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山涛的脸色看起来很为难，但是还是回答了司马昭：
“在下未入仕之前曾到处游历，虽说结交了诸如阮籍、嵇康、刘伶之流的名士才俊，可也得罪了不少人，所以有人来寻仇应当是很正常的，索性的是我命大逃过了一劫。”
这样的解释并不足以让司马昭解开心中的疑惑，他继续追问道：
“那你可知晓意欲刺杀你的人是谁吗？”
山涛摇了摇头：
“他身着黑衣身手极快，我几乎是连他的身形都没有看清就被他袭击了，就连我袖袋之中所暗藏的折叠弓都还没有来得及用，就被他打倒了，想来真是惭愧……”
“哦，原来是这样啊……”
司马昭身手拍了拍山涛的手背安慰他说：
“先生请好生歇息，早日将伤势养好，我改日再来看您。”
说罢司马昭便起身向山涛告辞，而坐在床榻之上的山涛则直起腰板拱手向他行礼：
“多谢大将军挂怀……”
走出了山涛住处的大门之后，司马昭脸上的笑容渐渐如浮云一般消散了。
贾充看得出来，司马昭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于是便主动开口问道：
“大将军心中可否有疑虑？”
司马昭面无表情的答道：
“山巨源方才并没有和我说实话……”
此话一出顿时引起了走在司马昭右侧之裴秀的警觉，他试着想要探听司马昭的口风：
“大将军所指为何？”
司马昭道：
“我还没有任何的根据，但从方才和山涛的对话中，我在他的眼神之中可以确认一件事，那就是对于刺杀他的那个人，山涛绝非没有半点头绪，他一定在隐瞒着我什么……”
出于某种考虑，裴秀并没有开口为山涛说话，而贾充则出于山涛毕竟是名列“竹林七贤”之一的名士，建议司马昭应当暂时放缓对山涛的调查处置：
“现在大将军您的地位尚未完全稳固，山涛的名声又那么大，如果贸然对他采取动作的话，恐怕会寒了天下士子之心，还是需要慎重考虑的。”
贾充的话提醒了司马昭：
“说的也对，不过在这种情况之下我可不敢将他留在自己的身边，毕竟现在的我需要面对的局面要严峻的多，可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提防他……”
他在说这话的同时，裴秀的心里已经有了另一番盘算……
（五）：探廷尉
出于对山涛的不信任和猜忌，司马昭下定决心暂时将山涛支开自己的身边，本来他是打算让山涛前往雍州郭淮的身边由其监管，可刚刚从长安传来的消息，郭淮因年事已高，最近的身体已大不如前，军务之事基本交由陈泰来打理，所以司马昭开始犹豫了。
这个时候司马孚对他提出建议说：
“王昶之子王浑已经被调回了洛阳，王基又被调任豫州担任都督，目下荆州只有王昶一人主持大局，我看可以这个为名目，将山涛调任荆州担任骠骑将军王昶的从事中郎。”
司马昭听后点了点头：
“三叔说得对，就照此办理吧……”
就这样，司马昭委托裴秀向山涛传达了自己的任命。
裴秀拿着司马昭亲笔签署的委任状来到了山涛的住处。
这时的山涛身着一身洁白的宽敞寝衣，正躺在床榻之上阅读着手中的书卷，见裴秀到来之后他将书卷轻轻搁到一边，同时也被裴秀手中的那卷竹简所吸引：
“怎么？是我的委任状吗？”
见山涛已经猜到了自己拿过来的是什么，裴秀会意的笑了笑：
“还真是料事如神啊。”
说着裴秀坐到了山涛的边上，晃了晃手中尚未开封的竹简问道：
“既然如此，那你老兄能不能猜到大将军他打算委派你到哪里去呢？”
山涛转头看了看墙壁上挂着的“魏、蜀、吴三国地图”，突然伸手从一旁的席案上捻起了一支墨迹还未干透的毛笔，随手掷向了地图。
结果笔头碰触到了荆州郡的襄阳，黑色的墨点将精准的点在了“襄阳”二字之上：
“应该是这里没错了……”
看到山涛居然连这个也猜到了，他索性也不将封口拆开，而是轻轻丢到了山涛的怀中：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这个专门负责传达的人也就没有用了，你还是留着自己看吧。”
话音刚落，裴秀脸上轻松的表情渐渐凝固了：
“现在看来，你在他的眼中已经明显不受信任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对于司马昭的用意，山涛自然是心领神会：
“预料之中的事情罢了，我也没有要在他手下效忠一辈子的打算，身份泄露是早晚的事情，我只是想在身份彻底暴露之前完成我们预期的计划。司马昭在这个时候把我调离洛阳，也算是与我的期待不谋而合。”
裴秀转而又问道：
“洛阳城内明面儿上知道你底细的人除了我之外，傅嘏已经遇刺身亡了，但还有一个人仍旧活着，而且要说对你的仇恨，我想应当没有人能够比得过他吧，就这让放任他不管可以吗？虽然他现在被拘押于廷尉，但只要活着总会坏你事的吧？”
