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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几秒，墙壁那边传来一个含混的、带着睡意的声音：“嗯。”
雷恩闭上眼睛，把手背搭在额头上。
第19章 试探之后
第十八天。
告解室里的那些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涟漪在第一天最大，第二天小了一些。到了第三天，湖面几乎恢复了平静。但石子还在水底，没有消失。
雷恩以为自己会不自在。他以为艾利欧会躲着他的目光，或者在训练课上变得扭捏。但艾利欧没有。他依然每天早上六点二十五分准时出现在走廊拐角，依然笑着道早安，依然在早餐时接过雷恩剥好的鸡蛋，依然在训练课上认真完成每一个动作。
和告解之前一模一样。
不，有一点点不一样。
他不再偷看雷恩了。
以前艾利欧会趁雷恩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他——看他的侧脸，看他的手，看他喝水时滚动的喉结。那些偷看很隐蔽，但雷恩都注意到了。
现在不看了。
艾利欧的目光变得很规矩。雷恩说话的时候，他看着雷恩的眼睛。雷恩不说话的时候，他看着自己面前的食物，或者训练场上的木桩，或者走廊尽头的窗户。他的目光不再在雷恩身上流连，不再像一只好奇的小猫一样到处探索。
雷恩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失落——他不应该失落。他是导师，艾利欧是他的学生，保持距离是正确的。
但他注意到了。
晨祷的时候，雷恩站在前排。身后传来艾利欧念祷词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词的发音都是对的，停顿的位置也全对。雷恩发现自己去在听那个声音，不是在听祷词的内容，是在听那个声音本身——清亮的、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脆生生的质感。
他把注意力拉回到祷词上。
早餐桌上，雷恩把鸡蛋放到艾利欧盘子里。艾利欧说了声谢谢，拿起鸡蛋慢慢剥壳。蛋壳剥得比昨天完整了一些，但还不够光滑。他把剥好的鸡蛋掰成两半，一半递回给雷恩。
“雷恩大人，今天训练课能练格挡反击吗？”
“可以。”
“练多久？”
“练到你会为止。”
艾利欧笑了一下，低头喝粥。
雷恩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勺子送到唇边，轻轻吹一下，然后抿一口。嘴角有一点粥渍，他用拇指擦掉，然后舔了一下拇指。
雷恩把目光移开。
上午的训练课，雷恩带新晋骑士做集体训练。艾利欧没有课，雷恩让他自己在图书馆看书。
训练场上，十几个年轻人排成一排，做着基础体术动作。雷恩从队首走到队尾，看每个人的动作，偶尔说一两个字。
“手抬高。”“脚步稳住。”
走完一圈，他站在队首，双臂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
“奥古斯都大人。”队列里有人举手。
“说。”
“下个月的边境巡逻，您带队吗？”
“嗯。”
“我能报名吗？”
“训练成绩够了就能。”
那个骑士点了点头，继续训练。
训练休息的时候，雷恩坐在场边的石阶上喝水。几个骑士聚在不远处，声音不大，但雷恩的听力太好了。
“听说了吗？安塞姆主教最近在查圣子候选人的情况。”
“查什么？”
“不知道，好像是有人举报什么。”
“举报谁？”
“不清楚。就随便听听。”
雷恩把水壶放下，站起来。“继续训练。”
下午的训练课，雷恩和艾利欧在室内训练场碰面。
雷恩提前把软垫铺好了。格挡反击需要在地上翻滚，硬地会受伤。
“今天练的是连续格挡后的反击。”雷恩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握着短棍，“上次你学的是挡一下打一下。今天学挡两下打一下。”
“好。”
雷恩做了两次示范。动作快而流畅，挡、挡、打，三下连在一起，短棍在空中画出一个八字形。
“你来。”
艾利欧握紧短棍，摆好姿势。雷恩慢慢挥过来，艾利欧挡住第一下，挡住第二下，然后反击。
慢了一些。
“再来。”雷恩说。
第二次，还是慢。
第三次，好了一些。
“你的问题在于第二下挡完之后会等。”雷恩走到他身边，“不要等。打完第二下，手不要停，直接转成攻击。”
艾利欧点了点头。
第四次，好多了。第五次，已经接近示范的速度了。
“可以了。”雷恩放下短棍，“记住这个感觉。”
艾利欧也放下棍子，甩了甩右手。虎口又红了一片，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手疼？”雷恩问。
“不疼。”
“我看看。”
艾利欧把手伸过来。雷恩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虎口——红是红了，但没有破皮。雷恩的手指在那片泛红的皮肤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
“明天就好了。”他说。
艾利欧把手收回去，看着自己被握过的手腕。
“雷恩大人。”
“嗯。”
“你刚才又握拳头了。”
雷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拳头握着，指节泛白。
他松开手指。
“没有。”他说。
艾利欧没有追问。他转过身，把短棍放回架子上。
