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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外门的舆论,从质疑到好奇,从好奇到认可,从认可到追捧。那个炼气一层的厨子,用一口锅,一碗汤,在天玄宗站稳了脚跟。
丹修弟子们不再来挑衅了。他们低头走路,小声说话,偶尔有人提起林清许的名字,语气里少了轻蔑,多了复杂。
陈明还在闭关。他师弟说,他在研究新的丹方,说要炼出一种没有丹毒的丹药。能不能炼出来,没有人知道。
林清许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和面。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揉。面团在他手下越来越光滑,越来越有弹性。
“没有丹毒的丹药,”他说,“我也想试试。”
墨珩看着他。“用菜?”
林清许想了想。“用菜。”他笑了,把面团放在案板上,盖上湿布,等着它醒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案板上,落在那团白面上,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沾着面粉,白花花的,像冬天里的雪。
墨珩站在旁边,看着那双沾满面粉的手,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林清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别闹,全是面。”
墨珩没有收回去,又碰了一下。
林清许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笑着摇摇头,继续揉面。
院子外面,又有人在敲门了。
“林师兄——今天有面吗——”
第72章 长老的关注
后山丙字三十七号院的名气,像灵参鸡汤的香气一样,挡都挡不住。
每天来吃饭的人越来越多。外门弟子,内门弟子,偶尔还有核心弟子蒙着脸来——虽然蒙着脸,但腰间的紫色腰带藏不住。林清许每天早起熬粥、擀面、切菜、炒菜,从早忙到晚,连去灵田的时间都没有了。小满收钱收到手软,墨珩端盘子端到胳膊酸。
这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来吃饭的弟子已经散了。林清许正在厨房里收拾锅碗,小满在外面扫地,墨珩坐在槐树下,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什么。
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推门,是轻轻的、有节奏的叩门声。三下,停顿,再三下。很规矩,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味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小满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年轻人,面容清秀,神色恭敬。他朝小满拱了拱手,目光越过小满的肩头,往院子里望了一眼,才低声问:“请问林清许林师兄在吗?”
小满回头喊了一声:“少爷,有人找!”
林清许擦了擦手,走出厨房。那年轻人看见他,眼睛微微一亮,快步上前,又拱了拱手,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信封是素白的,没有落款,但封口处盖了一个小小的朱红印章。
“林师兄,晚辈是丹霞峰赵长老座下弟子。赵长老听闻师兄药膳之术精湛,想请师兄去丹霞峰一趟。”
丹霞峰。那是天玄宗内门长老居住的地方,不在外门,在后山深处。赵长老——林清许在脑子里搜了一圈,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名字。他接过信,展开。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薄而韧,摸上去有一种细腻的质感。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像是练过很多年。
“林小友台鉴:老夫赵明远,丹霞峰长老,久病缠身,遍寻良医不效。闻小友药膳之术神妙,能调养元气、平复灵气,特请小友来丹霞峰一叙。若能赐以药膳调理,老夫感激不尽。赵明远顿首。”
落款处盖着一个小小的私章,篆书“明远”二字,朱红色,印泥饱满。
林清许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信纸折好,重新装进信封,抬头看着那个年轻人。“赵长老怎么知道我的?”
年轻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敬意。“林师兄的药膳比试,全宗都知道了。赵长老虽然久病不出,但也听说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赵长老的病,拖了三年了。丹修堂的长老们都看过,丹药吃了无数,不见好,反而越来越差。林师兄,您要是能帮上忙,赵长老必有重谢。”
林清许把信封收进袖子里。“什么时候去?”
年轻人说:“赵长老说,林师兄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去。不急。”他看了一眼林清许身后的厨房,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几摞还没洗的碗,“师兄忙,不急。”
林清许想了想。“明天上午。我做完早饭就去。”
年轻人拱手告辞,退了两步,才转身离开。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小满关上门,跑过来问:“少爷,赵长老是谁?怎么没听过?”
