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檀香依旧缭绕,乌苏木坐在原地,蒙眼的白布下,那双看不见的眼,像被大师那句“不能在一起”的话刺中,酸意顺着鼻梁漫上来,烧得眼眶发烫。 云沧大师指尖捻着念珠,木珠相撞的轻响在寂静的殿堂里格外清晰,一声声,像敲在人心上的木鱼。 他望着乌苏木紧绷的侧脸,声音平静如深潭,不起半分波澜:“老僧的卦,从无虚言。不会相伴到老,便是缘尽于此,强求不得。” “可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乌苏木的声音带着点冷硬的执拗,像块不肯被打磨的顽石,棱角分明,“他在我身边,哪儿也去不了。” “在一起,未必是相守。”老和尚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拳上,指节泛白,“施主,尖刺握在手里,难道不疼吗?鲜血淋漓时,若肯放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乌苏木猛地抬眼,蒙眼的白布下,虽看不见眼神,却能感觉到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淬了火的钢。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决绝:“疼,也不放手。我会把这根刺磨得圆润!” 他想起这几个月来的相处。 想起那人带着恳求的吻,唇齿间的隐忍与不甘; 想起他眼底藏不住的倔强与骄傲——这些早已像藤蔓缠上他的骨,盘根错节,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云沧大师叹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混着檀香漫开来:“施主这般性子,终究是害人害己。” 他缓缓起身,双手合十:“老僧言尽于此,施主请多保重。” 说罢,便转身往禅房走去,青灰色的僧袍扫过地面,带起一缕微尘。 留下乌苏木一人坐在原地,檀香依旧袅袅,案上的茶已凉透。 乌苏木攥紧的拳却越来越紧,指缝里真的渗出了血,带着不肯放手的滚烫温度。 良久,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直到那点刺痛漫过四肢百骸,才缓缓松开。 案上的青瓷杯还在轻颤,杯沿的茶渍像一道凝固的血痕,触目惊心。 “害人害己么……”他低声重复,红发散在肩前,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蒙眼的白布下,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像是在挣扎什么,又像在对抗什么。 沈砚在外候着,听殿内许久没有动静,忍不住轻叩木门:“主子?” “走。”乌苏木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只是尾音带着点未散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他起身时,带倒了矮案旁的蒲团,草编的团垫落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主子是受伤了么?” 沈砚忙进来扶他,见他指节上渗着血丝,心里一惊,却不敢多问,只默默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 乌苏木没接,任由那点血珠在掌心干涸成暗红,像落在雪地里的梅痕。 两人穿过回廊往山下走,路过那处小院时,里面传来焉朝阳低低的笑语,混着楚贵妃温软的叮嘱,像浸了蜜的水,甜得发腻,与他心头的苦涩格格不入。 乌苏木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了速度,红发散在身后,被风掀起又落下,像团烧不尽的火,执拗地燃着。 “我们回梧桐城。”他忽然道,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沈砚一愣:“不等……城主?” “不必。”乌苏木的指尖又开始发紧,关节泛白,“让他多和家人待两天,我回来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他太懂焉瑾尘了,那人倔强,心里却最念着亲人。 如今见了母妃和妹妹,定会为了她们留在自己身边——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用软肋被他攥在手里,动弹不得。 他想从这里逃走更是不可能,梧桐山上到处都是暗哨高手,插翅难飞。 只是不知为何,云沧大师那句“两火相燃,同归于烬”总在耳边盘旋,像条毒蛇,缠着他的五脏六腑,吐着信子,带着寒意。 风穿过山谷,带着寺庙的檀香与山间的寒气,乌苏木蒙眼的白布被吹得拍在脸上,他却仿佛毫无所觉。 只是一步步往山下走,红发散乱,背影决绝得像要走向一场早已注定的劫难,不躲,不避。
第99章 焉瑾尘的下下签 云沧大师踏着青石板路走到小院时,竹篱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楚贵妃温声说话的声音。 他轻轻推开木门,见楚贵妃正为焉瑾尘整理衣襟,朝阳坐在一旁,手里捧着刚温好的茶,脸上虽还有泪痕,眼底却已漾着暖意。 木门在他踏过门槛时发出轻响。 焉瑾尘抬眼望见他,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目光撞进老和尚那双沉静如古潭的眼眸,惊愕像潮水般漫上心头。 “云沧大师…” 这张脸,他认得。 多年前在晋国,他还是个跟着母妃去国寺祈福的少年。 那天香火缭绕,云沧大师先为他批命,后又在佛前解过一支签。 那支签他至今记得,竹签泛着陈旧的黄,落在掌心沉甸甸的,是极少见的下下签。 当时大师捻着签文,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凝重:“‘夙愿沉沉锁三生,情丝缕缕系离魂。’” 少年人不懂其中深意,只觉得“下下签”三个字刺耳,追着问是什么意思。 