训练结束后，两人并肩走回宿舍。秋天的天黑得早，走廊里的油灯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石板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艾利欧停下来。
“雷恩大人。”
雷恩也停下来。
“你巡逻的时候，会路过村庄吗？”
“会。”
“会经过教堂吗？”
“不一定。”
“如果经过的话，帮我点一支蜡烛。”艾利欧看着自己的鞋尖，“听说在边境教堂点的蜡烛，愿望会传得比较远。”
“你什么愿望？”
艾利欧抬起头看着他，绿眼睛在油灯光里亮晶晶的。
“不告诉你。”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进去之前回过头。
“晚安，雷恩大人。”
“晚安。”
门关上了。
雷恩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那扇关上的门，然后推开自己的房门。
他坐在床边，拿出巡逻路线的地图看了看。路线经过三个村庄，每个村庄都有小教堂。可以点蜡烛。
雷恩把地图折好，放在桌上。
九点钟，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晚安”。
雷恩躺在床上，对着墙壁说了一声“晚安”。
第20章 边界
第十九天。
雷恩开始做巡逻前的准备工作。武器要保养，装备要清点，人员和路线要最后确认。这些事情他每年都要做，驾轻就熟，不需要花太多心思。但他今年发现自己花了很多心思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他在想，走之前要不要给艾利欧留一张纸条。他很快把这个念头掐灭了，理由是：他是导师，不是保姆。艾利欧十六岁了，不需要他留纸条。
晨祷的时候，雷恩站在前排，没有回头。艾利欧站在后排，念祷词的声音和每一天一样。早餐桌上，雷恩把鸡蛋放到艾利欧盘子里。艾利欧说了声谢谢，把鸡蛋剥好，掰成两半，一半递回给雷恩。
“雷恩大人，今天的训练课能练实战吗？”
“什么实战？”
“就是你对我也动手的那种。”
雷恩看了他一眼：“你打不过我。”
“我知道。但我想试试。”
“试试挨打？”
艾利欧笑了一下：“试试差距。”
下午的训练课，雷恩答应了。他让艾利欧穿上防护软甲——是骑士团训练用的那种，厚帆布缝制，重要部位有皮革加固。艾利欧穿上之后整个人大了一圈，像只裹了被子的猫。
“别笑。”雷恩说。
“没笑。”艾利欧把嘴角压下去。
两人面对面站在场地中央。雷恩手里握着短棍，艾利欧也握着短棍。
“规则很简单。”雷恩说，“你打我，我挡。我打你，你挡。谁先被打中三次谁输。”
“好。”
“开始。”
艾利欧先出手。他挥棍朝雷恩的肩膀打过去，速度不慢，准头也不错。雷恩侧身让开，短棍擦着他的衣袖过去，没有打中。
“你打我。”艾利欧收回棍子。
雷恩挥棍。速度不快，艾利欧能看清。他抬手挡住，棍棍相击发出一声脆响。
“一下。”雷恩说。
艾利欧深吸一口气，又出手了。这次他打的是雷恩的腰部——更低，更难防。雷恩用短棍挡开，然后立刻反击，打向艾利欧的右肩。艾利欧慢了半拍，棍子没有完全挡住，雷恩的短棍敲在了他的肩膀上。
“两下。”雷恩收回棍子，“还有一下。”
艾利欧咬了咬牙。他知道雷恩放水了——如果是在真正的战斗中，他早就被打中了三四次了。雷恩的速度、力量、反应都比他快太多，但他没有用全力，甚至没有用一半的力。他在让自己看清他的动作，让自己有机会反应。
艾利欧第三次出手。这一次他没有打雷恩的身体，而是打向雷恩手里的棍子——他想把雷恩的棍子打掉。雷恩的棍子被他打中，晃了一下，但没有脱手。
“聪明。”雷恩说。
然后他挥棍打向艾利欧的手臂。
艾利欧没来得及挡。
短棍敲在他前臂上，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正是他上次淤青的那块。
艾利欧嘶了一声，捂住手臂。
“三下。”雷恩放下短棍，“你输了。”
“你打的是旧伤。”艾利欧揉了揉手臂，语气有点委屈。
“战场上，敌人专打旧伤。”
艾利欧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雷恩大人说得对。”
他放下短棍，把防护软甲脱下来。软甲下面的衣服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胸口。
“雷恩大人，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什么？”
“战场上敌人专打旧伤。”艾利欧把软甲挂回架子上，“你以前被打过旧伤吗？”
雷恩沉默了片刻。“很久以前。”
“疼吗？”
“忘了。”
艾利欧没有再问。
晚饭后，雷恩在房间里清点巡逻装备。长剑、短刀、铠甲、水囊、干粮、地图、罗盘——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损坏。
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
艾利欧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他把一杯放在雷恩桌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椅子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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