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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斜斜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响,两人的脚步声踩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焉瑾尘被他牵着,手腕的疼似乎淡了些。 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乌苏木的掌心干燥温暖,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牢牢牵着他,像是怕他在雨里走丢。 心里忽然有些发闷。 这人前一刻还在为他“受伤”动怒,下一刻就自然地牵住他的手,仿佛方才截粮时那个杀红了眼的自己,和此刻被他护在伞下的自己,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可这份护佑,是建立在他俘虏的身份上,像施舍,又像掌控。 他别过头,看着雨幕里模糊的城郭,没再说话,任由乌苏木牵着,一步步走进那片被雨雾笼罩的宅院深处。 回到府里,暖意驱散了身上的湿冷。 汤池里的热水冒着白雾,将周遭的烛火都晕染得朦胧。 焉瑾尘褪了玄衣,趴在池边的青石上,半边身子浸在水里,温热的水流漫过肩背,却洗不掉骨子里的疲惫。 他低着头,右手下意识地揉着左手手腕,挥剑时太猛,此刻筋络像是拧在了一起,一动就疼得钻心。 乌苏木坐在他身后,指尖陷进他紧绷的肩颈肌肉里,力道不轻不重,正揉着他最酸胀的地方。 “舒服吗?”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水汽的湿润,听不出情绪。 焉瑾尘把头枕在交叠的胳膊上,侧脸贴着微凉的石面,懒懒地掀了掀眼皮。 “我这卑贱的奴,”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裹着惯有的嘲讽,尾音却因为舒服而微微发颤,“能得主人亲自伺候,哪有不舒服的道理?” 他偏要这样说,像在提醒彼此这层无法逾越的关系,也像在掩饰自己心头那点不该有的悸动。 他顿了顿,反手拍了拍乌苏木的胳膊,语气带着点挑衅:“烦请主人再用力些——可别偷懒,不然怎么对得起您这番心意?” 乌苏木的手顿了顿,随即加重了力道,指尖碾过他肩胛骨上的硬块,引得焉瑾尘闷哼了一声。 “嫌轻?”他低笑一声,指尖却顺着脊椎往下滑,轻轻按在他腰侧的软肉上,“这里要不要也加把劲?” 焉瑾尘的腰一僵,猛地往前挪了挪,避开那作乱的手指。 “安分点。”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手腕的疼混着腰侧的痒,让他莫名地烦躁。 这人总能轻易打破他的防线,让他在恨意与贪恋间反复拉扯。 乌苏木却没再逗他,只是重新按回他的肩膀,力道沉稳了许多。 汤池里的水汽越来越浓,把两人的呼吸都缠在了一起。 焉瑾尘渐渐放松下来,枕着胳膊,听着身后人均匀的呼吸,手腕的疼痛似乎也被热水泡得淡了些。 他没再说话,乌苏木也没再开口,只有指尖按压肌肉的轻响,混着水汽在暖帐里弥漫。 许久,焉瑾尘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竟是靠着池边睡着了,左手还无意识地护着发疼的手腕。 连日的紧绷与厮杀,终究抵不过此刻的暖意与疲惫。 白雾里,那截露在水面的脊背线条清瘦。乌苏木按到第三下时,才发现手下的人没了动静。 他停下动作,侧耳听了听,焉瑾尘的呼吸匀长,竟靠着池边睡着了。 汤池的热气虽足,可石面终究带着凉意,久了难免着凉。 乌苏木叹了口气,伸手探向他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捞了起来。 焉瑾尘被悬空抱起的瞬间猛地惊醒,下意识攥住乌苏木的脖颈,心脏骤然收紧。 他看不见乌苏木的动作,只知道自己离了地面,失重感让他浑身发僵:“放我下来!” 这姿态太亲昵,太像被豢养的宠物,刺得他心头发疼。 “别动。”乌苏木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不会摔着你。” 他的眼睛虽仍蒙着白布,却已能模糊看见事物的轮廓,加之对这宅院熟稔于心,每一步都走得稳当。 怀里的人身体紧绷,像只受惊的小兽,他便收紧了手臂,将人抱得更稳些。 焉瑾尘被他这副笃定的模样镇住了,竟真的不敢再动。 直到被轻轻放在床榻上,他才后知后觉地惊讶——乌苏木方才的步伐分明稳健得不像个盲人,难道他……看得见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看得见又如何? 难道能改变他是阶下囚的事实? 没等他细想,乌苏木已转身取了干布巾,坐在床边替他擦头发。 粗粝的指腹擦过湿发,力道却意外地轻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 “你的手腕。”乌苏木忽然开口,伸手握住他还在发颤的左手。 焉瑾尘一怔,只见乌苏木摸索着从床头取过药瓶,倒出些药膏在掌心搓热,然后轻轻覆在他的手腕上。 温热的掌心贴着皮肉,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按揉着,将药膏一点点揉进筋络里,那股钻心的疼竟真的缓解了许多。 他看着乌苏木专注的侧脸,眼上的白布已被水汽浸得半透,却掩不住那份细致。 擦头发、上药,一举一动都透着无微不至的照顾,与平日里那个霸道蛮横的乌苏木判若两人。 焉瑾尘忽然有些恍惚,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他该恨的,恨他的囚禁,恨他的掠夺,可这一刻,心头那点柔软却像被温水泡开,泛着酸涩的甜。 帐内静悄悄的,只有布巾擦过发丝的轻响,和药膏化开的淡淡药香,将那份复杂的情愫,缠得更紧了。
