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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尔没有回答。 他看着塞西尔流泪的脸,看着那根被安安攥住的手指,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保护不了。你谁都保护不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 —— 苏尔再次醒来时,安安已经不在了。只有塞西尔在旁边。 原来,苏尔昏睡的时候,洛兰瑟家族来虫了。 不是来接苏尔,是来接安安。 来虫是洛兰瑟家族内务总管,专门负责处理“家族资产”的转移事宜。他身后跟着两名侍卫,面无表情,像来执行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物资调拨。 管事站在偏院门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契约写得清楚,幼崽归属洛兰瑟家族。今天是满月,族长的意思是,该把孩子接回去了。” 塞西尔从厢房冲出来,脸色惨白,声音发抖:“什么契约?什么归属?幼崽是我的孩子,凭什么接走?” 管事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不懂事的虫崽:“塞西尔少爷,联姻契约您没看过吗?最后一条,清清楚楚——婚后所出幼崽,归属洛兰瑟家族。瓦伦丁家族放弃一切亲权及抚养权。您的族长盖的章。有法律效力。” 塞西尔的脸从惨白变成灰白。虫崽被带走了。 塞西尔找去瓦伦丁家族长老院。苏尔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塞西尔现在,脸上有掌印,嘴角有血丝,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站了很久。 “我雄父……”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说,如果我不签放弃亲权的文书,他就把我从族谱上除名。收回偏院,停掉所有生活供应,让我……让我自生自灭。” 苏尔看着他。 “苏尔,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塞西尔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我没有军功,没有产业,没有自己的虫脉。离开家族,我活不下去。” 苏尔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 “但是安安……”塞西尔的声音碎了,“安安是我的幼崽,我……我怎么可以……”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答案——他必须签。不签,他失去一切,安安还是会被带走。签了,至少他还能活着。至于活着有什么用,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塞西尔坐在正房门口的地上,背靠着门框,将那份放弃亲权的文书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 苏尔从窗户里看见他的侧影。月光下,那个男虫的脊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肩膀在细微地、持续地颤抖。 他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签了。 笔落纸面的声音很轻,和当年签婚约时一样轻。 契约是合法的,亲权放弃书是塞西尔亲笔签的,安安在法律上已经被界定为“洛兰瑟家族所属幼崽”。苏尔作为洛兰瑟家族的雌虫,没有资格对抗家族的决定。 他唯一能做的,是跟回去。 洛兰瑟家族允许他“随行照料”,因为安安太小,需要雌父。但“随行照料”四个字的背后,是苏尔主动放弃了军部的晋升机会,放弃了独立住所,放弃了一切自主权。 他带着安安,住进了洛兰瑟家族偏院。 从瓦伦丁家族的偏院,到洛兰瑟家族的偏院。 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 苏尔在洛兰瑟家族寄居了整整七年。 七年间,他的军职从主治医师升到医疗部副主管,再升到医疗部长。他的战功和医术为他赢得了军部的尊重,但在洛兰瑟家族眼中,他始终是那个“被瓦伦丁家族退回来的弃妻”,是那个“连自己幼崽都保不住的废物”。 而安安,在洛兰瑟家族手中,从一开始的“后代”,变成“虫质”。 苏尔后来才慢慢看清这一点。洛兰瑟家族之所以坚持要幼崽归属权,开始需要彰显家族,后来发现安安过于瘦小,转而成了一枚可以随时拿捏苏尔的棋子。安安在家族手中,苏尔就不敢离开,不敢反抗,不敢有任何异心。 所以他被随意支使,被克扣物资,被当作低级杂役使唤,他忍了。 因为安安在家族手里。
第47章 苏尔(番外3) 苏尔不知道的是——他在军部工作的那些漫长白天——安安被关在偏院的一间密室里。 那间密室没有窗户,没有灯光,只有一扇从外面锁死的铁门。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潮湿,发霉,散发着陈旧的腐臭味。 安安被关在里面,一关就是一整天。 没有玩具,没有书,没有任何能消磨时间的东西。幼崽只能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等苏尔什么时候来找他。 后来安安养成了一个习惯——他会在黑暗中用手指在墙上画画。画雌父,画蝴蝶,画他想象中的、会发光的星星。 那些画已经刻满了整整一面墙。 浅浅的、用指甲刻出来的线条,密密麻麻,像某种无声的、绝望的图腾。 苏尔在看到那些刻痕的那个晚上。 他没有哭。 他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抚过那些线条,感受着指甲在墙面上留下的每一道凹痕。 安安站在他身后,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说:“雌父,不要难过。我画得很好玩的。” 