒药,悄无声息地渗透着他。 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拼命搜集的那些罪证,是否真的能定义这个复杂男人的全部? 让他开始质问,自己所在的光明一方,是否真的每一个举动都那么磊落无私? 让他开始恐惧,当收网时刻来临,自己将如何面对谢慕? 万一他对自己失望怎么办? 万一他恨自己又该怎么办? 方东序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安全屋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无法冷却他胸腔里那团混乱燃烧的火焰。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办过的案子。 某些衣冠楚楚的企业家、慈善家,背地里干的勾当肮脏卑劣,却总能凭借关系和法律漏洞逍遥法外,甚至反过来诬陷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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