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霄把茶盏放下。
“还有。刑部那边,周砚天没亮就到了,调了三年前漕运码头修缮的全部卷宗,一个人在值房看到现在。”
韩霄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查到丙十七了?”
陆七低下头:“不确定。但廖禹出门的时候,怀里揣着一本漕运司的账册。”
密室里安静了几息。
韩霄倏地笑了,“有意思,廖家那小子,比我想的能干。”
陆七试探着开口:“爷,要不要……”
“不用。”韩霄打断他,“让他们查。查到最后,他们就会发现,丙十七这条线,指向的不是我。”
他转过身,看着陆七,嘴角弯着。
“是太子。”
陆七的瞳孔缩了一下,低下头,不敢再问。
“廖家那小子,比我想的难缠。”韩霄忽然说了一句,语气里倒没有恼怒,反倒带着一点奇怪的兴味。
“盐铁、驿道、漕运,他一步一步摸过来,每一步都踩在点上。这样的人,要是能为我所用……”
他没说下去,陆七也没敢接话。
韩霄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那只玉扳指。
“沈清池那边,继续盯着。廖禹查得越深,廖家就越危险。等廖禹把天捅破了,自身难保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替我把他送来。”
陆七应了,退了出去。
-
廖禹到户部的时候,王主事已经在值房门口等着了。
他看见廖禹怀里抱着的那摞账册,什么也没说,转身把人领进了尚书大人的公廨。
户部尚书姓郑,五十出头,瘦得像一根竹竿,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常年埋在钱粮数字里的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肉。
他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奏报,手里捏着一支朱笔,正在往上面批字。
廖禹站在案前等了一会儿,郑尚书才搁下笔,抬起头。
“廖贤侄来了。”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廖禹坐下,把那摞账册搁在膝上。
郑尚书的目光从那些账册上扫过,没急着要,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听说你最近在核四司的账,看出什么了?”
廖禹想了想,决定从最实在的地方说起。
“盐铁司前年的盐引,每引折四两。去年跌到三两。
差的那一两银子,总数三千两,拆成三笔,分别以修漕运码头、驿道维护、茶马互市贴补的名目拨了出去。
这三笔银子最后全进了漕运司的账,但在漕运司那边,查不到这笔钱的去向。”
他把驿道司的账册翻开,推到郑尚书面前,“驿道这边,维护费每年都在涨,损坏报修的数量却没变。
多出来的银子以‘漕粮转运驿道补贴’的名目拨到了漕运司,同样查不到去向。”
郑尚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说话。
廖禹又从怀里摸出那本漕运司的账册,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摊开来。
“漕运司的账,我核了前年全年的支出。修船费里有一笔八百两,修的是一艘编号丙十七的漕船。旁边有批注,说这艘船修完之后没有归还漕运船队,去向待查。”
他抬起头,看着郑尚书。“盐铁的银子进漕运,驿道的补贴进漕运,漕运自己的船修好了却不见了。这三件事放在一起,不像巧合。”
郑尚书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盏放下,从案头翻出一份卷宗,推到廖禹面前。
“看看这个。”
第88章 这就是最正经的事
廖禹翻开卷宗。
是三年前户部收到的一封密呈,落款是前任漕运总督,名字被墨涂掉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密呈的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漕运船队中,有若干船只以“损坏待修”名义被调离,修毕后未归还,数量、去向均不明。请求户部派人暗中核查。
“三年前,漕运总督秘密递了这份东西上来。递上来之后不到两个月,他就致仕回乡了。走得很急,连交接都没做完。”
“他致仕的时候多大年纪?”
“六十有三。”郑尚书说,“按理说,正二品的总督,怎么也得做到六十五。他递了密呈,不到两个月就主动致仕。这里头的意思,你品。”
廖禹品出来了,密呈递上去,没等到户部的回应,却等到了别的东西。
那些东西让一个正二品的总督觉得,再待下去,命就没了。
“密呈上说的那些船,其中有一艘,是不是丙十七?”
郑尚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三年前漕运总督就发现船丢了,可到现在,这些船一艘都没找回来。”
廖禹把卷宗合上,“也就是说,有人能让一艘漕船从船队里消失,修好之后不归还,就这么凭空没了。
而且三年过去,户部也好、刑部也好、漕运总督也好,都拿这个人没办法。”
郑尚书没接话。
“韩霄。”廖禹说,“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个。”
郑尚书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你说的是韩霄,可这条线往上摸,摸到的可能不止韩霄。”
廖禹一怔。
“漕运是朝廷的命脉,从江淮到京城,沿途经过大小三十七处关卡。
一艘漕船,几百石的漕粮,从南到北走一趟,每一处关卡都要核验船号、清点漕粮、加盖关印。
能让一艘漕船在三年前从船队里消失,三年间没有惊动任何一处关卡,三年后依然查不到去向,你觉得,光靠一个商人,办得到吗?”
