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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我在,我在呢。”焉瑾尘紧紧回抱住她,泪水砸在她的发间,“让您受苦了,是孩儿来晚了……来晚了啊……” 朝阳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搂住两人的腰,把脸埋在兄长肩头,哭得抽噎不止:“皇兄……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小时候皇兄总笑她是“哭包”,可此刻她怎么也忍不住,眼泪浸湿了焉瑾尘的衣襟,却觉得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终于被填得满满的。 母子三人相拥着哭了许久,直到晨光漫过竹篱,将他们的影子染成暖金色,楚贵妃才抹了把泪,拉着焉瑾尘往屋里走,手还在他胳膊上不住摩挲:“快进来,外面风大。让娘好好看看你……瘦了这么多,身上有没有伤?” 她记得当初听说他在燕峡关被敌军俘虏时,自己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只知抱着朝阳哭,夜里抄经的手都在抖。 她不求儿子将来如何显贵,只求他能活着,哪怕是粗茶淡饭,只要能在跟前就好。 此刻摸到他温热的身子,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那颗悬了大半年的心才终于落回实处,哭声里掺着失而复得的庆幸。 “没伤,母妃,我好好的。”焉瑾尘反手按住她的手,声音哽咽却带着安抚,“让您担心了,是儿子不好。” 焉瑾尘这才注意到站在耳房门口的秦信,对方一身灰袍,眉宇间带着风霜却目光赤诚。 他走上前,郑重地拍了拍秦信的肩膀:“秦统领,大恩不言谢。朝阳能平安,多亏了你。” 秦信忙抱拳躬身:“殿下言重了,护着主子是属下的本分。” 他看着眼前这位历经磨难却依旧挺直脊梁的皇子,又看了看朝阳泛红的眼眶,嘴角悄悄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 小和尚站在院门口,望着这团圆的景象,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转身提着扫帚悄悄退了出去。 竹篱外的风还在吹,却仿佛带上了暖意,将这僻静小院里的哭声与笑语,轻轻送向远处的晨钟。
第97章 我的儿没有错 屋里的烛火被穿堂风拂得明明灭灭,映着三张泪湿的脸,眼底却都浮着失而复得的亮。 刚迈过门槛,焉瑾尘忽然“咚”地跪下去,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他死死抱着楚贵妃的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她素色裙角洇出深色的痕。 “母妃,对不起……是我没用!”他的声音被泪水泡得发肿,字字都带着血似的,“燕峡关丢了,才让您和朝阳颠沛流离,才让焉逸轩那贼子得逞……舅舅、表哥……全是因我而死啊!” 他抬手往自己胸口捶,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把那颗愧疚的心脏捶碎:“您骂我吧!打我吧!都是我的错!” 楚贵妃被他跪得心口发紧,忙伸手去扶,指尖却触到他脸上那层黑色的纱。 她的手顿了顿,指腹轻轻勾住纱边,声音轻得像叹息:“玉儿,让为娘看看你。” 焉瑾尘像被烙铁烫到似的猛地按住面纱,身子往后缩。 那道从脸颊划到下颌的疤,是丹珠划得最狠的一处,十条疤痕,一个月过去虽淡了些,却依旧狰狞得像爬满了蜈蚣。 朝阳会吓哭的,娘会心疼得碎掉的! “别……母妃别看……”他死死捂着脸颊,指缝里渗出泪水,“不好看……会吓着您的……” 楚贵妃的手被他掰得生疼,眼泪却先滚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滚烫的:“傻孩子,你是我的儿啊!我怪你什么?怨你什么?” 她用了力气去掰他的手指,声音里裹着撕心裂肺的疼,“你才多大?要背这么重的担子!我的儿啊……你怎么受了这么多苦……” 面纱终究被扯了下来。 楚贵妃望着儿子脸上那道狰狞的疤,像是被人用刀剜去了心头肉。 这曾是她捧在掌心的玉啊,是晋国上下都赞过的俊朗皇子,如今却被糟践成这样…… 她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像被堵住似的呜咽,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要怪……要怪就怪母妃……”她把他的头按在怀里,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抚过那些凹凸的疤痕,仿佛这样就能把它们熨平。 “怪我没把你生在寻常人家,让你刚会说话就要学四书五经,刚能站稳就要背那些繁文缛节……是娘对不起你啊……” 焉瑾尘在她怀里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娘,您别哭……别伤了身子……我不疼了……真的……” 一旁的焉朝阳早已捂住嘴,泪水从指缝里汹涌而出,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花枝。 她不敢看,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那是她风光霁月的皇兄啊,是曾笑着揉她头发、说要护她一辈子的兄长。 他到底熬过了怎样的炼狱,才会被伤成这样? 她不敢想,只能猛地把头埋进身边秦信的怀里,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衣襟。 秦信喉头哽得生疼,抬手搂住她的肩膀,指节攥得发白。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见惯了刀光剑影,可此刻看着焉瑾尘脸上的疤,听着楚贵妃泣不成声的哭诉,竟一句宽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只能任由朝阳的眼泪浸湿他的衣襟,任由那股沉甸甸的酸楚压得自己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疼。 满室的哭声。 