苏尔转过身,蹲下来,将安安抱进怀里。 “嗯。”他说,“画得很好。” 那天晚上,他把安安哄睡后,独自坐在洛兰瑟家族偏院的台阶上,坐了一整夜。 他在想一件事: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联姻没有选择,怀安安没有选择,安安被夺走没有选择,寄虫篱下没有选择。他的一生,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他想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站起来,去厨房给安安煮了一碗粥,然后换上军装,出门上班。 一切如常。 没有任何虫知道他在那间密室里看见过什么,也没有虫知道他在台阶上坐了多久。 安安四岁那年冬天,发了一次高烧。 烧得很重,持续三天三夜不退。苏尔把自己能用的所有医疗手段都用上了——退烧药、物理降温、精神安抚——安安的体温依然居高不下。 他需要一种特效退烧针剂。军部医院有,但不对外供应。他需要走内部渠道申请,审批流程至少三天。 安安等不了三天。 苏尔去找洛兰瑟家族的管事,请求借用家族的医疗储备。 管事说:“没有这个权限。” 苏尔说:“我可以付钱。” 管事看了他一眼,笑了:“你的钱,够买什么?” 苏尔沉默。 管事最终松了口,说可以帮忙“特批”,但需要苏尔签一份东西——一份延期服役承诺书,承诺在军部多服役五年,期间所有军功和资源优先洛兰瑟家族与瓦伦丁家族。苏尔开始被虫后裹挟。 苏尔签了。 安安在第二天用上了那支针剂,烧退了。 苏尔坐在安安床边,看着幼崽重新红润起来的脸颊,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缓解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他不知道安安还要受多少苦。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兢兢业业工作,拼尽全力救治伤患,从不结党营私,从不争权夺利——他的家族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那七年里,塞西尔来过一次。 安安五岁那年的春天。 苏尔在洛兰瑟家族偏院门口看见了他。他比几年前更瘦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原本温润的面容被岁月和愧疚刻出了深深的纹路。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外袍。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纸盒,系着浅蓝色的丝带。 “苏尔。”他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和虫说过话,“安安……五岁了?” “嗯。” 塞西尔低下头,将纸盒递过来。 “我……做了个蛋糕。”他说,声音很轻,“不太好看。但……我学了很长时间。我想亲手给他做一个。” 苏尔接过纸盒,打开。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奶油蛋糕,表面抹得不平整,奶油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但很用心地挤了一圈花边,中间用果酱写了两个字——“安安”。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 苏尔盖上盒子,看向塞西尔。 他知道虫族自然食物本就紧缺,大多提供给雄虫,但是塞西尔很难得到。 塞西尔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他的目光越过苏尔的肩膀,看向院子里面,像是在寻找什么。 “安安在午睡。”苏尔说。 “哦。”塞西尔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不打扰了。”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苏尔。” “嗯。” “安安……过得还好吗?” 苏尔沉默了片刻。 “还好。”他说。 塞西尔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回头。 他沿着洛兰瑟家族门前的长街,一步一步地走远了。背影佝偻,步伐缓慢,像一个背负着看不见的重量、已经走了很久很久的虫。 苏尔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没有扔掉那个盒子。 他把蛋糕拿回去,等安安醒了,切了一小块给他。 安安吃得很开心,嘴角沾满了奶油,难得地笑了。 “雌父,蛋糕是谁做的?” 苏尔顿了一下。 “一个……认识的虫。” 安安没有再问。 后来,苏尔再也没有见过塞西尔。 —— 听说他被瓦伦丁家族彻底软禁在偏院,连出府的权限都被收回了。听说他终日闭门不出,极少社交,日日被愧疚啃噬心神。听说他曾经试图联系苏尔,信件被家族截留,连求见族长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听说他老了。 老得很快。 苏尔没有去求证。 他忙着在军部站稳脚跟,忙着攒钱搬出洛兰瑟家族,忙着给安安找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 他做到了。 虽然用了很多年,虽然代价很大,虽然安安的童年已经在那间密室里被毁掉了一大半。 但他做到了。 从洛兰瑟家族的泥潭里,爬出来了。 星网上的舆论还在发酵。 苏尔关掉光屏,站起身,走到安安的房间门口。 幼崽还在午睡,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回到治疗室。 艾拉已经在调试仪器了,头也没抬:“来得正好,第三组数据需要复核。” “好。”苏尔走过去,拿起数据板,开始逐项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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