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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流筝脚步微顿。 从前这位老人见他,总是笑眯眯的,像看自家晚辈,偶尔还会塞给他一把炒松子。 此刻他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些敬意。他的腰弯得比从前更深了。 “阮公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石。 阮流筝看着他,他垂下视线,侧过身让出道路。 姿态是恭敬的,恭敬得像对待一个前辈。 “守山爷爷” 行了个礼。 阮流筝从他身边走过,走出几步,回头看。那盏灯笼还在原地,灰袍老者低着头,像一尊被人放在路边的石像。 他没有再停。 戒律峰在问剑宗东面,与摇光峰隔着一道深涧。 秦长老的居所在戒律峰顶,一座不起眼的青砖小院,院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 阮流筝到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他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苍老的“进来”。 秦长老坐在桌边。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 桌上摊着一卷竹简,旁边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没有热气。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阮流筝。那双眼睛浑浊得厉害,像蒙了一层灰雾。 秦长老是原著中戏份不多的配角,但为人正直,刚正不阿,所以阮流筝天生就对这位老人有着一丝信任感。 阮流筝在他对面坐下,他看着阮流筝,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到来。 “秦长老。”阮流筝开口。 秦长老没有应。他只是看着阮流筝。那目光中带着一丝意料之内的无奈。 阮流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有移开视线。 “弟子今日回宗,”他说,“发现宗门内有些异样。” 秦长老没有说话。 “弟子们的神态不对。看人的眼神不对。说话的语气不对。”他一字一句地说,“像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秦长老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把目光从阮流筝脸上移开,落在那盏凉透的茶上。 “秦长老,宗门内是否有魔物入侵?” 秦长老没有回答。他的手搁在桌沿上,指尖微微蜷着。烛光落在那只手上,皮肤松弛,青筋凸起,像老树的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秦长老。”阮流筝又叫了一声。 “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外界那些谣言肆议,弟子担心……” 秦长老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灰雾散开了一点,露出底下什么东西。是悲悯。 “小筝。”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沙哑。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了。上一次还是阮流筝刚入宗时,小小的孩子站在戒律峰的大殿里,秦长老低头看着他,叫了一声“小筝”。 “你是个好孩子。” 阮流筝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看着秦长老,秦长老也看着他。烛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那层灰雾照得忽明忽暗。 “听我的话。”秦长老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如果想摆脱控制,那便离开这里。离开问剑宗,离开这片修真大陆——” 他停了一下。 “你还有一线希望脱身。” 阮流筝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秦长老,秦长老没有躲他的目光,那浑浊的眼睛里悲悯越来越重,重得像要溢出来。 “后山封印的到底是什么?”阮流筝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秦长老,告诉我。” 阮流筝感觉自己要疯了。 他才离开几天。 怎么多出了这么多原著没写到的情节。 秦长老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发抖,很轻的抖,像风中的枯叶。 阮流筝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看着秦长老的脸。 “弟子在宗十七年,自认不曾做过有违门规之事。”他的声音很平,“如今宗门有异,弟子作为真传有权知道真相。” 秦长老看着他的眼睛,终于还是开口了,他慢悠悠道。 “封印。”秦长老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阮流筝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片坟地。”秦长老说,“那东西被封在里面,如今修真界灵气不及当年万分之一,关不住他了,他要出来了。” 他抬起手,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想碰阮流筝的脸,又缩回去了。 “你的血,和那东西有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蜷缩的手指。“多的事情,我如果透露给你,上面的人很快便会知道” 他停住了。 “不可说,不可说。” 烛火跳了一下。阮流筝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要被光吞掉。 他抬起头,看着阮流筝。 “小筝,走吧。趁还来得及。” 阮流筝站在桌边,看着他。 他的手还撑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他想问很多事,想问那封印里面到底是什么,想问那东西为什么和他的血有关,想问秦长老为什么让他走而不是去告诉黎玄。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看见秦长老那严肃的神情。阮流筝后退了一步。 秦长老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卷竹简。竹简上空空荡荡,一个字都没有。 “你走吧。”他说,“别再来找我了。” “我——不会再见你” 阮流筝看着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烛火灭了一瞬,又亮了。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走出去很远,他回头。那座青砖小院的窗还亮着,昏黄的烛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像一只快要瞎的眼睛。
