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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也没闲着。 她找出秦信买的粗布,白天帮着洗衣服、拾柴,夜里就坐在灯下纳鞋底。 第七日傍晚,她把一双青布棉鞋塞到焉瑾尘手里,针脚细密。 “哥,你试试,我照着你的脚码做的。” 她低头绞着衣角,“山里路不好走,穿这个……稳当。” 焉瑾尘穿上鞋,不大不小正合脚。 粗布磨着脚踝,却比绫罗绸缎更让人踏实。 这七日里,他没再想起乌苏木,没想起那些疤痕与屈辱。 他会帮母亲挑水,会和秦信一起抬木料,会在朝阳烧火时添把柴。 他不再是晋国二皇子焉瑾尘,只是个想守着家人过日子的普通人。 可当第七日的夕阳把竹篱的影子拉得老长,秦信在灶台前炖着最后一锅野猪肉。 朝阳哼着小曲儿摆碗筷。 楚贵妃正把晒干的野菜收进竹篮时,焉瑾尘望着院门外那条蜿蜒的路,心头忽然一紧。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新鞋,摸了摸身上的兔毛大氅,袖袋里还揣着朝阳纳的鞋垫。 七天,真的就这么过去了。 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哨音,短促,却像冰锥刺破了小院里最后的暖意。 焉瑾尘的身子猛地一僵,握着筷子的手紧得指节发白。 那声音他认得,是乌苏木身边暗卫的联络哨,像催命符似的,在第八日的暮色里准时响起。 “玉儿……”楚贵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慌忙起身,伸手将焉瑾尘身上的兔毛大氅拉了拉,把领口系得更紧些,指尖触到他脖颈时,冰凉的颤抖几乎握不住系带。“这就要走了吗?” 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大氅的毛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慌忙别过脸去用袖口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干净,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母亲……母亲再给你缝个手套带上,路上……路上能暖些……” “母亲。”焉瑾尘抬手,轻轻按住母亲的手腕。 他的指尖也在抖,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不用了,您做的大氅已经够暖了。” 朝阳早已扑过来抓住他的另一只手,掌心的汗濡湿了他的衣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手背上:“哥!你不能走!那个人根本不是好人,他会欺负你的!我去求他让你留下来好不好?” “傻丫头。”焉瑾尘反手拍拍她的手背,眼底的泪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朝阳绣着兰花的鞋面上。“他不会伤害我的。” 他说得轻,却带着连自己都相信的笃定,像是在说服她们,更像在说服自己:“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对我……总归是有几分真情在的。你们别担心,好好住着,等我回去求他,过两天……过两天我一定再来看你们。” “真的吗?”朝阳哽咽着问,抓着他的手不肯放,仿佛一松手,哥哥就会像风一样消失。 “真的。”焉瑾尘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他抽回手,胡乱抹了把脸,转身看向秦信:“朝阳和母亲,就拜托你多照拂了。” 秦信红着眼眶,用力抱拳:“殿下放心,有我在,定护她们周全!” 焉瑾尘最后看了一眼小院。 灶台上的野猪肉还在咕嘟冒泡,散着诱人的香气; 母亲连夜缝制的大氅还带着体温; 妹妹做的新鞋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不舍都狠狠憋回喉咙里,转身往院外走。 “玉儿!”楚贵妃追了两步,又猛地停住,怕自己一挽留,儿子便会受到惩罚。 她只能站在廊下,看着那抹穿着雪白大氅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竹林深处,终于忍不住捂住嘴,失声痛哭。 “哥——”朝阳的哭喊被风卷着,追了出去,却只追上满地摇晃的竹影。 焉瑾尘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所有的坚强都会崩塌。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青石板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又很快被晚风吹干,像从未存在过。 只有袖口不断被泪水浸湿的痕迹,和胸口那阵比刀割还疼的窒息感,提醒着他,这短暂的七日温暖,终究是要还回去的。 哨声在竹林深处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急了些。 他加快脚步走出月照寺,走过一阶又一阶的青石板阶梯。
第104章 你看得见了 焉瑾尘踩着露水下来时,衣袂下摆扫过沾了晨珠的青苔,倒像是这山间的雾气凝成了人形,一步步往山脚去。 他走得极稳,脚下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周遭愈发静。 晨雾在他周身流转,沾湿了兔毛披风的衣袍边缘,却丝毫没乱了他的步调,仿佛这山间的清寂与他本就是一体。 山脚下,乌苏木那辆马车正静静地停在雾里,车厢的黑漆在朦胧中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头伏在晨雾里的巨兽,安静地等候着猎物。 离山脚还有数丈远时,一个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从马车旁转了过来。 沈砚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墨色锦袍,腰间悬着枚羊脂玉佩,整个人俊朗非常。 他总爱穿得这样素净,偏生眉眼间带着股清冷的锐气,像柄藏在鞘中的剑。 见石阶上的人影越来越清晰,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却还是快步走到车厢边,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车窗。 “主子,”他的声音压得低,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尾音藏着点紧绷,“焉城主下来了。” 厢里沉默了片刻,才传出一声低低的回应:“……知道了。” 