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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似穿透了岁月,落在那支早已尘封的签文上:“尤其当你与命中之人的纠葛,本就带着前世未了的夙愿,脸上的疤没了,或许只会让心里的执念更重。到那时,即便容颜依旧,心却早已困在‘求不得’的死结里,与行尸走肉何异?” 焉瑾尘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像是被一盆冷水浇透。 他望着老和尚澄澈的眼眸,那些对容貌的急切渴望,竟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起来。 那支下下签的寒意再次袭来,“到死仍是陌路人”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第100章 亲眷劫数 是啊,他怕的究竟是脸上的疤,还是疤背后那些不敢回望的过往? 是怕旁人的指点,还是怕自己午夜梦回时,认不出镜中那个面目全非的人? 云沧大师见他沉默,便不再多言,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放在桌上:““老衲这里有秘制的药膏,本是为烧伤病患准备的。” 云沧大师缓缓道,“这药膏能慢慢淡化疤痕,坚持敷用,虽不能尽消,至少能平和些。” 说着又取出个更小的玉瓶,“这个是应急的,涂上去半个时辰,疤痕便会隐去,与原本肤色无异,只是药效仅能维持六个时辰。” 焉瑾尘的视线落在玉瓶上,指尖猛地收紧。 他想起乌苏木,那男人对自己的痴迷与占有,分明是对着这张脸,而非他这个人。 若是连这张脸都毁了,往后在这囚笼里,他连苟活的资本都没了。 屈辱像潮水般漫上来,却被他死死压在眼底。 他终是低低开口,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石:“有劳大师。” “焉施主,”老和尚接过朝阳递来的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眸光在楚贵妃与朝阳脸上转了圈,才缓缓道:“老纳观你气运,恐有亲眷劫数近身。” 焉瑾尘垂眸的动作猛地顿住,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大师指的大难是什么?…可解?…” 他如今的处境还不算遭难? 难道还有更凶险的在等着? “世间事,有可为,有不可为。”云沧大师吹了吹茶沫,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有些守护,需得守对了地方;有些牵挂,不能离了安稳的方寸。” 他顿了顿,望向院外被晨雾裹着的山路,枯枝上还挂着昨夜的残雪:“譬如这山间屋舍,若想避过风雪,总得守在背风处。若是非要往风口里去,纵是铜墙铁壁,也挡不住寒刀子。” 楚贵妃在一旁听着,心猛地揪紧。 她望着儿子紧绷的侧脸,再看看一旁懵懂的朝阳,指尖悄悄掐进了掌心——大师的话,分明是在说她们母女。 焉瑾尘沉默良久,喉结滚了滚:“可我会拼死护着她们,?” “阿弥陀佛。”云沧大师合掌,目光在他与楚贵妃、朝阳之间流转,带着了然的悲悯,“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有时困住猛兽的,未必是牢笼,或许是它自己不肯离开的巢穴。施主若想亲眷平安,先得让她们呆在该在的地方。” 他忽然抬眼,视线落在院门外蜿蜒的山道上,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老纳只有一言提醒,女眷切不可下山去。”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焉瑾尘心里,他猛地看向母亲与妹妹,霎时明白了——大师说的劫难,原是冲着她们来的。 云沧大师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焉瑾尘脸上:“公子若能悟透,往后的日子,或许能活得松快些。” 说罢,便转身往外走,青灰色的僧袍在晨光里轻轻晃动,留下那句“松快些”,在焉瑾尘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带着沉甸甸的警示。 楚贵妃握住儿子的手,掌心的温热却暖不透他冰凉的指尖:“玉儿。” 她不敢多问,可那句“不可下山”像根刺,扎得她心口发慌。 焉瑾尘望着大师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母亲鬓边的银丝、妹妹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心口那团郁气里,又缠上了更紧的担忧。 他抬手覆在母亲手背上,声音哑得厉害:“娘,你们就在这儿住着,哪儿也别去。” 有些劫,他得自己扛。 但她们,绝不能出事。 焉瑾尘的目光落在朝阳脸上,那眉眼间的灵秀与绝色,像极了记忆里母妃年轻时的模样。 可这份相似,此刻却像根细针,密密麻麻刺着他的心。 五年前在晋国,朝阳还是个十二岁梳着双丫髻、怯生生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乌苏木那时纵然见过,怕也只当是个不起眼的小丫头。 她褪去了稚气,眉眼长开了,肌肤胜雪,笑起来时颊边有浅浅的梨涡,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 乌苏木……那个男人的模样在脑海里一闪,焉瑾尘的指尖骤然冰凉。 他太清楚乌苏木的性子了。 后宫姬妾那么多,却没一个是他真心待过的,不过是一时新鲜,腻了便弃如敝履。 对自己那份“新鲜”,往往带着不容拒绝的掠夺。 只要是他看上的,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弄到手里。 若是让他看见了朝阳…… 焉瑾尘喉间发紧,不敢再想下去。 他自己身上的疤,心里的痛,哪一样不是拜那人所赐? 他绝不能让朝阳重蹈覆辙。 慌乱中,他的目光不自觉飘向院门口——秦信正守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即使只是个背影,也透着股不容侵犯的警惕。 