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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族长没看他,只盯着乌苏木:“听见了?不是我不肯放人,是底下人咽不下这口气。” 乌苏木闭了闭眼。 他知道外公的心思——这位老人护了他母亲一辈子,对他也向来偏疼。 这次拿捏乃蛮部,一半是为岱钦出头,一半是想替他敲打那些蠢蠢欲动的部落。 可十万头牛羊加退界,这条件苛刻得像在逼乃蛮部动手。 “我去跟乃蛮部谈。”他终是松了口,声音里带着点疲惫,“但牛羊最多给一两万头,界线按去年的来。” 老族长哼了一声,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挥挥手让百夫长退下。 帐里只剩祖孙二人时,他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想碰乌苏木的额头,却被对方下意识偏头躲开。 “小时候摔断腿都没皱过眉,现在倒怕疼了?”老族长缩回手,语气软了些,“那乃蛮部的小子被关在西帐,好吃好喝伺着,你别担心……” “外公。”乌苏木打断他,眼底的冷意淡了些,“我知道您向着我。但这事得按规矩来。” 老族长盯着他看了半晌,终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闷声道:“歇一夜吧,明早再走。让厨下给你炖点羊肉。” 这一夜乌苏木没睡安稳。 帐外的风总带着刀剑相撞的脆响,梦里又是燕峡关的箭雨,惊醒时才发现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 天刚蒙蒙亮,他便叫上巴图尔,吃了早饭就牵了马。 老族长站在帐外送他,晨光落在老人花白的胡须上,竟显出几分佝偻。 “告诉额尔敦,别给脸不要脸。”他没再说别的,只往乌苏木手里塞了个油布包,里面是几块风干的羊肉。 马蹄踏过界碑时,乌苏木回头望了一眼弘吉剌部的穹帐群,像撒在草原上的白蘑菇。 他捏了捏怀里的油布包,转身扬鞭——乃蛮部的营地在五天路程外,那里等着他的,恐怕又是一场没硝烟的硬仗。 巴图尔跟在他身后,见他额角的纱布又红了一片,忍不住低声道:“主子,要不先歇会儿?” 乌苏木没回头,只勒紧缰绳让马跑得更快:“等把人赎出来,有的是时间歇。我只想把这些破事解决回乌兰布统。” 风卷着草屑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 他知道外公的条件是块烫手山芋,可比起两部开战血流成河,这点难算什么? 只是想到乃蛮部首领额尔敦那副暴脾气,乌苏木的太阳穴又开始疼了——这场谈判,怕是比攻燕峡关还要难。 乃蛮部的营地扎在黑风口的向阳坡上,数千顶灰黑色的穹帐顺着山势铺开,远远望去像一群伏在草原上的巨兽。 乌苏木的马蹄刚踏入营地范围,就见两队披甲骑兵列成仪仗,刀鞘上的狼头纹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这是草原部落对贵客的礼遇,却也透着不容小觑的威慑。 “台吉殿下远道而来,额尔敦首领已在大帐候着。”领路的百夫长声音洪亮,目光却始终警惕地落在乌苏木身后的巴图尔身上,显然没忘了弘吉剌部扣着他们少主的事。 乌苏木翻身下马时,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只淡淡道:“带路吧。” 乃蛮部的主帐比弘吉剌部的更显粗犷,帐顶插着三根饰有鹰羽的长矛,帐门挂着整张黑熊皮。 额尔敦正坐在帐中首座,这位乃蛮部首领年近五十,满脸虬髯根根倒竖,此刻听见脚步声,猛地拍响了面前的矮几:“乌苏木!你倒还有脸来!” 乌苏木没理会他的怒气,径直在对面的毡垫上坐下,巴图尔刚要跟着上前,就被乃蛮部的卫兵拦在了帐外。 “首领何必动气。”他解开腰间的水囊,倒了半碗清水,“我来,是说正事的。” “正事?”额尔敦霍然起身,腰间的铜带扣撞得哐当响,“你外公绑了我儿子,还要我拿十万头牛羊去赎,再退到三年前的界碑那边——这叫正事?” “他们弘吉剌部牧民加上刚出生的奶娃娃也没五万人吧,要老子十万头牛羊,狮子大开口,说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他指着帐门,声音震得毡帐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我女儿被岱钦那混小子欺负,肚子都大了他还不认账,你们弘吉剌部不单不赔罪,反倒先来拿捏我乃蛮部,这就是你们腾格尔家族的规矩?” 乌苏木慢慢喝着水,等他气头过了些才开口:“外公的条件,我带来了。” 他抬眼看向额尔敦,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牛羊可以减到两万头,界线按去年的定,互不越界。” “两万头?”额尔敦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我乃蛮部的勇士去年冬天在界碑抛头颅洒热血,开春又被弘吉剌部抢了两群马,现在你跟我说按去年的界?乌苏木,你当我额尔敦是三岁孩童?” 他猛地俯身,双手按在矮几上,虬髯几乎要扫到乌苏木脸上:“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这退不了!” 他指着帐外,声音陡然拔高,“部落里的长老们都在帐外等着,我要是敢答应退界,他们第一个就饶不了我!” 帐外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显然不少乃蛮部的族人都在旁听。 乌苏木放下水碗,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那首领想如何?” “很简单!”额尔敦直起身,目光锐利如刀,“让弘吉剌部放了我儿子,赔礼道歉!至于那十万头牛羊——”他冷笑一声,“他们才应该给我们,少一头都不行!”
