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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
两个人并肩走向教堂。走了一段路，雷恩开口了。
“枕头底下的东西，是你的？”
“什么东西？”艾利欧侧过头看他，表情茫然。
“炭笔。”
“什么炭笔？”
雷恩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绿眼睛里满是无辜，比教堂里的圣像还无辜。
“那你昨晚有没有进过我房间？”
“没有。”艾利欧摇头，“我为什么要进雷恩大人的房间？”
雷恩不再问了。他知道问不出来。这个孩子的演技，他早就领教过了。
晨祷的时候，雷恩站在前排。他没有回头，但他在想那截炭笔。笔尖削得很尖，包笔尖的那块布是手帕的一角——他认得那个布料，是他的手帕，那块沾过果酱、被艾利欧“洗干净再还”但至今没有还的手帕。
所以确实是他放的。
但这种小事也要撒个谎？
雷恩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生气，不是无奈，是——他在他枕头底下放了一截炭笔，是什么意思？让他写纸条回去？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早餐桌上，雷恩把鸡蛋放到艾利欧盘子里。艾利欧说了声谢谢，把鸡蛋掰成两半，一半递回来。
“雷恩大人，你今天早上问我的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
“炭笔。”艾利欧的声音很自然，“我想起来了，那支炭笔可能是我掉的。”
“掉到我枕头底下的？”
“可能是滚过去的。”艾利欧喝了一口粥，面不改色，“雷恩大人的房间和我的房间地板是连着的，炭笔圆圆的，滚一滚就过去了。”
雷恩看着他的脸。那双绿眼睛清澈见底，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好像在说“我也不太清楚，但大概是这样的吧”。
雷恩在心里叹了口气。
“嗯。”他说。
上午没有课。艾利欧去了图书馆，雷恩回了房间。他坐在床边，把那截炭笔又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然后他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羊皮纸，裁成小纸条的大小。拿起炭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揉掉了。
又写了一张，又揉掉了。
第三张他只写了两个字，没有揉掉。
他把纸条折好，走到隔壁门口。门关着，艾利欧不在。雷恩犹豫了一下，弯腰把纸条从门缝塞了进去。
然后他回了房间，坐在桌边，翻开一本书。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中午在食堂碰面。艾利欧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两个餐盘。雷恩走过去坐下。
艾利欧没有提纸条的事。雷恩也没有提。两个人安静地吃饭，和食堂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吃到一半的时候，艾利欧放下了勺子。
“雷恩大人。”
“嗯。”
“你下午有时间吗？”
“什么事？”
“有几道题不太懂，想问问你。”艾利欧顿了顿，“去你房间问。”
雷恩看了他一眼。“几点？”
“训练课之后？”
“嗯。”
下午的训练课，艾利欧练的是格挡反击的连续动作。雷恩发现他的状态不太好——动作比平时慢，有两次该挡住的时候没挡住，短棍敲在他小臂上，留下了红印。
“今天怎么了？”雷恩放下短棍。
“没怎么。”艾利欧揉了揉手臂。
“你注意力不集中。”
艾利欧沉默了片刻。“在想别的事。”
“什么事？”
艾利欧抬起头看着雷恩，绿眼睛里有光在跳。但他没有说出来。
“继续吧。”他说。
训练结束后，两人并肩走回宿舍。艾利欧去洗了脸换了衣服，然后敲了雷恩的门。
“进来。”
艾利欧走进来，手里拿着神术书和笔记本。他在椅子上坐下，翻开书。
“这里。”他指着第三章 最后一道题，“这个地方的推导，我看不懂。”
雷恩接过书看了看，在纸上写了几行推导，推过去。
“懂了。”艾利欧看了一遍，把纸折好放进书里。
他没有走。
“雷恩大人。”他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你今天塞到我门缝里的那张纸条，我看到了。”
雷恩没有说话。
“上面写了两个字。‘在的’。”艾利欧抬起头看着他，“是什么意思？”
雷恩沉默了片刻。“你问我下午有没有时间，我说在的。”
“我问的是下午有没有时间。”
“那就是下午在的。”
艾利欧看着他，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我想问问。”他的声音轻了一些，“晚上在不在？明天在不在？我每次想问的时候，都可以塞纸条吗？”
雷恩没有回答。
“雷恩大人不回答，就是默认了。”艾利欧站起来，“我回去了。晚安。”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雷恩大人，你写的那张纸条，我收好了。”
门关上了。
雷恩坐在桌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刚才写纸条的那只手，手指上还沾着炭笔的灰，黑黑的一小片。
他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然后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截炭笔。
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握着它，感受着木头的温度和笔尖的硬度。
九点钟，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晚安”。
雷恩对着墙壁说了一声“晚安”。
第23章 月光
第二十一天，夜晚。
