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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府他先前虽来得勤,却也也从未踏入过后院。 如今细细看去,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透着主人清寂疏冷的性子,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连檐角垂落的铃铛都是素银所铸,风吹过时声响极轻。 他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很轻,寻常人决计听不见。 但越九习武,耳目敏锐,几乎是在脚步落地的瞬间便察觉到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搭在窗沿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药凉了,药性便减了大半。” 玄无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清润平和,听不出责备。 越九沉默片刻,转过身来。 玄无欲站在案几旁,垂眸看着那碗纹丝未动的汤药,月白道袍被窗外吹入的风拂起一角。 他修长的手指端起药碗,试了试碗壁的温度,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一口未动。” 不是疑问,是陈述。 越九面色不变,语气平淡:“方才用过早膳,腹中已饱,待消一消食再喝不迟。” 玄无欲抬眸看向他,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像是能看穿一切虚辞。 越九被他这样看着,心底莫名有些不自在,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露半分心虚。 两人对视片刻。 玄无欲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淡,若不是这屋内太过寂静,几乎听不见。 可越九听见了,不知为何,那一声轻叹落在他耳中,竟比责问还让他难堪。 “你幼时在影卫营里,受了伤不肯喝药,便是这般模样。”玄无欲将药碗重新放下,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无奈,“如今过了这些年,竟是一点没变。” 越九一愣。 幼时? 他眸光微凝,定定看向玄无欲。 “国师此话何意?我与国师……幼时并无交集。” 玄无欲手指微微一顿。 屋内安静了一瞬。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声响落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玄无欲垂眸,睫毛遮住了眸中神色。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 “是我记岔了。”他说,“孩子大多不喜这些苦汤药,想来皆是如此。” 这话说倒是没说谎。 可越九却觉得,方才那一瞬间,玄无欲眼底掠过的,绝不是“记岔了”该有的神色。 他抿了抿唇,想要追问,却又觉得无从问起。 越九敛了心神,微微垂下眼。 “国师说得是,孩童确实怕苦,但如今我已长大,便知晓汤药虽苦,总比丢了命强。” 他说着,大步走到案前,端起药碗,屏住呼吸,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灌入喉中,浓烈的苦味瞬间在舌尖炸开,他眉头拧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却硬是没停,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药碗搁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抿紧唇,苦得眼角微微泛红,却依旧强撑着面无表情,像是方才喝下的不是汤药,不过是白水一碗。 玄无欲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那层清冷疏离的薄冰,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越九手边。 是一枚蜜渍梅子。 琥珀色的梅子裹着薄薄的糖霜,卧在素白瓷碟中,看着便觉酸甜可口。 越九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玄无欲。 “解苦。”玄无欲只说了两个字,便转身走向门口,行至门边时脚步微顿,侧过脸来,半张面容落在纱帘的阴影中,轮廓清隽如画。 “你且歇息,午后我来送你回府。” 纱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越九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枚蜜渍梅子。 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梅子表面的糖霜沾在指腹上,微微黏腻。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拿起来放入口中。 梅子酸甜,糖霜清甜,交织在一起,将口中残留的苦涩一点点化开,余韵悠长。 很甜。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甜的东西了。 越九将梅核吐在掌心,攥紧,又松开。 他重新走回窗边,望着窗外那片翠竹,风过竹梢,声响清越。 方才玄无欲那句话,又在他脑海中浮起来。 幼时在暗卫营里,受了伤不肯喝药,便是这般模样。 他幼时的事,记得的已经不多了。 只记得影卫营里日复一日的训练,记得身上的伤叠着伤,记得药汁苦得令人作呕。 可他分明记得,自己与玄无欲从未有过交集。 越九闭上眼,将心底那丝隐约的疑惑压了下去。 或许是国师记错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洒入室内,暖融融的,将满室的清冷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越九盘膝坐在榻上,调息了半个多时辰,内力恢复了大半,肋下的伤口也不再隐隐作痛。 玄无欲给的丹药确实效用极好,他服下一丸后,只觉得丹田处温温热热,内力流转比往日顺畅了许多。