廖禹的后背慢慢渗出一层薄汗。
“韩霄再有钱,他也是商人。商人管不了关卡,管不了漕运衙门,管不了沿途的驻军。
能让一条船凭空消失,让一个漕运总督吓得致仕,让户部的核查三年推不动的,是比漕运总督更高的位置。”
郑尚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爹是太傅,太子的老师。有些话,我本不该跟你说。
但你既然查到这一步了,我不妨告诉你,三年前,漕运总督的密呈递上来的时候,当时的户部尚书压了三个月,没动。
三个月后,他调任了,去了礼部。新尚书上任,忙着接手前任留下的烂摊子,这份密呈就压在了最底下,一压就是三年。”
廖禹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当时压密呈的那个人,是……”
郑尚书竖起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
屋顶之上,是层层叠叠的官衙,再往上,是东宫。
廖禹:“那韩霄在这件事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白手套。”郑尚书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他替上面的人打理钱粮,把银子从这个口袋挪到那个口袋,把账做平,把船变没。上面的人拿权,他拿钱。各取所需。”
廖禹把那几本账册摞在一起,站起来,“郑大人,这些东西,我能抄一份带回去吗?”
郑尚书看着他,那双眼珠子在烛光下亮了一瞬,“你确定想接着查?”
“查。不管上面是谁,动了漕运的银子,就是动了朝廷的命脉。这件事既然让我碰上了,我没有半路停手的道理。”
郑尚书从案头抽出一沓空白的公文纸,推过来。
“就在这儿抄,抄完原件我收回去,这些东西,不能流出户部。”
廖禹坐下来,磨墨,提笔。
他的字歪歪扭扭,抄得很慢,可每一个数字都核了三遍才落笔。
郑尚书坐在对面,看着他抄。
抄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开口:“你爹知道你在查这个吗?”
廖禹的笔顿了一下,“知道一些,不全知道。”
郑尚书没再问了。
抄完最后一页,廖禹搁下笔,把抄本揣进怀里。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郑尚书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贤侄,查归查,小心些。上面的人,不喜欢被人查。”
廖禹回头,冲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王主事在廊下等着,看见他出来,迎上来:“廖公子,尚书大人怎么说?”
廖禹没细说,便快步往外走。
回到廖府,沈清池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院门响,抬头。
廖禹裹着一身寒气大步走进来。
他把怀里的抄本往桌上一搁,端起沈清池面前的茶盏,也不管是谁喝过的,仰头灌了大半盏。
茶已经凉了,他浑然不觉,放下茶盏,一屁股坐在沈清池对面。
“清池,我跟你说,今天在户部,郑尚书给我看了一样东西。”
他把漕运总督密呈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郑尚书最后那个往上一指的手势。
沈清池听着,眉头一点一点地蹙起来。
“所以韩霄背后,是东宫?”
“郑尚书没明说,但意思就是这个意思。韩霄是太子的白手套,替太子打理钱粮。盐铁的银子、驿道的补贴、漕运的窟窿,最后都流进了东宫。”
沈清池:“如果真是太子,这件事就更难办了。”
廖禹没说话,沈清池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
太子是廖知谦的学生,廖知谦是太子的老师。
廖家跟东宫的关系,比任何人想的都要深。
“你打算怎么办?”
廖禹想了想:“先查清楚船的去向。郑尚书说,那批失踪的漕船,编号从丙十五到丙二十三,一共九艘。
修船的名义调离船队,修完就没了。三年前的账上只记了修船费,没记船的下落。我想顺着这个往下摸。”
沈清池:“好,那我跟你一起查。”
廖禹伸手握住沈清池的手腕,把人从身后拉到面前来。
又揽着他的腰,把人往怀里一带。
沈清池重心不稳,跌坐在他腿上,手撑在他肩上,刚要起身,腰就被箍紧了。
“别动。”廖禹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沈清池身上那股浅淡的墨香涌进鼻腔,混着腊梅的冷香,让他浑身的疲惫都化开了,“清池,有你真好。”
沈清池任他抱着。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抱了一会儿。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腊梅香被夜风送进来,一缕一缕的。
廖禹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沈清池的侧脸。
“清池。”
“嗯?”
“查账的事不急,反正这些烂账堆了也不是一两天了。”
沈清池低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
廖禹凑过去,嘴唇贴在他耳廓上,轻轻碰了一下。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沈清池的耳朵倏地热了,“什么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1 首页 上一页 58 59 60 61 62 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