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中箭了吗,姚润桉?”他声音颤抖的不像话,眼瞧着姚润桉跪在地上,方才还带有血色脸颊苍白的不像话。 “别动…唐唐。” 他说话时声音很微弱,好像是疼痛到了极致,额头上冷汗遍布。 晏唐不敢动,挡在他身前的人明明自己已经痛到了极致,环住他的手却一直在拍抚他的后背。 “你放开…” 姚润桉听见了他浓厚的鼻音,麻木的脑袋刹那像是被搅动了。他似是叹息般用气声说:“乖一点,不怕。” 他话音未落,又一只利剑朝他们射来,姚润桉把晏唐头按进怀里,不让他看见。 看见锐利的箭穿过了他的肋骨,看见他因为疼痛突出爆裂的眼球,看见如雨的冷汗从他的鬓角流到脖颈。 那时他背后时四面八方的冷箭,身前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义无反顾。 晏唐在他的怀里颤抖,一声一声的唤他的名字,对他说不要。 “唐唐…对不起。” 黑暗在将他吞没,他也在害怕,没能让晏唐听见这句道歉。 为他伤人害己的所谓自救,为他纠缠自己多年的毒。
第二十二章 后来怎样姚润桉已经不知道,他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周围人们忙忙碌碌,十分吵闹。 他皱着眉头,准备侧过身,忽然一阵剧痛。他没忍住哼出声,身旁的闭目养神的晏唐立马睁开眼睛:“你醒了?” 他张了张嘴,嗓子却干得说不出话。晏唐急忙从旁边的桌上拿了一杯水,用勺子喂给他喝。 他润了润嗓子,才说:“在哪?” 晏唐见他苍白的脸颊,垂着头,回答他:“永安宫。” “赵策东带着禁军来时,行刺的人已经走了。但箭头上的标记是蜀地的制式。” 晏唐淡淡的说这,语气并没有什么起伏:“你中了四箭,有两支箭伤在你左肩与腰腹,已经拔出来了。还有两支在胸腔,箭头还在你身体里,其中一支离心脏只有一寸。” 姚润桉好像对这些不太在意,他颤巍巍地举起手,去探晏唐被发丝遮住的脸颊:“唐唐…”他触到满手湿凉,“你在哭吗?” 眼泪流到他的虎口,顺着手背流到姚润桉微弱的脉搏上。 晏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眼尾,鼻尖,连耳垂都哭红了。他不断掉下眼泪,眼神却盯着姚润桉不放。 “那群刺客是要杀我。” “我问李太医拔了箭你能不能活,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说。” 原来他哭起来是这样的。不是什么梨花带雨,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整张脸都湿了,他却静默无声,只有通红的眼睛里藏着巨大的哀恸。 上次晏唐醉酒后,他看过一眼,但那天夜太黑了,他只看见晏唐眼里的泪光。 “那天,你也哭了吗?” 姚润桉轻声呢喃着,明明疼痛已经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他却偏要问,将自己再次凌迟。 那天。 姚润桉没有说是哪天,但两人心照不宣。 “嗯。”晏唐咬着下唇,将自己难以启齿的秘密告诉他。 “唐唐…” 可即使泪水再凶,怨怼再多,他却还是选择将孩子生下来。 晏唐忽然捏住了他的两瓣唇,把他的话封在口中,“你不能再丢下我了。” 姚润桉望着他,一滴泪水从眼角滑到鬓发间,他捉住晏唐的手,虚虚握住,将自己干涸的嘴唇贴在他的手背上。 “听我说,刺杀你的人应是安南王派来的,安南王这几年在蜀地私自养兵买马,结党营私,你父亲睁一只眼闭只眼。他许是听闻你明日回蜀,而我前几日刚废了杨织蕊,那是他在我身边安插的棋子。恐怕是打草惊蛇了,他以为我有所察觉,派你去蜀地,才会......咳咳...” 晏唐让他别说话了,待他平缓下来,问他:“杨织蕊是棋子?你是何时知道的?” “我一直知道。” “那你为何要封她为妃,为何要...” 晏唐欲言又止,但姚润桉却知道他想问什么:“封她为妃是将计就计,那天你喝醉了时我告诉过你,烟花都是给你的,你忘记了。七月廿七,你我初见的日子,你也忘了。” 眼前人许久没动,谁知道,他的心都快化成了灰烬。 “好了,好了。怎么这副表情。唐唐,过来,让我抱抱。” “你现在受着伤,急着抱什么,等你的伤好了,随便你抱多久都行。”晏唐虽这么说着,却乖乖凑近,轻柔地将脑门靠上他的肩。 他们心里都知道,他们兴许不再有“以后”了。 他们紧紧相贴。 “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滚烫的泪珠刹那夺眶而出,晏唐从未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几乎是乞求的语气,嗓音沙哑中哽咽。 那处箭伤带来的疼远不及他心口的刺痛。 “我怎么舍得。” 他怎么舍得再让他难过,再让他掉眼泪。 “我是个坏蛋,唐唐,惹你伤心,惹你再不肯原谅我。” 姚润桉闭上了眼睛,他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说。但巨大的现实横亘在他们的面前,有些话,他从前没说,就再也来不及。 “若我不在,安常王之心本在谋反,既然刺杀你不成,无论时机是否成熟,他必然会起兵谋反。国不可一日无君。两年前…我物色过宗室子侄,淮阴侯姚仁显之子姚定山,可成大器。立储的诏书在床下的木板里。唐唐,别怪我,让你扛了这么重的担子。我知江山安稳在你心中分量。洪少卓与安南王书信来往密切,你注意些,还有…” 姚润桉瞬间睁开双眼——有人封住了他的嘴巴,堵上他的唇瓣。 这个吻掺着泪水的咸味,怯生生的舌尖轻轻撬开他的齿,触到了他的舌尖。不知是谁的泪水流到姚润桉的上唇,泪水绽开,愈吻愈深。 这个吻又咸又苦。 晏唐厌恶苦的,但他怯生生,却没有退缩。 这世上哪来这么傻的人。 他说他两年前便物色好立储的人选。 那时姚润桉与他仅仅以玩笑的口吻说出,他想要个孩子。但他却并未强求。他也早做好了一生无子嗣的打算,过早的寻觅皇储。 姚润桉早给自己的一生布好了路,在他们情切时,他的余生是他们二人,而在他们分开后,他的余生是他孤身一人。 再无旁人。
