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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搓了搓那道红痕,转身走向屋门口。 沈渊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没有风,梧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像是连空气都在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沈渊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一块暗一块的,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的。 “你怎么来了?”顾砚洲站在台阶上,比他高出两级。 “路过。” “路过北城,还是路过我家?” 沈渊没有接这个话。他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起来跟上次见面时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样。上次是刻意维持的松弛,这次是真的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你弟弟的事,”沈渊说,“我查完了。” 顾砚洲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地,走到沈渊面前。 “上次你不已经给我资料了吗?” “那是第一轮。还有第二轮。” 沈渊从内袋里抽出一个信封,比上次那个薄一些,封口没有封,只是折了一下。顾砚洲接过去,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看了沈渊一眼。 “进屋说?” 沈渊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顾砚洲关上门,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拆。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些,光线涌进来,照在书桌和地板上。 沈渊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进来坐。”顾砚洲说。 沈渊没动。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顾砚洲的背影。顾砚洲今天穿的是一件旧长衫,肩背的线条从布料下面透出来,比穿T恤的时候看起来更宽厚一些。 “顾砚洲,”沈渊说,“你瘦了。” 顾砚洲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顾砚洲的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看起来像两个不同的人拼在一起。 “我没瘦,”顾砚洲说,“是你太久没见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随口说的。但沈渊听出了那下面的重量。 太久没见。 他们上一次见面,是十年前。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十一年前。 十一年前,沈渊最后一次从顾家老宅离开。 那时候院子里的梧桐树还没这么高,顾砚洲也没这么沉默寡言。 沈渊还记得那天晚上下着雨,他站在院子门口,顾砚洲站在台阶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二十几级的台阶和满院子的雨。 “顾砚洲,”沈渊终于动了,他走进书房,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你上次查许翊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他不简单?” “不是知道,是怀疑。” “所以你让我查他,不是为了确认他的出身,是为了确认他会不会伤害顾清徐。” 顾砚洲在书桌后面坐下,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对。” 沈渊看着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你变了很多。”沈渊最后说。 “人都会变。” “我没变。” 顾砚洲看着他,目光在沈渊脸上停留了很久。 沈渊的五官跟十年前相比,线条更硬了,眼神更深了,但那种骨子里的东西——那种倔强的、不肯低头的、明明在乎得要死却偏要装作无所谓的东西——一点都没变。 “你没变,”顾砚洲说,声音很低,“是好事。” 沈渊的喉咙动了一下,目光从顾砚洲脸上移开,落在书桌上那个还没有拆开的信封上。 “你不想知道我查到了什么?” “不重要。” “不重要?” “许翊这个人,我没见过几次,但我看人不会差太多。他对顾清徐是真的,这就够了。至于他的过去——谁的过去是干净的?” 沈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说的对,”沈渊说,“谁的过去都不干净。” 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一张书桌,一壶凉了的茶,和十一年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光。 谁都没有再开口。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安静到能听见楼下的阿姨在厨房里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顾砚洲。” “嗯。”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顾砚洲看着沈渊,看着他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藏了太多东西的眼睛。 “有,”顾砚洲说,“很多。” “那你为什么不问?” 顾砚洲沉默了。 他看着沈渊,沈渊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这一刻终于不再闪躲,直直地对在一起,像是两条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来的河流,在漫长的跋涉后终于汇入了同一片海。 “因为你的答案,我大概都能猜到。”顾砚洲说。 “那你还想知道吗?” “想。” 沈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那你问。” 顾砚洲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阿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先生,晚饭做好了。今天留客人吃饭吗?” 顾砚洲看了沈渊一眼。 沈渊移开了视线,看着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叶子被染得像一片片燃烧的火焰。 “不留,”顾砚洲说,“他还有事。” 沈渊站起来,整了整夹克的领子。 “对,”他说,“我还有事。” 他走向门口,经过书桌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桌上那个还没拆开的信封,伸手按了按信封的边角,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里面。 “东西我拿走了,”沈渊说,“没什么好看的。” 顾砚洲没有说话。 沈渊把信封塞回内袋,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响起他的脚步声,不急不慢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嗒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丈量什么。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顾砚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渊。” 沈渊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说的路过,”顾砚洲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路过北城,还是路过我家?” 沈渊站在楼梯口,背对着顾砚洲。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吹得沈渊夹克的下摆轻轻飘了一下。 “有区别吗?”他问。 “有。” 沈渊沉默了很久。 “路过的,”他最后说,“是北城。你家,是我特意来的。” 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快了很多,像是怕慢一步就走不了了。 楼下响起玄关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 阿姨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大先生,饭好了,趁热吃吧。” 顾砚洲坐在书房里,没有动。 他拿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苦的。 跟十年前一样苦。
第59章 夜归 顾清徐晚上到家的时候,看到客厅里的灯亮着。 陈乐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正在看手机。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热可可,旁边还有一杯没人动过的,还在冒着热气。 “给我泡的?”顾清徐脱了外套,在沙发上坐下,端起那杯热可可喝了一口。 “嗯,”陈乐头也没抬,“许翊送你回来的?” “我自己来的,没让他送,我自己开的车。他今天见了一个人,好像挺累的,我让他早点回去休息。” 陈乐放下手机,看着顾清徐。 “怎么了?”顾清徐被他看得发毛。 “沈渊,”陈乐说,“查到了。” 顾清徐端着杯子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故作镇定地又喝了一口。 “查到什么了?” 陈乐从手机里翻出一份文件,递给顾清徐看。顾清徐接过去,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他扫了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写的什么?看不懂。” “简单来说,”陈乐收回手机,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许翊以前在东南沿海那边待过,做的事情不算干净,但也不算那种十恶不赦的。后来他洗白了,换了身份,来了北城。他手下有一批人,分布在各行各业,关键时刻能调动。” 顾清徐沉默地听着。 “还有就是,”陈乐顿了顿,“他最近在收手。清退手下,停掉旧生意,像是要彻底切断过去。” “为什么?” “你说呢?” 顾清徐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快要凉了的热可可。可可液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他用勺子搅了搅,奶皮碎开,融进了深棕色的液体里。 “因为我。”他说。 陈乐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清徐,这个人值得吗?” 顾清徐抬起头,看着陈乐。 “值得。” “你确定?” “确定。” 陈乐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我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们,”陈乐说,“沈渊那边,我会继续查。不是为了挖许翊的黑历史,是为了确保他不会出事。他这种出身的人,退圈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有人想进,有人想出,进出的门不是同一扇。” 顾清徐听不懂这些话的全部含义,但他听懂了最重要的一句——“确保他不会出事”。 “陈乐,谢谢你。” “少来这套,”陈乐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端着空杯子走向厨房,“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 “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谁?” “我自己想做。” 顾清徐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口是心非。” “没有。”陈乐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就是爱屋及乌。” 顾清徐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客厅的吊灯是陈乐选的,北欧风格,线条简洁,灯罩是乳白色的,像一朵倒扣的花。 “陈乐,”他喊了一声。 “又干嘛?” “你跟谢昭,和好了吗?”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水流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在和,”陈乐说,“还没好。但快了。” “什么叫‘在和’?” “就是在一起了,但还没完全在一起。他还在别扭,我也还在适应。但方向是好的,比前几天好多了。” 顾清徐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下巴搁在扶手上,看着厨房的方向。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陈乐在水槽边洗碗的侧影。 “陈乐,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谢昭?” 陈乐的手停了一下,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着,冲在他手背上,溅出细小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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