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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七的瞳孔缩了一下,没敢接话。
“意味着这些银子,从被贪的那一天起,就已经不是银子的形状了。
盐变成了银子,银子变成了官锭,官锭贴着封条躺在东宫的库房里。
你查盐引,盐引的账目上写的是遇风浪损毁。你查漕船,漕船的编号早在三年前就被核销了。你查银子,银子的形状已经变了一次又一次。
一层销一层。报损、转手、熔铸、重封,每一步都有人签字画押,每一步都有人担责。”
陆七心里骇然:“那岂不是这中间不管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只要太子不倒,那个签字画押的人就会被推出来顶罪。从头到尾,这批银子,跟太子没有半点关系。”
“爷,那安王那边……”
“安王?”韩霄笑了一声,“郑尚书在户部坐了三年,你以为他只是帮安王留了几本账册?他把银子重新熔铸的事,查到了熔铸坊。可惜他只查到了熔铸坊,没查到熔铸坊是谁的。”
陆七抬头:“是您的?”
“是东宫的。”韩霄坐起来,端起小几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太子以为熔铸坊是他的人开的,其实是我的人开的。
我的人替太子熔了银子、铸了官锭、贴了封条、运进了东宫。每一道工序,我的人都在场。”
陆七的后背慢慢渗出一层薄汗。
他不是第一天跟着韩霄,可每次韩霄用这种语气说话,他都觉得脊背发凉。
这个人布棋,从来不止一步。
他把银子熔铸、转手、重封,每一步都让太子以为是自己的人在做,其实从头到尾全都是韩霄的人。
太子吃的每一口肉,韩霄都知道是从哪块骨头上剔下来的。
“爷,您是打算……”
韩霄没回答,只是看着跳动的灯焰,然后把玉扳指从拇指上褪下来,举到灯下。
“三年前我在街上遇见沈清池,一见难忘。偏偏被廖家小子捷足先登,凭什么?”
陆七没接话。他记得上回韩霄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是沈家还没被烧之前。后来沈家就没了。
“廖禹现在应该已经知道自己被夹在太子和安王中间了。”韩霄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小像前。
“他和安王都很清楚,太子就是那个贪银子的人。问题是,证据呢?账册的缺口只能证明银子被人挪走了,证明不了是太子拿的。邸报核销是我和安王批的。
关中放行是地方官员签的。船在江淮就‘沉’了,货在徐州就转手了,银子的形状变了无数次,没有一项能直接指向东宫。”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蹭过画中人的脸,然后收回来,转过身。
“纸包不住火。同样的,火也包不住纸。太子以为把账册封了就万事大吉,可他忘了,商人的规矩是钱在谁手里,证据就在谁手里。”
他的目光落在陆七身上,淡淡开口:“去,把我们的人从熔铸坊撤出来。熔铸坊的账本、熔铸模具、官锭的拓片、封条的样本,趁太子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全部装箱封存,运到城外去。记住,这些东西比命值钱。丢了,你就不用回来了。”
陆七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韩霄叫住他,“沈清池那边有什么动静?”
陆七停住:“陈氏带他去了岫云山,住在听竹居。安王派了四个人,两个守在山脚,两个守在院外围。怕打草惊蛇,我们的人已经先撤了。”
韩霄沉默了一瞬,笑了笑。“安王倒是会做人,知道廖禹最在乎什么,先把最要紧的地方护住了。
沈清池那边先放着,不用跟。他现在在山上比在京城安全,太子动不到岫云山,安王也不会让他出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熔铸坊的证据清出来。东西到了安王手里,太子就只剩一层空壳了。”
陆七应了,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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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周府。
周砚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崇安正坐在书房里,面前的卷宗翻到一半,显然从他出门之后就没再动过。
他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手指搭在扶手上,茶凉了也没换。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父子俩隔着半间书房对视。
周砚走过去,撩起袍子下摆,跪在他面前。
“爹,儿子回来了。”
周崇安置若罔闻,靠在椅背上,盯着周砚看了很久,终于开口:“什么时候开始?”
“去年花灯节。”周砚的声音很稳,“城东花灯节,他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衣裳,站在花灯底下,笑得眉眼弯弯。
儿子当时想,这个人,我想带他去看遍天下的好风景。那时候儿子还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笑起来好看。”
周崇安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是都御史的儿子,赵远的儿子。”
他顿了顿,“你喜欢谁不好,喜欢赵远的儿子?你明知道……”
周砚抿了下唇,“爹,我喜欢他,非他不可,您跟赵御史,那是你们上一辈的恩怨,不该牺牲我跟元朗的幸福。”
周崇安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攥紧扶手,把那股翻腾的情绪压下去,语重心长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沉了。
“你娘走得早,这些年我当爹又当娘,从来没在什么事上委屈过你。
你要习武,我给你请最好的武师。你要办案,我让你从小跟着我进刑部。你从小到大做的每一个决定,我从来没拦过。”
他看着周砚,“可这件事不一样,即便没有恩怨,你祖父那一辈就我一个儿子,我这一辈就你一个。
你要是不娶妻不生子,周家的香火到你这儿就断了。你让我百年之后,怎么去见你祖父,怎么去见你娘?”