山涛很清楚裴秀口中所说的这个人是谁，他的眼前也不禁浮现出许多年前的记忆……
那是距今二十六年前一个夜晚。
地点：河东郡安邑城内卫家祖宅。
整个府邸之内的人都被倒在了血泊之中。
而负责清理残余活口的黑衣人在搜查了一番没有得到结果之后，一齐来到了带着斗笠桓范的面前向他禀报说：
“殿下，所有人都已经死光了，没有活口，但是也没有找到蔡琰寄放在这里的东西……”
桓范透着斗笠的缝隙，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之后，冷冷的说道：
“还真是不能小看这个女人呐，当初收到情报说卫仲道在临终之前为了保护蔡琰的安全，曾经将蔡琰身上携带的传国玉玺安置在他的族弟卫觊家中，看来这个情报并不是很准确……”
这时一个年轻人从桓范的身旁走了过来，他看着满地尸体的惨相，不免感到有些震撼。尤其是在听到桓范方才那句话之后，他感觉自己的整颗心犹如被浸泡在冰水中一般：
“光是为了一个不能确信的情报，就屠杀了数十个无辜的人吗？还真是冷酷无情……”
桓范瞥了一眼这个年轻人：
“把你那无谓的怜悯之心收起来，这会让你绊住自己的脚步，也无法帮你报仇。”
年轻人听后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
就在这时，令狐愚从井口里找出了一个九岁大的男孩，并将他带到了年轻人和桓范的面前按在了地上。
桓范走到了男孩的面前，发现他虽然眼神当中充斥着万分的惊恐，但却丝毫没有屈服的意思，这引起了桓范的注意。他轻轻蹲下身子伸出手抚摸着男孩的头顶，口吻温和的说道：
“不要怕，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不仅没有回答桓范，在那充满仇恨的双眼凝视了桓范片刻之后，男孩突然张口死死的咬住了桓范的手背，令狐愚见状赶忙伸脚将男孩踢倒在一边，并且立刻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准备将男孩刺死。
“让我来吧……”
千钧一发之际，山涛伸手挡在了令狐愚的面前。
年轻人的突然出手使令狐愚感到诧异：
“怎么？你这样的人也会杀人吗？”
年轻人从自己的腰际拔出了一把折叠型的铁弓，搭上羽箭之后对着倒在地上的男孩将弓弦缓缓拉满：
“正所谓斩草要除根，不是吗？”
在与男孩短距离对视之后，年轻人松开了自己的弓弦，羽箭“嗖”的一声飞了出去……
被射中的男孩很快便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过一下。
等到桓范带着年轻人和令狐愚等黑衣人一同离开之后，倒在地上的男孩，他右手的食指在血泊之中微微抖动了两下……
往昔的记忆依旧历历在目，在山涛的脑海之中始终挥之不去。
一旁的裴秀看他想事情想得出神，便伸手在他的眼前左右摆了摆：
“你在想什么呢？”
被裴秀拉回现实的山涛这才缓过神来，他从坐直了身子起身下了床榻，走向了放置衣物的柜子开始换衣服。
坐在他身后的裴秀问道：
“你要出门吗？”
山涛一面换衣一面答道：
“嗯，我想在走之前和他见上一面……”
对此裴秀显得有些不太情愿：
“上次帮你进入廷尉可使了我不少的路子，再加上你没有事先和我说明进去要杀死夸父，现在司马昭虽然表面上对夸父的死并没有深究，但想也知道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再者说，你这次进去不会是又想要杀人吧？”
山涛淡淡一笑：
“或许吧……”
两人来到了廷尉司的地牢之后，裴秀便领着山涛一路直接来到了关押卫瓘的监牢栅栏前。
手脚都被镣铐锁住的卫瓘早就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当他抬起头看到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人，居然就是山涛时，他的情绪瞬间开始变得不冷静了，不过还没有到失控的地步。
他怒目圆睁的瞪着山涛：
“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
山涛笑道：
“怎么？现在的你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半点威胁，难道我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吗？”
卫瓘起身拖着重重的铁链走到了距离山涛约十步的位置：
“别太得意，等我出去了必然会找你算账，我就不相信你永远会有那么好的运气！”