第69章 殷珏消失 阮流筝回到洞府的时候,周衍那边的灯已经灭了。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准备休息。 传讯玉佩在这时亮了。玉上的纹路一道一道亮起来,像有人在水底点了一盏灯。 他阮天罡的声音从玉牌中传出来,低沉,沙哑,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 “筝儿。” 阮流筝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那道光,等了一会儿,才把灵力输进去。 “爹。” 那边沉默了一瞬。“你回去了。” “问剑宗的事,你在查?” 不是问句。阮流筝没有否认。“在查。” 阮天罡的声音沉下去。“查到了什么?” “刚回来,还没有头绪。如果没猜错,长老往上 都在共同保守秘密” 他没打算隐瞒。 他不蠢,在这个世界 有血脉的连接,阮家就是他背后的势力,是阮流筝最大的助力。 他不会像恐怖片主角一样没张嘴,什么都隐瞒。 “内门弟子们表现的很不正常,像是被下咒了” 阮流筝把见到的不寻常都讲了一遍。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长得像阮天罡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阮流筝等着,没有催。 “我知道了。” “外面的魔气比前几日更重了。”阮天罡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天罗城外围的灵兽开始出现异变。先是躁动,不吃不喝,后来有几只发了狂,咬伤了饲养的修士。伤口上有魔气残留,很淡,但确实有。” 阮流筝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扩散得这么快?” “比你想象的快。”阮天罡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凝重。 “各大家族已经派人来问过了。天道宗、万象宗、天机门,都来了。表面上是关切,实际上——” 他没有说下去。 “我知道。”阮流筝说。 阮天罡沉默了一会儿。“你回来。” 不是商量。 阮流筝思考了一下,还是说道。 “爹,我再看看。” “筝儿。” “一有不对,我会走。”他顿了顿,“我答应你。” 传讯玉的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你自己掂量。”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符光彻底暗下去,洞府里又只剩下石壁上那些灵气脉络微弱的光。 阮流筝坐在黑暗中,把那枚碎片从衣领里取出来。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暖色已经褪了,只剩下一点极淡的温,像余烬。 他把碎片贴回胸口,闭上眼睛。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有道气息在洞府外有所停留,贴得很近,像一只把耳朵贴在墙上的老鼠。 他的神识探出去,那气息立刻缩了一下,但没有跑。 他站起来,没有发出声音。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一圈,把脚步声吞掉。 他走到门边,门开了一道缝,那道气息还在,近得能感觉到那人呼吸时空气的流动。他闪出去。 那人被他按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脊背撞在石板上,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显得格外脆。 阮流筝的手肘压在他喉结下方,膝盖抵住他腰侧,把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月光下,那张脸露出来。他认识。 金雪融。 符箓峰尚长老的真传,金丹后期,在宗门里不算顶尖,但也不算无名。 他和这个人没什么交情,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且都是场面上的寒暄。 此刻这张不算陌生的脸上,表情是陌生的。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月光下缩成两个极小的黑点,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重,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看见阮流筝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阮……阮师兄。” 声音在发抖。阮流筝没有松开他,手肘还压在他喉结下方,力道没有减。 “半夜私闯他人洞府,金师弟,这是什么规矩?” 他的眼睛在阮流筝脸上来回扫,像在找什么东西,找了很久没找到,那点光亮开始晃动,开始碎。 “殷珏……”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厉害,“阮师兄,殷珏在哪里?” 阮流筝的眉头动了一下。 金雪融看着他的表情,像溺水的人看见水面上的光,猛地伸手攥住他的袖口。阮流筝没有来得及躲,那手指攥得很紧,指甲掐进布料里,指节泛白。 “是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他不见了,哪里都找不到,摇光峰没有,没有,他常去的地方都没有——” “金雪融。”阮流筝打断他。 金雪融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仰着头,看着阮流筝,眼睛里的光碎成一片一片,每片里都烧着同一个东西。 “让我见他一面……”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在求人,“求你了,阮师兄,让我见他一面。” 阮流筝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像是倾慕,不像是思念,像是被人把“殷珏”两个字刻在了瞳孔里,刻得太深,挖出来就只剩两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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