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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 “压不了多久。” 阮流筝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茶汤的苦涩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他知道墨予宁来找他不是为了叙旧,不是为了联姻,不是为了那些世家之间虚与委蛇的客套。 她是为了墨家来的。阵堂是墨家的根基,阵法出了问题,第一个受损的是墨家。她必须弄清楚原因,哪怕要得罪问剑宗。 “你想让我做什么?” 墨予宁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很淡,像深水里偶尔浮上来的气泡。 “阮公子在问剑宗多年,是真传弟子,能接触到我们接触不到的东西。”她的声音放低了,“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危险的事。只需要你回去,看一看,把看到的告诉我。” 阮流筝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墨予宁没有再催,安静地等着。窗外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勾成一道黛青色的剪影。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被风吹了太久还没有折断的竹。 “我本来就要回去。”阮流筝说。 墨予宁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答应你。”他说,“回去之后,我会留意。” 墨予宁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她站起来,行了一个很正式的礼,不是世家女子惯用的那种浅拜,是修士之间托付要事时的揖礼,双手叠在身前,额头低过指尖。 “阮公子,墨家不会忘记。” 阮流筝摆摆手。“别急着谢。我什么都没看到,看到了也未必能做什么。” 墨予宁直起身,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是她脸上难得出现的柔和。 “你肯答应,已经是帮了大忙。” 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周衍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气息有些不稳,像是跑上来的。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劲装,腰间挂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刀,头发束得利落,但鬓角有几缕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脸侧。 他的目光在阮流筝和墨予宁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回阮流筝身上,咧嘴笑了一下。 “流筝,你可算回来了。” 他大步走进来,在阮流筝肩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轻,阮流筝纹丝不动,他的手掌反而被震得有些发麻。他甩了甩手,啧了一声。 “修为又精进了?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仙丹?” 阮流筝没有接话。周衍也不在意,自己在桌边坐下,拿起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口。 墨予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被他碰歪的杯子摆正。 “我刚才在楼下碰到墨大小姐,”周衍放下茶壶,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目光变得正经了些,“她说的事,我也听说了。不止墨家,周家那边也在查。商队从北边回来,说路上遇到的魔物比去年多了三成。以前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东西,现在开始成群结队了。” 他看着阮流筝,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此刻只有认真。 “流筝,我跟你回去。” 阮流筝皱眉。“回哪?” “问剑宗。”周衍的语气理所当然,“你是摇光峰的人,我一个外人进不去。但周家这些年和问剑宗有不少生意往来,弄个临时客卿的身份不难。我不进去,就在山脚下的内门待着。你有什么消息,传给我,我帮你递出来。” 阮流筝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管起这些事了?” 周衍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他平时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 “我不管事。但你有事,我就管。”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墨予宁垂眼看着桌上的茶杯,像没有听见。 阮流筝看着周衍,周衍没有躲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回望着。 阮流筝移开眼。 “随便你。” 周衍嘴角弯起来,那点熟悉的痞气又回到他脸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下摆不存在的灰尘。 “那就这么定了。你什么时候走?” “今天。” 周衍点了点头。“我回去收拾一下,两个时辰后在城门口见。”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流筝。” “嗯。” “小心点。我怀疑是….” 周衍没有说下去,但阮流筝知道他想说什么。 内鬼。 其实现在所有势力应该都生了疑,但问剑宗名声在外,很少有人真的摆在明面上。 他周衍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最后被楼下的市井喧嚣吞没。 墨予宁也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回过身,看着阮流筝。 “阮公子,”她的声音很轻,“无论你在问剑宗发现什么,墨家都会站在你身后。” 阮流筝看着她。暮色从她身后的门框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是为了联姻,”她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是为了该做的事。” 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衣裙下摆拂过门槛,没有发出声音。走廊尽头,她的身影被暮色吞没。 阮流筝一个人站在房间里。胸口那枚碎片贴着他的皮肤,微微发烫。 他把手按在上面,闭上眼,脑子里浮出那片翻涌的雾。 后山到底封印了什么。 会不会有关联。 殷珏说过,问剑宗聚集了所有大能修士稳固阵法,趁着这个契机他才能溜出来。