大师望着佛前跳动的烛火,久久才道:“此签说的是两个有情之人,前世有太深的夙愿未了,缠成了死结。到了今生,即便再遇,缘分也终究会被这未了的夙愿牵绊,难成正果,怕是连善终都求不得。” 当时只当是禅语玄虚,听过便忘。 可大师最后那句“施主我与你,尚有再见之期”,此刻竟字字成谶。 “二殿下。”云沧大师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浅淡的笑意,打破了屋中的凝滞,“别来无恙?” 焉瑾尘喉间动了动,旧日记忆翻涌如浪。 他望着老和尚慈悲的眉眼,那支下下签的签文忽然在耳畔回响,像落雪前的预兆,沉甸甸压在心头。 情债?夙愿? 难道他与乌苏木之间,竟真是这般无解的结局? 云沧大师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些尚未完全淡去的疤痕上,眼底掠过一丝悲悯:“当年老衲说过,施主与老僧尚有再见之缘,今日果然应验。” 他抬手示意焉瑾尘坐下,自己则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殿下这些年的路,走得想必辛苦。” 焉瑾尘喉间发紧,当年国寺祈福时,他还是养尊处优的皇子,脸上尚无疤痕,心头亦无重负。 不过短短数年,竟已恍如隔世。 那支签说的“有情之人”,当真是乌苏木! 原是不肯信的,他与乌苏木,蒙晋两国隔着千里万里,如何也不可能被一支签缚住? 可如今这般纠缠,又算什么? “缘来则聚,缘去则散。”云沧大师指尖捻着佛珠,声音平和如古井,“情之一字,最是磨人。渡不过,便是劫;渡得过,方是缘。只是有些缘,从一开始就带着劫数。” 他话里有话,目光落在焉瑾尘微颤的睫毛上,像在提醒着什么。 “施主如今心头的枷锁,一半系着恩怨,一半牵着执念,倒是与当年那支签的寓意,隐隐相合。” 焉瑾尘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震惊。 他一直以为当年的签文只是戏言,此刻听大师重提,才惊觉那些看似缥缈的话,竟似早已埋下伏笔。 “大师……”他声音微颤,“您是说,我如今的处境,早已在那支签里写好了?” “签文是谶,却非定数。”云沧大师微微一笑,“老衲能解签,却不能改命。路是施主自己选的,脚下的轻重,终究得自己掂量。只是别忘了,前世的夙愿若不化,今生的情债便难偿。” 云沧大师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目光在他脸上驻留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藏着太多复杂的意味,像在为一段注定坎坷的缘分惋惜。 竹篱院里的晨露还凝在青石板缝隙里,楚贵妃望着焉瑾尘侧脸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 云沧大师是个医术精湛的高僧,曾经暂住在晋国的普陀寺,他时常下山为穷苦百姓看诊。 她方才见云沧大师目光扫过那疤痕时眼底的悲悯,心头忽然窜起个念头,不等细想,膝盖已先一步弯了下去。 “扑通”一声轻响,惊得朝阳心一跳跟着跪了下去。 楚贵妃鬓边的珠花微微颤动,语气带着恳恳切切的颤音:“大师,求您发发慈悲,给我的玉儿看看伤吧。这孩子……这孩子什么苦都自己扛着,身上也不知道有没有内伤。” 焉瑾尘猛地起身,想扶她却被按住肩膀。 楚贵妃仰头望着云沧大师,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水光:“他自小性子就犟,如今这……”话说到一半,已哽咽着说不下去。 云沧大师看着跪在地上的妇人,又看看焉瑾尘紧绷的下颌线,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泛起些微澜。 他缓缓抬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楚施主快快请起,折煞老衲了。” 待楚贵妃被朝阳扶起,他才捻着佛珠轻叹:“老衲曾在晋国普陀寺住过些年头,与荣德帝也算有几分香火缘。当年他赠老衲一串千年菩提子,这份情,老衲一直记着。” 他目光转向焉瑾尘,笑意浅淡却分明:“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焉施主既是故人之后,老衲自当略尽绵力。” 楚贵妃见云沧大师应答,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了大半,忙起身福了一礼:“多谢大师慈悲。这孩子性子倔,身上的伤从来不肯多说,还请大师费心。” 云沧大师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焉瑾尘,示意他伸手。 焉瑾尘依言将手腕搁在石桌上,指尖因紧张微微蜷起。 老和尚三指搭上他的脉,闭目凝神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内伤淤积,气机不畅,”他缓缓收回手,声音里添了几分凝重,“看来这段时间,施主不仅劳心劳神,更未将身子当回事。体虚气虚,皆是根源未除,若再拖下去,怕是要伤及根本。” 焉瑾尘垂眸,这几个月被乌苏木圈禁,虽有调理,可抵挡不住乌苏木喜欢折腾的性子,自然内里亏空。 云沧大师却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脸上:“至于这些疤…也不是没有可能…” 焉瑾尘的心猛地提起,指尖攥紧了衣袍下摆。 那些纵横的疤痕,是他不愿示人的狼狈,是日夜灼烧的屈辱。 焉瑾尘眼中骤然亮起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可以?” “皮囊终究是外物。”云沧大师望着他急切的模样,眼底悲悯更甚,“只是施主想清楚了?有些疤刻在脸上,看得见,摸得着,尚可时时警醒;可若脸上的疤没了,心里的疤却结了痂,硬如顽石,那才是真的除不去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8 首页 上一页 73 74 75 76 77 7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