第90章 笑话阿拉坦 粮草被劫的消息传到阿拉坦帐中时,他正啃着块干硬的奶饼。 听完前锋的禀报,那奶饼“啪”地砸在案几上,他猛地拍案而起,腰间的狼牙佩饰因动作剧烈撞在甲胄上,发出刺耳的响。 “废物!一群废物!”阿拉坦怒吼着,猩红的眼睛瞪得像要吃人,“几千人的队伍,连批粮草都护不住?!” 前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头埋得几乎贴到地面:“将军,对方太凶悍了……看穿着像是流窜的山匪,还有些是燕峡关边界的‘杂种’——就是那些关外野种,下手狠得像狼!” “杂种”二字像根刺,扎得阿拉坦更烦躁。 他知道那些人——中原和蒙古的混血,在草原没有牛羊,在中原只能做奴隶,是群没根的野狗,偏生最是不怕死。 可再气也没用,队伍离胤城前线还有半个月路程,兵士们早已断了粮,再不想办法,不等开战就得饿死在路上。 他猛地想起一事,拳头攥得咯咯响:“燕峡关……乌苏木那小子,是不是就在燕峡关?” 前锋愣了愣,随即点头:“探报说,乌苏木的队伍确实驻扎在关内。” 阿拉坦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借粮!他去燕峡关借粮! 三日后,燕峡关城头。 乌苏木负手立在垛口边,眼上依旧蒙着白布,却丝毫不影响他的气势。 城下,阿拉坦勒着马,仰头看着城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声音透过风传上来,带着压抑的怒火:“乌苏木!我军粮草被劫,借我些口粮,待我打赢了仗,双倍奉还!” 乌苏木轻笑一声,笑声被风卷得有些散:“大哥开口,本该应承。但我这里的粮草也紧巴得很啊……” 他顿了顿,语气慢悠悠的,“要借也可以,拿你在漠北的那片黑松林牧场来换,再加你手里的三座铁矿。” “你!”阿拉坦气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一口血涌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牧场和矿山是他的心头肉,乌苏木这是明抢! 可看着身后士兵们饿得发绿的脸,他最终还是咬碎了牙:“好!我给!” 他只换了够到胤城的口粮,心里却在冷笑。 乌苏木瞎了! 一个瞎了的狼,还能叫狼? 不过是条任人摆布的狗! 今日他让他三分,等他打完仗回来,定要将这些连本带利讨回来,还要让乌苏木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成交。”乌苏木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阿拉坦带着那点可怜的粮草离开时,回头望了眼城头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他不知道,那些被劫的粮草此刻正安安稳稳地堆在燕峡关的粮仓里,更不知道,乌苏木要的从来不止那点牧场和矿山。 风卷着沙尘掠过大地,阿拉坦的队伍渐渐远去,而城头上,乌苏木眼上的白布被风吹得微微动了动,他抬手按住布巾,眼底虽只有白茫茫一片,却仿佛已望见了不久后的风云变幻。 阿拉坦带着换来的粮草上路时,还在盘算着如何秋后算账。 可没走两日,就听见士兵们爆发出一阵骚动——那些所谓的“口粮”,竟是些被水泡过的陈米,大半都发了霉,还生着绿芽,别说填肚子,闻着都让人作呕。 “乌苏木!!”阿拉坦抓起一把发霉的米,狠狠砸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我操你祖宗!” 他猛地回头,想率军杀回燕峡关,却见远处尘烟滚滚,探马疯了似的奔回来:“将军!不好了!乌苏木带着大部队出了燕峡关,正往乌兰布统草原方向去!” 阿拉坦眼前一黑。 可他看着自己手下这群饿得有气无力的士兵,再想想乌苏木那支精锐,终究是泄了气。 他根本没那个实力,去了也是送死。 这口闷亏,他只能硬生生吞下,喉头又腥又甜,一口血终究没忍住,喷在了发霉的米袋上。 没办法,只能再去青崖城借粮。 青崖城守将是他的老部下,总能给点面子。 可他的队伍刚靠近青崖城地界,就被一群蒙面人拦住了去路。 那些人穿着破烂,手里的兵器也是些锈迹斑斑的刀枪,却个个眼神凶狠,像饿极了的狼。 “是燕峡关的杂种!”有士兵认出了对方的打扮,惊呼出声。 没等阿拉坦下令,那些“野种”就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们打法刁钻,根本不按章法来,专挑马腿、咽喉下手,转眼就把阿拉坦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混乱中,不知是谁一矛刺中了阿拉坦的马,他摔在地上,左腿被马蹄碾过,疼得他惨叫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等他挣扎着爬起来,才发现士兵们的马被抢了大半,连带着兵器也被卸了不少,个个鼻青脸肿,再没了半分气势。 “撤!快撤!”阿拉坦捂着断腿,声音都在发颤。 他是真怕了这些没根的野种,简直是不要命的打法。 最后,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蒙古大王子,只能一瘸一拐地爬上一辆吱呀作响的牛车,被残兵推着,慢悠悠地往胤城去。 车辙碾过土路,留下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像极了他此刻的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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