第二十三章 正月十七。 安常王杨山靖领兵在春风关外,言陛下召其入京述职。 姚润桉烧了一夜,他只记得做了噩梦,梦里那支箭射在了晏唐身上。醒来时他模模糊糊,转头去寻晏唐的身影。寻了许久也没见,姚润桉急得撑着身子要起来,刚爬起半个身子,才见到晏唐穿着一身铠甲,急急忙忙地跑到他身边。 “你发什么疯,快点躺下!”晏唐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 姚润桉没答话,只是攥紧了他的另一只手,忍着体内的疼痛,声音颤抖:“我梦到你不见了。” 晏唐看着他许久,冰冷的铠甲压在他身上似有千斤重。 “安常王攻到了春风关,我要与安将军一同去防。”他顿了顿,望着姚润桉苍白的面孔,强忍着鼻腔的酸涩:“李太医说埋在你身体里的箭头今日就要拔出来,否则伤口会感染了。姚润桉,你等我回来。” 姚润桉顾不上这些,拉着他的衣袖,晏唐怕他扯坏了伤口,顺着他的动作来,便囫囵被他扯到了怀里。 晏唐半撑着身体,不敢压着他,偏偏身上的铠甲太冷硬,失却了身体相贴的温情。 “若能一辈子这样抱着你,想必什么荣华富贵,滔天权利都无法比拟。”姚润桉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 战甲压在晏唐身上是实实在在的重,可姚润桉肩上看似空无一物,实际上他背着的是变幻莫测的政治之争与整个国家安危。可他此刻多想孑然一身,就这般事未了也拂身去罢,只管他的唐唐。 “实际上这一年我时时刻刻都在怪你。”
姚润桉听见他耳畔传来的声音,他愣了一下,想要止住晏唐的话。 ——他何尝不知道晏唐怪他。然而让晏唐承认这件事,就是让晏唐撕破他刚要愈合的伤疤,血淋淋的把自己笨拙的爱给他看。 “我做了好多个梦,梦见我们还像从前那样,也梦见你来找我,要我原谅你。那些梦我有些记不清了,但后来你和梦里一样,来找我了。” 姚润桉想要抱住他,却提不起手。他手忙脚乱的安慰道: “唐唐,我不知道那些,我…” 晏唐却用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姚润桉的耳垂,姚润桉太清楚这个小动作的含义——“听我说”。 “正月十四那天,我传信给父亲,说我留在京城。姚润桉,我做了一个和我所有的梦一样的决定。” 他想留在他身边。 晏唐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姚润桉,不再逃避同他对视。 “笨蛋。”泪水盈满眼眶,姚润桉苍白脸颊上却绽开一个笑容,“我的笨蛋。” 晏唐也笑,望向他的目光深邃,他多想把他刻进眼睛里。 门外有士兵在叫他了,便到了要走的时候。 在他心上人不能扛起这个国家的时刻,他将拿起战戟,为他守着。 “回来我再吻你。”他已然不怕遗憾。他要他活着。 - 晏唐下了战马,抬头望,安云峰已然在城墙之上站立。他孤身爬上城墙,随着他们的目光远眺,京城之外还是一片祥和。 然而草丛翕动,远处无一只飞禽,周遭也太过寂静,种种迹象皆昭示着安常王的大军窝藏在护城河对面的营地中。 乌云遮住了天光,俨然是一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架势,守在城门里的将士都蔫蔫的,似是被霜打的。 谁也不知城门外究竟有多少人。前两天蜀地的探子说是只有五六千人,然而这群逆贼端着火铳大炮,从黔州一路攻到了春风关。前日说五千人,昨日说一万人,今日又说有两万人。敌在暗我在明,实在难有士气。 山雨欲来。 “晏将军,陛下如何了?”安云峰一见到他,便凑上前来急切询问道。 如今这种局势,要说最紊乱军心之事,便是皇帝受伤,时日无多。 晏唐的目光却十分坚定:“陛下尚好,等我们胜仗了,他便康健了。” “无论事态如何,我们将士要做的便是守好江山。” 即使黑云压城城欲摧,也要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说完这句后转身拔剑,指向数几里外的一片树林:“我若是他,我便将粮草营藏于那处。” “春风关易守难攻,他们是知晓的,想必必然已经做好了同我们鏖战的准备。春风关外的丹城已然被他们攻下,辎重若是尽数放在丹城,丹城东门到那处一路平坦,少山少水。” 安云峰打开手中的战时地图,沉默着望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晏家世代名将,这一代中也尽是杰出之才,然而这等天赋,在其中也是独一份。然而不知为何,晏大将军自小便不看重他这个三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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