林清许摇头。他确实不知道。天玄宗的长老很多,外门有,内门有,丹霞峰也有。他一个刚入门的厨子,认识的人屈指可数。但既然有人来请,他就去看看。药膳调理,他做过一次——城主女儿的病,就是用药膳慢慢调好的。虽然那不是病,是灵气紊乱,但道理相通。
他走进厨房,开始翻看自己剩下的灵材。灵参还有几根,手指粗,须根完整,参须上还带着细小的疙瘩。灵枣一小包,晒得半干,捏起来软硬适中,闻着有一股甜香。灵枸杞半罐,是托孙长老从宗门药房买的,粒大饱满,红得发亮。灵当归、灵黄芪各有一些,都是上好的品级。
明天去丹霞峰,不知道赵长老是什么病,得多准备一些。他又列了一张清单,灵参、灵枣、灵枸杞、灵当归、灵黄芪,一样写清楚分量,准备明天一早去膳堂再领一些。
墨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翻箱倒柜。
“我跟你去。”墨珩说。不是商量,是陈述。
林清许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林清许就起来了。他把粥熬上,把面揉好,交代小满看着摊子。小满拍着胸脯说:“少爷放心,交给我!”虽然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但还是使劲点了点头。
林清许提着食盒,和墨珩往后山深处走去。
丹霞峰在外门以北,要走半个时辰。路越走越窄,树木越来越密。灵松、灵柏、灵竹,遮天蔽日,把天空剪成碎片。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地毯上。偶尔有一两只灵禽从头顶飞过,叫声清脆,在山谷里回荡。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影子,像碎了一地的金子。空气越来越凉,带着松脂和青苔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深山老林的幽静。
走了大约两刻钟,前方出现了一座山峰。峰不高,但很陡,石壁几乎是垂直的,上面爬满了青苔和藤蔓。石壁上刻着三个大字——丹霞峰。字迹古朴,笔力遒劲,像是用剑劈出来的,笔画深深浅浅,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那股气势还在。
石壁下有一条小路,蜿蜒向上,铺着不规整的石板。石板被踩得光滑发亮,有些地方已经松动,踩上去会晃一下。
那个年轻人已经在路口等着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道袍,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林清许,连忙迎上来。
“林师兄,请随我来。”
三人沿着小路往上走。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林清许走在最前面,年轻人居中,墨珩跟在最后面。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到了一处小院。
院子不大,但很精致。青砖围墙,黑瓦屋顶,墙角种着几丛翠竹,竹叶细长,在风里轻轻摇曳。门口种着两株灵桃树,枝叶茂密,结着青绿色的小果子,果子不大,但已经有淡淡的香气了。院门虚掩着,木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但门环擦得锃亮。
年轻人推开门,侧身让林清许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墨珩最后。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竹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山涧的流水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廊下的藤椅上,闭着眼睛,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那薄毯是青灰色的,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处还有几处补丁。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发灰,干裂起皮。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像一具被风干的骨架。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胸口的起伏若有若无。
阳光从屋顶斜照下来,落在他身上,把那头白发照得雪亮,像山顶的积雪。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发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看着人的时候,有一种温和的光。不是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和善,是经历了漫长病痛之后,对一切人事都不再有棱角的温和。
“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
林清许走上前,拱手行礼。“晚辈林清许,见过赵长老。”
赵长老摆摆手,示意他坐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青筋暴起,手指微微颤抖着。“不用多礼。老夫这身子,起不来了。”他笑了一下,笑容有些苦涩,“三年了,躺了三年。丹修堂的长老们来看过,丹药吃了无数,越吃越差。前几日听说你用药膳赢了陈明,老夫就想,也许药膳能试试。”
林清许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石凳冰凉,坐上去一股寒意从腿上传上来。他仔细看着赵长老的脸色——苍白,灰白,没有血色。嘴唇发灰,干裂,有几道细小的口子。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太阳穴凹陷。呼吸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他伸手,轻轻搭在赵长老的手腕上。
皮肤冰凉,像摸到了一块石头。脉搏微弱,时有时无,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水流断断续续,随时都会停止。
“赵长老,您这病,是怎么开始的?”林清许问。
赵长老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憋了很久。“三年前,修炼时出了岔子。灵气走岔了经脉,伤了心脉。从那以后,就一直这样。丹药吃了不少,但都是补气的、活血的、通脉的。吃了之后,当时好一些,过两天又不行了。反反复复,越来越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像是想起了什么。“刚开始还能下床走动,后来只能在屋里坐着,再后来连坐都坐不住了。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盖着薄毯的腿,“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
林清许点点头。和他猜的差不多。不是丹药不好,是赵长老的身体太虚了,受不住丹药的药性。那些补气活血的丹药,药性太烈,像一把大火,想把干枯的木头点燃。但木头太干了,火一烧,不是燃,是烧成灰。
需要用温和的、缓慢的、循序渐进的方式,像春雨润物,一点一点地滋养,一点一点地恢复。
“赵长老,我想给您做一道药膳。”林清许说,“不保证能治好,但可以试试。”
赵长老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光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确实亮了一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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