周砚:“爹,娘在世的话,她会同意的,你还记得她走之前说的话吗?她说,愿我们一生平安顺遂,开开心心的活着。”
第104章 他不会同意的
周崇安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目光越过跪在面前的儿子,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画像上。
画像上的女子穿着藕荷色的衣裙,站在一树玉兰下,笑得温温柔柔的。
周砚的眉眼像她,笑起来的时候更像。
“你娘走的时候,你才七岁。”周崇安开口,声音不像方才那般沉,反而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她拉着我的手,说,崇安,砚儿还小,你要多疼他,别老绷着脸。又嘱咐说,一定要给三个闺女,找好点的人家,一定要疼人,多准备点嫁妆,我一一答应了
最后她说,等我走了,你再找个人吧,一个人带孩子太苦了。我说不找了,这辈子就你一个。”
周砚跪在他面前,没有插话。
周崇安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这张脸像他,也像她。眉骨像他,嘴唇像她。倔起来像他,笑起来像她。
“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偏跟赵远过不去。”
周砚抬起眼。
“你娘年轻的时候,京城里追求她的人不少。我和赵远,都在其中。”周崇安的语调淡淡的。
“我们三个人自小就认识,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逛花灯节。后来你娘选了我,赵远嘴上说恭喜,心里一直没放下。
再后来他娶了现在的夫人,也有了儿女,可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跟我下棋,再也不跟我喝酒,见了面只谈公事,公事谈完就走。二十多年了,两家的关系,就这么僵着。”
他看着周砚,“现在你告诉我,你要娶他儿子,你觉得赵远会怎么想?”
周砚的目光不闪不避,“爹,我确实管不了他怎么想,但我喜欢元朗,就算他打我骂我,我也受着,死磕,我也磕到他同意为止。”
周崇安看着他,那眼神说不清是气还是叹。
过了半晌,他缓缓开口:“就算我愿意,断了二十多年的关系,也许大概可能也该缓和了。可问题是,你跟赵元朗都是男子,将来这香火……”
“不是还有三个姐姐吗。”
周崇安怔了一下。
“大姐嫁在京城,有两个儿子,都姓周。二姐嫁在江南,有一个女儿。三姐随夫家去了边关,去年刚生了个男孩,也姓周。她们的孩子,流的都是周家的血,香火断不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周砚看着他,“大姐的儿子叫您外祖父,每年正月初一给您磕头拜年,您给他们发压岁钱。
他们虽不姓周,他们身上流着我娘的血,流着您的血。周家的香火,从来就没有断。只是您心里只认嫡孙,不认外孙。”
周崇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砚:“您说您最疼我,从小到大从来没在什么事上委屈过我。现在儿子只求您这一件事。
我不需要您现在就点头,我只求您,别因为上一辈的事迁怒元朗。您刚才在刑部也看到了,他胆子小,您拍那一下桌子,差点吓掉他半条魂。”
周崇安想起赵元朗缩在周砚身后只露出半边脸的模样,那点恼火忽然就泄了几分。
“赵远那个人,喝了二十多年的醋,酸到骨子里了,他不会同意的。”
周砚直直看着周崇安,“儿子现在过您这一关,您这一关过了,剩下的我去扛。”
周崇安缄默了。
窗外的风停了,书房里安静下来。
炭火已经烧到了尽头,剩下一层灰白色的余烬,把整间屋子映成昏黄色。
最终他摆了摆手。“去吧,明日去衙门,先把心收回来。你跟赵家小子的事慢慢来,不要太过张扬。”
周砚深深磕了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又传来周崇安的声音。
“砚儿。”
周砚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周崇安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和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你说他笑起来好看,这话你娘也说过。你娘第一次见赵远笑,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周砚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赵远这个人,我以前也夸过他风趣。后来不夸了,是因为他风趣的对象不是我。”
周崇安声音越来越低:“你大了,我老了。你的人生,终究是你自己过。你记着,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选了,就走到底。半途而废,不但对不起赵家那小子,也对不起你自己。”
周砚的眼眶倏地热了。
他转过身,跪下去,额头抵在青砖上,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多谢爹成全。”
周崇安眼眶微红:“起来吧。”
-
第二天傍晚,廖禹刚从户部回来,说是去户部,其实不过是点个卯,账册封存了,郑尚书调走了,新任尚书是太子的人,整个户部没人给他派差事,也没人跟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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