这迟来的团圆里,藏着太多血淋淋的伤,像扎在肉里的刺,稍一碰,就疼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 风穿过竹篱,卷起乌苏木脑后蒙眼的白布条,猎猎地飞舞。 他站在院门外,离那扇虚掩的木门不过几步,房间里传出的哭声却像针一样,细细密密扎进心里。 那不是焉瑾尘在他面前的哭。 在他跟前,焉瑾尘的哭总带着倔强,像被踩住尾巴的小兽,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眼泪里裹着不甘和愤懑。 可此刻的哭声,是全然的破碎,是卸下所有铠甲的脆弱,混着楚贵妃的呜咽、朝阳的抽噎,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乌苏木的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捏成了拳。 指节泛白的力道里,藏着一种陌生的情绪——他忽然懂了,什么叫“疼爱”。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月烈夫人,那位草原上最美的女人,永远高高在上,眼神冷得像冬雪。 他摔断腿时,她只淡淡瞥了眼,说“草原的雄鹰不会因为断了翅膀就哭”; 他第一次杀人回来呕吐不止,她递过来的不是水,是一碗烈酒,说“吐完了,就长大了”。 他从未听过她的哭声,更从未被那样滚烫的、带着疼惜的眼泪裹住过。 房间里的哭声还在继续,焉瑾尘那句“娘,您别哭”像根细刺,扎得他心口发紧。 乌苏木的喉结滚了滚,脸上竟慢慢洇出一种沈砚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不是平日里的锐利,不是算计,是一种近乎柔软的悲悯,像被风拂过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浅浅的涟漪。 沈砚站在他身后半步,看得心惊。他跟着乌苏木这么多年,见惯了他的狠厉、他的凉薄,甚至见惯了他偶尔对焉瑾尘露出的、带着占有欲的温柔,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神色。 风又起,蒙眼的白布再次扬起,露出乌苏木线条分明的下颌。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些细碎的哭声钻进耳朵,在心里酿成一片从未有过的温热。 风卷着松涛掠过竹篱,不知过了多久,晨钟已响过。 沈砚站得腿肚子发麻,悄悄换了个姿势,忽听乌苏木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走吧,去见云沧大师。” 沈砚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对方紧绷的肌肉,不知这许久的沉默里,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是,主子。” 两人转身往主殿走,青石板路被晨光晒得微暖,乌苏木蒙眼的白布在风里轻轻晃,刚才那点悲悯已从脸上褪去,只余下惯常的沉静。 远离那处僻静小院时,里面的哭声已低了些,隐约传出楚贵妃温软的劝慰,混着烛火噼啪的轻响。 乌苏木的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往前走,红发散在肩后,被风掀起几缕,像燃到尽头的余烬。 “今年我刚给了云沧大师一包最顶级的雨前茶。”沈砚刻意拣些轻松的话说,想冲淡方才那沉甸甸的气氛。 乌苏木“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今年欠的卦,该讨了。” 沈砚应着,扶着他踏上主殿的台阶。 晨光穿过殿门的缝隙,在青砖上投下细长的光带,远处传来僧人们早课的诵经声,清越悠长,倒把刚才那满院的哭声,衬得像场易碎的梦。
第98章 乌苏木讨卦 主殿内檀香袅袅,在梁柱间缠缠绕绕,云沧老和尚与乌苏木相对盘腿而坐,矮案上的青瓷茶具泛着被香火浸润过的温润光泽。 乌苏木执杯浅啜,雨前茶的清苦先漫过舌尖,转瞬又渗出些微甘冽,他喉间轻滚,将那缕复杂的滋味咽了下去。 云沧老和尚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叶片在热水里舒展又蜷缩,忽然开口,声音如殿角悬着的铜铃被风拂过,清越中带着回响:“施主今日来讨卦,是想算什么?” 乌苏木将茶杯往案上一放,瓷杯与木案相触发出“叮”的轻响,他却答非所问,嘴角勾起抹桀骜的笑:“去年大师说我此次出战会赢也会输,果然没说错。” 云沧老和尚抬眼,目光落在他蒙眼的白布上,那布帛白得晃眼,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余语气讳莫如深:“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因果循环,从不会错。” 乌苏木眉峰微蹙,显然没听懂这绕弯的禅理,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青瓷的凉意透过指腹漫上来。 老和尚又道:“囚凰非明智之举。他,是你的死劫。” “呵。”乌苏木低笑一声,终于不再绕弯,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大师怕是说反了——该是我,于他而言才是死劫。” 他顿了顿,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杯底朝天往案上一扣,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今日来,只问最后一卦:我与他,什么结局?” 云沧老和尚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经卷,带着纸张翻动的涩意:“孽缘纠缠,本就难有善终,强行捆绑,只会两败俱伤。你们不可能在一起!” “他逃不掉!”乌苏木猛地一拍桌子,矮案上的茶杯都震得轻颤,红发散落在肩前,蒙着白巾的眼底翻涌着势在必得的烈光,“我绝不会放他走!” 老和尚看着他,眼神悲悯如望着迷途的飞鸟:“他确实逃不掉。” 乌苏木刚要松气,却听老和尚补了句:“你,也逃不掉。” 他指尖一僵,老和尚已合掌轻叹,说出一句禅语,字字敲在人心上,带着檀香的沉郁:“两火相燃,同归于烬;双绳相缚,终坠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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