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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南宸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一点点将自己的身体从颜慎之温暖的怀抱里挪出来。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一把抓住方弱那冰凉得不像话的手腕，触感像是握住了冻硬的胶质，无声且用力地将这个不请自来的“午夜凶铃”拽出了卧室，轻轻带上门。 一直把人拉到离卧室最远的客厅角落，竹南宸才压着嗓子，没好气地低声呵斥：“你什么毛病？！大半夜的，脸贴那么近！想吓死谁啊？！” 他这会儿心跳还有点快。 方弱任由他拽着，一副彻底摆烂、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连白眼都懒得翻完整，只掀了掀眼皮，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忘川河底冒上来的： “我有什么办法......工作排得满得要溢出来了，能抽空上来一趟就不错了。看你睡得那么香，还被人搂着，暖烘烘的......我真是恨得牙痒痒啊。” 最后半句可以说是咬牙切齿，全是怨念。 “我去你的吧！”竹南宸松开他，嫌弃地在睡衣上蹭了蹭手，“你就是单纯想整我！” 方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敷衍堪称恶劣的笑容，算是默认了。 他这才将目光转向客厅中央，那个在黑暗中仿佛一抹褪色青烟的旗袍女鬼。“就她啊？” 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竹南宸点点头，引着他又往远离卧室的方向走了几步，确保即使低声说话也不会吵醒里面的人，“前段时间我们不在家，也不知道她这么飘着多久了。但这两天观察，她的魂体比我第一次在非遗村见到时，暗淡透明了很多，而且一直在持续变淡。” 方弱没急着上前，而是就站在几步开外，微微眯起眼，打量着那个对两人出现和对话依旧毫无反应的女鬼。他的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仿佛在扫描一件复杂的异常物品。 几秒后，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抛出结论：“应该的。她不是完整的魂魄。”
第300章 三魄 竹南宸一愣：“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方弱抬手，隔空虚点了点女鬼的方向，“三魂七魄，她少了三魄。而且看样子，失去那三魄的时间不短了，一直处于这种被强行催动、又无真正供奉滋养的状态，魂力早就透支殆尽。现在驱使她的源头没了，剩下的这部分残魂，自然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没了动力，也找不到归处，只能慢慢消散。” 竹南宸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能查到丢的那三魄去哪儿了吗？或者，她生前是谁？怎么会被人抽走三魄炼成这个样子？” 方弱终于舍得赏给他一个完整的白眼：“你当我是万能的啊？地府生死簿也不是随便什么都能查，尤其是这种魂魄残缺、信息不全的‘黑户’。没前因，没线索，你让我直接给你结果？我是判官还是谛听？” 竹南宸被他堵得一噎，下意识“嘶”了一声，有点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插科打诨！这情况明显不对劲啊！” 他这么重视不是没有道理的。理论上，在阳间，一个人死亡，通常是三魂七魄一起离体。 就算因为特殊原因——比如法术、意外，导致“离魂”，也只是部分魂魄暂时离开身体，其余魂魄仍会留守，维持最基本的生机，就像之前非遗村被抽魂的村民，或是更早时卓越的情况，甚至包括他自己当年被送去阴司，都是类似原理——肉身总要留点“根”。 简单来说，在阳间，夺人性命或许不算最难，让人离魂失魂也有手段能做到。 但是，像这样从三魂七魄中，精准强行剥离出其中的三魄，而让剩余部分还能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存在”甚至被驱使......这绝不是阳间寻常手段能做到的。 就算在阴间，能做到这种精细魂魄剥离的，也绝非普通鬼差。这需要极其高明的魂魄掌控之术，触及了禁忌的领域，在阴司有严格的限制。 方弱看着竹南宸严肃中带着焦虑的神情，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散漫也收敛了些。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更加胀痛的太阳穴——虽然鬼可能不应该头痛：“我知道情况不对劲。所以我才说，得查。但不是现在，也不是靠我隔空看一眼就能查明白的。” 他再次看向那个女鬼，眼神深沉：“她剩下的这‘一部分’，太残破了，记忆和意识几乎都被磨灭干净，只剩一点被设定的‘本能’和维持形态的微弱魂力。光从她身上，挖不出太多东西。关键可能在那丢失的三魄，或者......炼制她的人真正的目的和技术来源。” “那现在怎么办？就看着她散掉？”竹南宸问。 方弱沉吟片刻：“散掉......对她这残魂来说，未必是坏事，算是一种解脱。但对我们来说，就彻底断了线索。” 他顿了顿，“我会把她带走，用特殊方法暂时稳固住这残魂状态，避免她立刻消散。然后上报稽查司，申请对羿元明魂魄进行更深入的、针对性的审讯，重点追查他炼制这种‘残魄鬼仆’的技术来源，以及......是否还有更多类似的‘作品’。” 他看向竹南宸，语气难得正经：“这件事，恐怕比我们之前想的要麻烦。能剥离生魂三魄并加以炼制利用......这背后牵扯的东西，不简单。你和颜慎之，最近都小心点。” 竹南宸心中一凛，点了点头。他看着方弱走向那个依旧无知无觉的青色身影，指尖亮起一点极其幽微、却带着某种稳固规则气息的光芒，轻轻点向女鬼的眉心。 