雷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安安静静的，艾利欧应该已经睡了。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叠纸条。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那些纸张的边缘，感受着它们的存在。那截炭笔还在，硬硬地硌着他的掌心。
走廊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巡逻的骑士——巡逻的靴子更重。这个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地毯上。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隔壁门口，停了。
没有敲门声。
雷恩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走到门前，拉开门。
走廊里没有灯。月光从回廊的拱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银白色的光斑。艾利欧站在隔壁门口，背靠着门，低着头，金发垂在脸侧，看不清表情。
“艾利欧。”雷恩叫他。
少年抬起头，转过脸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不是泪水，是月光照出来的亮。
“雷恩大人还没睡。”他说。
“你怎么不进去？”
“忘了带钥匙。”
雷恩看着他。少年穿着那件白色的睡衣，脚上没穿鞋，手里什么都没拿。
“你出来的时候没拿钥匙？”
“嗯。”
“出来干什么？”
艾利欧沉默了片刻。“想看看月亮。”
雷恩看了看走廊尽头的拱窗。月亮挂在天上，圆的，银白色的光洒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像浸在水里。
“钥匙呢？”
“房间里。”
雷恩沉默了片刻。他可以去找帕特里克神父拿备用钥匙，或者叫杂役来开门。但他没有动。他站在自己房间门口，艾利欧靠着隔壁的门，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月光铺在中间。
“雷恩大人。”艾利欧先开口了。
“嗯。”
“我能去你房间坐一会儿吗？”
雷恩看着他。少年的脸在月光中显得很小，金发垂在肩上，绿眼睛看着他，里面有期待，但没有祈求。
“进来。”
艾利欧走过来。他经过雷恩身边的时候，雷恩闻到他头发上的味道——和白天不一样，不是洗发水的味道，是更淡的、属于他本人的气味，混着夜晚的凉意。
雷恩关上门。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没有点油灯。
艾利欧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很乖。雷恩坐在床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三步远。
“雷恩大人。”艾利欧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你今天在我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
雷恩的手指动了一下。
“上面写了两个字。”艾利欧说，“‘在的’。是什么意思？”
雷恩沉默了片刻。“你问我有没有时间，我说在的。”
“我问的是下午有没有时间。”
“那就是下午在的。”
艾利欧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雷恩能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想问问。”艾利欧的声音轻了一些，“晚上在不在？明天在不在？我每次想问的时候，都可以塞纸条吗？”
雷恩没有回答。
“雷恩大人不回答，就是默认了。”艾利欧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在雷恩旁边坐下了。不是隔着三步远的椅子，是床沿上，贴着雷恩的位置。
雷恩的身体绷紧了。
“你今天在走廊里握了我的手。”艾利欧侧过脸看着他，近在咫尺，“不是我不小心，是你没有躲。”
雷恩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还在枕头底下放了炭笔。”艾利欧继续说，“不是让我写作业的，是让我给你写纸条的。”
“炭笔不是我放的。”雷恩说。
“那就是我掉的。滚过去的。”
雷恩看着他，少年的表情认真得像在背书。
“你信吗？”艾利欧问。
“不信。”
“那我也不信。”艾利欧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比月光还好看，“雷恩大人，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雷恩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烫的。
“现在更红了。”艾利欧说。
雷恩把手放下来。他应该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让艾利欧回去。但他没有动。他坐在这张床沿上，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肩膀贴着肩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
“雷恩大人。”艾利欧的声音低了下去。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以前喜欢过什么人吗？”
雷恩沉默了片刻。“没有。”
“那现在呢？”
“不知道。”
“不知道”三个字在月光里飘了一下，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和那天晚上的回答一模一样。
艾利欧没有再问。他伸出手，慢慢放在雷恩的手背上。
“雷恩大人。”
“嗯。”
“你心跳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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