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轻不重,从容不迫,一听便知是谁。 纱帘掀开,玄无欲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月白衣袍,墨发以玉簪束起,越发衬得面如冠玉,清冷出尘。 “可觉好些了?”他问。 越九下榻,活动了一下手臂,肋下伤口虽还有些牵扯,却已无大碍。 “已好多了,多谢国师。” 玄无欲点了点头,也不多言,“走吧。” 穿过回廊时,越九注意到廊下站着两个小道童,见他出来,齐齐低下头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越公子慢走。” 国师府的马车停在门外,玄青色的车帷垂落,车辕上刻着简素云纹,不似樾王府那般张扬,却自有一股低调的矜贵。 车夫掀开车帘,玄无欲侧身,示意他先上。 越九犹豫了一瞬:“怎敢让国师为……” “上车。”玄无欲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你若再推辞,天便要黑了。” 越九抿了抿唇,不再多言,弯腰上了马车。 车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许多,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里搁着一只小巧的铜熏炉,檀香袅袅,温暖如春。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依旧是影卫一贯的端肃姿态。 玄无欲随后上车,在他对面落座。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响。 车内寂静无声。 越九垂着眼,盯着绒毯上的纹路,一言不发。 他不太习惯与人共处这般狭小空间,尤其对面坐着的,是昨夜见过他最狼狈模样的玄无欲。 尴尬,难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不自在。 “你昨夜,”玄无欲忽然开口,声音清润,打破了满室的寂静,“是从徐凌手中逃出来的。” 越九抬起头,对上玄无欲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是。”
第180章 你可以信我,六哥我错了 玄无欲静静看着他,清眸无波,似能将他眼底那点强撑的倔强尽数看透。 车厢内檀香轻缓,马车行得平稳,连窗外的喧嚣都被隔得很远。 “徐凌手握边军,又有国舅身份,朝堂根基不浅。”他缓缓开口,语气清淡,不带任何评判,“你孤身去国公府,与以卵击石无异。” 越九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我知晓,可那些人欺人太甚,我……” 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了。 玄无欲看着他紧抿的唇,眸底那层清冷,又软了几分。 这人何必如此,伤再重,苦再甚,都要自己咬牙扛着,半点不肯示弱。 “你不必事事自己扛。” 玄无欲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耳畔。 越九一怔。 日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落在玄无欲侧脸,勾勒出清隽柔和的轮廓。 可他眼神依旧沉静疏离,仿佛方才那句近乎温柔的话,只是越九错觉。 “国师此言,我自知晓。但我是王爷身边的人,我的事,自会有王爷做主。” 玄无欲眸色微深,睫毛轻轻垂落,掩去一瞬暗沉。 片刻,他才淡淡开口:“樾王殿下自有他的立场与顾虑,未必事事都能顾全你。” 一句话,精准戳中要害。 越九心口微窒,一时无言。 他比谁都清楚,六哥待他再好,终究是王爷,有王府荣辱,有朝堂纷争,有诸多身不由己。 很多事,六哥可以护他一时,却不能护他一世,更不能事事都为他不顾一切。 见他沉默,玄无欲不再逼问,只是缓缓道:“你昨夜能从徐凌手中脱身,已是侥幸。日后不可再如此冲动。” 越九低声应:“我知道了。” 车厢又归于安静。 他重新低下头,心绪纷乱。 玄无欲的目光太过通透,像是能看穿他的所有。 这种被人一眼看透的感觉,让他不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减速,最终停下。 车夫在外低声道:“国师,樾王府到了。” 越九如释重负,立刻起身,对着玄无欲拱手一礼:“今日多蒙国师照拂相救,越九没齿难忘,就此告辞。” 他正要转身掀帘,手腕忽然被轻轻一握。 越九猛地回头,撞进玄无欲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不知何时,他已微微倾身,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檀香清浅萦绕,呼吸相闻,气氛瞬间变得凝滞而暧昧。 越九下意识想抽手:“国师……” “越九。”玄无欲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听见,依旧清冷自持,却多了一丝认真,“那些事,我会替你留意。” “日后若再有危难,不必只想着硬扛,也不必事事都只依赖樾王。”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目光落在越九微红的耳尖:“你可以信我。” 越九缓缓点头,“多谢国师,我便告辞了。” 他下了马车,刚迈过门槛,便见管家迎上来,一张老脸写满了焦急,压着声音道:“越九大人,您可算回来了。王爷在书房等了一夜,发了很大的火,您……” 越九脚步一顿。 “我知道了。” 长廊曲折,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想措辞。 可走到书房门口时,他忽然发现,所有想好的说辞都成了多余。 门是开着的。 微生樾就坐在书案后面,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搁在膝上,姿态看似松散,可整个人周身的气压低得几乎凝成实质。 他穿着件玄色常服,衣襟微敞,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下来,衬得那张原本就冷峻的面容愈发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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