客厅里没有风，但那青色的身影，却像水波般轻轻荡漾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凝实了一点点，不再呈现出持续逸散的状态。 方弱另一只手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黑色小盒，对着女鬼虚虚一引。那抹青色便化作一缕轻烟，被收入盒中。方弱合上盖子，指尖在上面快速划过几个符文，盒子表面幽光一闪，归于平静。 “行了，这个‘摆件’我先带走了。”方弱将小盒收好，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透支过度的疲惫，“你也赶紧回去睡吧，省得你家那位醒了找不到人。” 他摆了摆手，身形如同融入凌晨最浓的黑暗，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留下客厅里空荡荡的位置，以及空气中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忘川水牢的阴冷潮气。 竹南宸独自站在昏暗的客厅里，看着女鬼曾经站立的地方，心头沉甸甸的。方弱最后那句话，让他有了更不好的预感。 剥离三魄......这种手段，阳间根本就不可能有这种传承吧？还是说，除了晦明鉴残片，还有更黑暗、更禁忌的东西，流落到了阳间？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回卧室。床上，颜慎之依旧睡得很沉。竹南宸重新滑进被窝，带着一身夜里的凉气，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蜷缩进颜慎之温暖的怀抱里。 颜慎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 竹南宸闭上眼睛，将脸埋进颜慎之的肩窝，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气息和温度。 无论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家人们都平安，他就有勇气和力量，去面对一切未知的风浪。 窗外的天色，依旧一片漆黑。但黎明，总会到来。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公寓里弥漫着煎蛋和烤吐司的香气，还有淡淡的咖啡味道。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宁静而日常。 但竹南宸坐在吧台前，面前摊开着自己的手机和平板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是他从方弱传来的审讯记录中摘抄、整理出的信息。 他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台面上敲击着，完全没有了平日那种懒洋洋享受生活的散漫感。
第301章 大海捞针 按理说，他在阳间的生活主调是“享受”。 亲情温暖，爱情甜蜜，物质无忧，新奇的五感体验一切都让他乐此不疲。这养成了他一种骨子里的从容，甚至有些散漫。 即使被卷入各种灵异事件，也多是“麻烦找上门”后的被动应对，秉持着一种“你不招惹我，我也懒得管你”的微妙心态。 就连追查晦明鉴残片，也带着几分“顺其自然”的不疾不徐，有线索就追一追，线索断了就等一等，反正他自信阳间无人能真正掌控那地府之物。 可这次不一样。 晦明鉴再厉害，终究是“外物”，是规则造物，使用门槛极高，信息不对称是他的底气。 但“剥离魂魄”......这是直接针对生命本源的手段——能剥离三魄，就意味着理论上掌握了剥离三魂的能力。一旦这种技术被熟练掌握、扩散滥用......那和批量制造可控的杀人机器、或者更可怕的“魂体材料”有什么分别？ 这已经触及了他认知中极其危险的禁区，是足以动摇阴阳平衡基础的原则性问题。 方弱作为地府公务员，肯定更清楚这事的严重性，上报是必然的。但竹南宸等不了。他在天亮醒来后，第一时间就想起了那块沾血的牌位。他找出手机，将牌位上的生辰八字发给了方弱，希望能为地府那边的追查提供哪怕一丝线索。 此刻，他面色凝重，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筛选着备忘录里那些从羿元明罪行中摘出的碎片信息。受害者名单、时间、地点、作案手法、涉及的模糊“古物”描述......他试图从中找到任何可以主动出击、而非被动等待的线头。 颜慎之给东岳帝君的神位上了晨香，袅袅青烟在阳光里盘旋。他做完这些，走到吧台边，看到竹南宸难得一见的严肃模样，不由放轻了脚步。 他绕过吧台，在竹南宸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伸出手，温暖的指腹轻轻抚平竹南宸眉间拧起的褶皱。 “怎么这么凝重？方弱那边有新消息？”颜慎之低声问。 竹南宸这才从思绪中抽离，抬眼看他，摇了摇头：“没有。是我自己在想。”他顿了顿，将凌晨方弱来过、带走女鬼残魂，以及关于“剥离三魄”的严重性，向颜慎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颜慎之听完，神色也沉静下来。他没有多问，而是起身，绕过吧台，直接坐到了竹南宸身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一同看向平板屏幕上那些令人心惊的记录。 “我们一起看。”他说。 十殿转来的审讯结果摘要竹南宸早已看过，内容庞杂，但核心多是杀人、伤人、掠夺资源的具体罪行，甚至夹杂着一些用邪术“续命”而被羿元明扭曲定义为“救人”的记录。 桩桩件件，罪大恶极，罄竹难书。可对于他们现在想追查的“清云会”、“魂魄剥离技术”、“晦明鉴最终流向”来说，这些记录提供的有用线索实在有限。 这些罪行记录，或许能提交给阳间的公安机关，帮助他们结清一些悬而未决的疑案，但也就止步于此了——犯罪主体“羿元明”已经“死亡”，在阳间法律上已是“身死债消”，无法继续追诉。对他们当下的调查而言，价值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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