第68章 异变 阮流筝带着周衍回到问剑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山门前的灵灯亮着,银白色的光落在青石台阶上,把守山弟子的脸照得一片惨白。 往常这个时辰,山门口总有几个弟子进出,或交接任务,或结伴下山。今夜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那两盏灯,和灯下两个站得笔直的守山弟子。 阮流筝出示真传弟子令牌时,那两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但那一瞬里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说不上来。他们的眼神还是恭敬的,语气还是恭顺的,但那恭敬底下像压着什么,像一锅烧了很久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已经在滚了。 他看了他们一眼,两人垂下视线,他收回目光,带着周衍往里走。 周衍走在他身侧,一直没有说话。走出很远,他才压低声音开口:“你们问剑宗的弟子,以前也这样看人?” 阮流筝只回答不知。 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先去执事堂办了周衍的临时客卿手续。堂内当值的是个中年执事,从前见面总会寒暄几句。 今夜他全程低着头,该盖章盖章,该登记登记,多余的话一个字都没有。 阮流筝接过客卿令牌的时候,他的手指缩了一下,像是怕碰到他。 阮流筝把令牌递给周衍,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那执事正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撞上的一瞬,立刻垂下了眼。 他把周衍安排在自己闭关用的洞府。 那洞府在摇光峰半山腰一处僻静的石壁里,与他在竹林边的住所不同,专为闭关而设,位置隐蔽,灵气充沛,且独立于宗门日常巡查之外。 周衍走进去,四下看了一圈,把包袱放在石榻上。 “你住哪儿?”他问。 “另有住处。”阮流筝没有多解释。他不想回竹林小筑,也不想见黎玄。至少现在不想。 周衍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有事传讯。” 阮流筝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洞府外的山道比来时更暗了。 灵灯稀疏,有些路段完全没有照明,只有月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碎银。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在转着方才那些弟子的眼神。他走到一处岔路口,前方有说话声传来,他脚步未停,拐过弯,看见三个内门弟子站在路边。 “殷师兄今日看了我一眼。” “你看错了,他看的是我。” “他那样的眼神……你们不觉得,被他看一眼,死也值了吗?” 没有人反驳。沉默里,几个人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如果他肯对我笑一下——”一个女修没有说下去,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别做梦了。”另一个男弟子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不会对任何人笑的。他那样的人,生来就不是用来被谁得到的。” “得不到又怎样。”最先开口的那个弟子抬起头,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疯狂,比疯狂更安静,“只要他在那里,只要每天能看见他——” “就够了。”另一个人接上。 没有人觉得这话不对。 又沉默了一会儿,有人轻声说:“谁要是敢得到他……” “我会杀了那个人。”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周围没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们看见他,说话声戛然而止。 三双眼睛同时转过来,落在他身上。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一片沉默。 那目光太集中了,集中得像三把刀同时指向同一块靶子。阮流筝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们。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极轻的窃窃私语。他听不清内容,但那语气里的东西他听清了——不是敬畏,不是好奇,是敌意。 他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那窃窃声在他身后持续了很久,直到他拐过下一道弯,才被山风吞没。 殷珏的万人迷体质。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原著里确实提过,殷珏有一种天生的、让周围人不由自主被他吸引的特质。 但不是这样。不是这种近乎狂热的、带着排他性的痴迷。原著里的殷珏是清冷的,是疏离的,旁人对他多是敬畏,偶尔有倾慕,也从不会到这种程度。 方才那三个弟子的眼神不像倾慕,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从里到外都透着不正常。 况且,他以为有他这只蝴蝶干涉剧情,剧情已经走偏了,他之前在摇光峰的时候并未遇到过如此情况。 并没有弟子会对殷珏展露出如此狂热的状态。 他才离开了多久。 发生了什么? 剧情被强硬修回正轨了? 不合理。 阮流筝感觉大脑已经超载了,好像只有他被困在谜团之外。 这诡异的世界。 阮流筝现在迫切的想得到一个答案。 本来为了魔物的事情才会回问剑宗,现在阮流筝心中生出了更多的疑问。 他加快脚步。山道尽头的拐角处,一个灰袍老者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那里。 守山爷爷。他依旧穿着那身灰扑扑的袍子,腰背微微佝偻,手里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阮流筝走近时,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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