沈砚应了声,退到一旁时,目光不自觉地往车帘缝隙里瞟了眼。 自家主子正垂着眼,指尖捻着颗榛子,指节微微用力,正在给某人剥榛子,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却让他心里莫名发酸。 焉瑾尘离马车还有丈许时,脚步微顿。 他脸上的面巾是新换的云纱,质地轻薄如蝉翼。 下山前他对着铜镜试过,云沧大师给的那能隐去疤痕的药很管用,左颊那道曾狰狞的疤如今平滑如初,隔着云纱瞧不见丝毫痕迹。 可他还是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心头像是压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 他不想面对乌苏木,更不想看见沈砚——这人像块甩不掉的影子,时时刻刻跟在乌苏木身边,那眼神里的敌意藏都藏不住,偏生乌苏木总纵容着。 他走近了些,沈砚已经躬身掀开了车帘,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眼神却没看他,只望着车辕。 “春日里早上凉,”沈砚的声音听不出关切,倒像是在完成任务,手稳稳地扶着车辕,“焉城主快上马车,主子候您多时了。” 焉瑾尘的指尖在袖摆下蜷了蜷,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 他瞥了眼沈砚挺直的背脊,心里冷笑一声——刻意让自己知道,他是乌苏木跟前最得力的人。 他抬眼,目光穿过车帘,落在车厢里的人身上,轻声道:“倒是有心,亲自跑一趟来接我。” 话里带了点说不清的讥诮,像是在说乌苏木,又像是在说旁边杵着的沈砚。 沈砚没接话,只眼皮抬了下,飞快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不赞同明明白白。 焉瑾尘便不再多言,踩着脚凳弯腰上了马车。他故意放慢了动作,袖摆扫过沈砚扶着车辕的手时,没由来地用了点力。 车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山间的晨雾与晨光,车厢里陡然暗了几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木香气,混着刚捏开的榛子果仁的酥香,暖融融的,与外面的微凉截然不同,像被人精心拢起的一方小天地。 他弯腰进去,刚要落座,便听见“咔”的一声轻响,是坚果壳裂开的脆响。 乌苏木就坐在对面的软垫上。 焉瑾尘的呼吸微微一滞,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再也移不开。 他从未见过乌苏木穿这样的衣裳。暗红的蒙古袍镶着银边,领口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袍角的金线在昏暗里流转,像落了一片细碎的星光。 更惹眼的是他的发辫——平日里总是束得简单,今日却编得极细致,黑色的发绳缠在赤红的发丝间,缀着几颗圆润的东珠,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 而最显眼的,是辫梢缠着的那根白色羽毛,羽梗挺直,羽片细腻,在微光里泛着柔和的白。 是雪羽的尾羽。 焉瑾尘认得。 他的目光顺着发辫往下移,落在乌苏木的脸上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乌苏木没有蒙眼的白布条。 往日里的白布不见了,露出了他完整的眉眼。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对付手里的榛子。 那是从扎兰屯带来的良种,外壳坚硬如石,他却只用拇指与食指捏住,指节微微用力,“咔”的一声,外壳便从接缝处裂开,露出里面圆润光滑的果仁。 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斜斜照进来,恰好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微微眯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眼尾微微上挑,是典型的单眼皮,瞳仁的颜色比常人略浅些,此刻正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榛子,目光锐利而精准,哪里有半分盲人的茫然? 焉瑾尘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炸开。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满也速明明说过,乌苏木的眼睛至少要养三个月才能视物,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好了? 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还好他将云沧大师给的药涂在脸上! 这些日子里,他甚至偷偷想过,若是乌苏木一辈子看不见,或许对彼此都是解脱。 可此刻,那双总带着侵略性的眼睛就那样明晃晃地暴露在他眼前,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怕,怕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会烧到母妃和朝阳身上,更怕沈砚借着乌苏木视物的由头,变本加厉地盯着自己。 乌苏木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捏着榛子的手顿了顿,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车厢里静得能听见榛子果仁落在银盒里的轻响。 乌苏木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滞涩与偏移,直直地撞进他的眼里。 那眼神里有他熟悉的灼热,有毫不掩饰的痴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迫切,像藏了团火,要将他整个人都烧透。 焉瑾尘的指尖猛地攥紧,袖摆下的手几乎要掐进掌心,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能看见了?” 乌苏木捏着榛子的手指蜷了蜷,指腹的薄茧蹭过坚硬的外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焉瑾尘,目光从他蒙着云纱的脸移到他微颤的睫毛,又落到他紧抿的唇上,像是要将这些时日里错过的模样,一点一点都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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