山涛看着对自己仇恨之心依旧十分深重的卫瓘，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的确，上次在芦苇荡内你是差点杀死了我，事后在我昏迷的时候，你也曾两次不顾一切的想要刺杀我，目的就是为了报二十六年前的仇对吗？”
他的话无疑是挑起了卫瓘隐藏在内心多年的痛楚，然而山涛看得出来远不止如此：
“你之所以会选择为司马家的效力，一者是因为你发现了我也效忠于司马师，而你之所以没有直接选择之前的当家司马师，而是暗中追随司马昭逼迫魏帝曹芳退位，目的就是为了要尽可能不被我察觉的情况下杀死我；至于二者么，因为司马懿帮你除掉了桓范和令狐愚，所以你心底里认为他们是你的恩人，你也想要利用你的才学来报答他们，我说的没错吧？”
见山涛已经完全看穿了自己，卫瓘也不予以否认：
“那又如何？”
山涛问道：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直接揭穿我的身份，这样一来他们一旦知道我的过去，便不会再给予我任何的保护，甚至还不需要你动手就可以除掉我……”
说到这里，山涛终于明白了卫瓘的真正用意，为此他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你是想要亲手杀死我，而不希望假借他人之手……”
沉默了片刻之后，山涛又再度向卫瓘发问：
“只有一个疑问，你既然和傅嘏串通一气，那么我想他也应该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以他对司马师的忠诚，他为什么不揭穿我？难道就是为了成全你的报仇心切吗？”
卫瓘并没有回答山涛的打算，这也在山涛的预料之中，而这时裴秀凑上前对卫瓘说：
“难道你就不想要知道傅嘏现在的情况吗？”
一听这话，卫瓘以为傅嘏被他们控制住了，神情立刻显得惊慌起来，这真是裴秀想要达到的效果，他向卫瓘提出了交易：
“不如这样，你回答巨源的问题，我则用傅嘏的情报来与你交换如何？”
对于裴秀的提议，卫瓘没有拒绝的余地：
“因为傅嘏担心你山涛那么大的名声却有着司马家所不能相容的敌对身份，无论是司马师或是司马昭都会选择除掉你，而你的同伙就会以此为契机对外大肆散布司马家残害无辜的饱学之士，用以达到破坏司马家名声的目的。而不经过司马家由我们秘密除掉你，则会将这种风险降到最低，杀你这种人是不需要让司马师和司马昭的手上沾满鲜血的。”
听了卫瓘的这席话，不由得令山涛倒吸了一口凉气：
“傅兰石还真是个富有远见而又对司马家忠心耿耿的人，真是太可惜了……”
山涛的话引起了卫瓘的注意，他似乎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于是他冲到了铁栅栏前死死的抓住了铁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秀替山涛回答说：
“正如你所猜测的那样，傅嘏已经遇刺身亡了……”
“你说什么！”
卫瓘脑海中的第一反应便是山涛，他的双眼充斥着无比的怒火：
“你们！”
“不要误会了！”
山涛高声打断了卫瓘的话：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傅嘏的死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而我这次来见你的真正目的，也并不是为了和你在过去的往事做个了断……”
卫瓘深知沦为阶下囚的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和山涛抗衡，但他也并非因此而失去胆气和尊严，就像二十六年前一样，他的眼神中毫无屈服的念头：
“要杀就杀！不必多言！”
山涛听后低头笑了笑：
“那你可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才行，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长，你也很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消化，等到你彻底揣摩出这话中的深意之后，你再决定要站在哪一边……”
（六）：念旧情
司马师去世之后，司马昭为了尽可能稳定随时可能会崩坏的局势，所以打算降低司马师葬礼的规格，并且将司马师去世的消息进行短期封锁，以免吴蜀趁势来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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