焉瑾尘心里忽然一动。 秦信对朝阳的心思,他不是没察觉。 那小子看向朝阳时,眼神里的珍视与小心翼翼,藏都藏不住。 他曾半开玩笑问过秦信,愿不愿意一辈子护着朝阳,当时那小子红着脸,却掷地有声地说:“属下愿以性命相护。” 若是……若是能把朝阳和秦信的婚事定下来呢? 有秦信在,以他对朝阳的心意,定会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而乌苏木纵然再蛮横,面对已有婚约的女子,总该有所顾忌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藤蔓般疯长。 焉瑾尘望着朝阳捧着茶盏、正与母妃低声说笑的侧影,又看了看门外秦信挺直的脊梁,心头那团乱麻似乎有了一丝头绪。 他得找母妃好好商量商量。 这事不能拖,得尽快定下来才好。 仿佛是感应到他的目光,秦信忽然回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低下头。 焉瑾尘朝他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秦信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还是稳稳地站定了。 焉瑾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动。 不管这法子能不能完全避开祸端,至少,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了。
第101章 焉朝阳与秦信 竹篱院的石桌上还温着残茶,晨雾散去后,阳光透过疏疏落落的竹枝,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焉瑾尘扶着楚贵妃在屋里竹椅上坐下,指尖触到母亲袖口磨出的毛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着,钝钝地疼。 他的母妃曾经是多么雍容华贵的贵妃娘娘,可如今… “母亲,”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极轻,眼睛红红的:“这几个月……你们过得好吗?在这种地方住得惯吗?” “好,我们过得很好!” 楚贵妃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经年操持的薄茧。 她避开他眼底的探究,只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惯的,怎么不惯。这山里清净,每日听着晨钟暮鼓,吃着素斋,倒比在宫里自在多了。” 她从不说那些夜里的惊惧,也不提刚上山时望着陌生山路的茫然,更绝口不问他在燕峡关被俘后经历了什么。 儿子颈侧若隐若现的暧昧痕迹,脸上尚未褪尽的疤痕,还有那双曾经清亮如今却总蒙着层忧伤的眼睛…… 她都看见了,却连一句追问都不敢有。 伤疤一旦撕开,流血的何止是皮肉。 她的玉儿能活着站在这儿,就已是老天垂怜,旁的一切,都该如过眼云烟。 “娘有时候在想,”楚贵妃望着院角那丛新抽芽的翠竹,声音轻得像叹息, “就这样也挺好。咱们不当什么皇子贵妃,就做普通百姓,日子苦些累些怕什么?一家人守在一块儿,比什么都强。” 她转头看向屋里正低头绣着帕子的朝阳,眼底漾起暖意:“等朝阳和秦信成了家,生几个娃娃,咱们就在这山里扎下根。你身子慢慢养着,我每日去庙里抄经,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焉瑾尘喉间发紧,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知道母亲在安慰自己。 他多想告诉母亲,他如今的日子,早已不是“苦些累些”就能概括的。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片苦涩——他怎么能说? 说他这个曾经的晋国二皇子,如今成了乌苏木榻上的玩物? 说他靠着谄媚讨好才能换得一口喘息? 说他引以为傲的尊严,早已被那人碾成了泥? 这些话,他死也不能说。 他是母亲的骄傲,是朝阳的依靠,哪怕内里早已腐烂,这层光鲜的壳,也得死死撑着。 “娘说得是,”他用力压下喉头的哽咽,扯出个浅淡的笑,“普通日子,挺好的。” “哥哥!”朝阳听见他们说话,捧着绣到一半的帕子跑出来,帕子上绣着两只戏水的鸳鸯,针脚细密,颜色鲜亮, “你看我绣的好不好?前几日秦大哥拿去镇上卖,还换了不少银子呢!” 她仰着明艳动人的小脸,眉眼弯弯:“我现在可会过日子了,知道什么布料便宜,还学会了辨认野菜。秦大哥打猎本事好,昨日还打了只山鸡,咱们中午炖汤喝。” 她凑到焉瑾尘身边,拉着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声音软下来:“云沧大师说半山腰那块地平坦,秦大哥已经在那儿盖了间木屋,等过些日子咱们就搬过去。他说要开荒种地,咱们自己种粮食,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哥哥,”朝阳忽然抬头,眼底的稚气早就褪去,只剩与年龄不符的认真,“你别再想晋国的事了,都忘了吧。你不是什么二皇子,不用扛着那些国仇家恨。” “那都是焉逸轩的错,该他去背负,你凭什么要自责?” 她攥紧了他的袖子,眼眶泛红:“你自私一点好不好?想想你自己,想想母亲,想想我……我们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别的什么都不要。” 焉瑾尘望着朝阳泛红的眼眶,又看了看母亲悄悄别过脸去抹泪的动作,鼻尖猛地一酸。 他从不是孤身一人。 这世间还有人,不在乎他是不是皇子,不在乎他背负着什么,只想要他好好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滚烫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砸在朝阳绣着鸳鸯的帕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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