第121章 我看你倒是个好女婿 乃蛮部的主帐里,空气像被冻住的马奶酒,又冷又硬。 乌苏木听完额尔敦的咆哮,指尖在水碗沿上停了停,忽然抬眼:“既然首领不肯退界,那换个条件。”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岱钦娶你女儿,我出两万头牛羊当聘礼。但你得约束族人,退回去年的界碑内,不许再越界抢弘吉剌部的牛羊和人口。我让外公放你儿子,保证毫发无损。” 额尔敦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随即冷笑一声:“岱钦?那混小子配不上我女儿!”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女儿现在听见他名字就哭,这婚事想都别想!” 乌苏木眉峰微蹙,刚要开口,却见额尔敦话锋一转,那双藏在虬髯后的眼睛忽然亮了:“要我说,你乌苏木倒是个好女婿。”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潭,帐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帐外的风声。 乌苏木握着水囊的手指紧了紧:“首领说笑了。” “我从不说笑!”额尔敦猛地一拍矮几,反倒笑了起来,“你灭了呼衍烈穹,又打下岭南三城,草原上谁不佩服?我那小女儿明安,早就听人说过你的名声,心里敬慕得很。” 他忽然扬声喊道,“明安!进来!” 帐帘应声掀开,一个穿着湖蓝色长袍的少女走了进来。 她梳着双垂髻,发间缀着细碎的绿松石,肌肤像草原上的月光般皎洁,眼波流转间带着草原女子少有的灵动,确实担得起“花容月貌”四个字。 看见乌苏木时,她脸颊微红,却没像寻常女子那样躲闪,反而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 “怎么样?”额尔敦看着乌苏木,语气里带着得意,“我这女儿,配你不算委屈吧?” 乌苏木没看少女,只盯着额尔敦:“首领这是何意?” “意思简单得很!”额尔敦站起身,走到乌苏木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娶明安,咱们就是一家人!乃蛮部的铁骑,以后就听你调遣,帮你拿下整个草原!”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却带着诱惑,“我知道腾格尔可汗老了,娜仁托雅和阿拉坦没少给你使绊子。有我乃蛮部撑腰,这草原的未来,迟早是你的。” 他指着明安,笑得满脸褶子:“你要是应了,别说两万头牛羊,我出五万头当嫁妆!弘吉剌部扣着的那小子,我现在就让人去接回来!至于边界——” 他大手一挥,“以后哪有什么界碑?你的事,就是我乃蛮部的事!” 明安站在一旁,垂着眼帘,手指轻轻绞着长袍的系带,却始终没说话,像是默认了父亲的安排。 乌苏木看着眼前这对父女,忽然明白了。 额尔敦哪是要联姻,分明是在押注——他看中的不是乌苏木这个人,是他手里的兵权,是他能平定草原的能力。 至于明安的心意,不过是这场交易里最体面的包装。 他缓缓站起身。“首领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目光扫过明安,语气平淡,“但我已有婚约在身,恕难从命。” 这话一出,额尔敦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婚约?我怎么没听说过?你别是找借口!” “我的婚事自己做不了主。”乌苏木没多解释,只拿起放在一旁的啸月弯刀。 “两万头牛羊,换岱钦娶亲、退界、放人,这是我最后的条件。首领若不答应,便等着开战吧。” 他转身要走,却被额尔敦叫住:“乌苏木!你可想好了!错过这个机会,乃蛮部就是你的敌人!” 乌苏木脚步没停,只淡淡道:“草原上的朋友,从来不是靠联姻换来的。” 帐外的阳光依旧刺眼,巴图尔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主子,谈得怎么样?” 乌苏木没回答,只翻身上马,目光望向弘吉剌部的方向。 风里似乎还带着明安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但他心里清楚,这场谈判早已偏离了轨道。 额尔敦想要的是草原的未来,而他要的,只是尽快了结岱钦惹下的烂摊子。 “走。”他扬鞭指向哈拉和林,“回去拎着岱钦来,让他自己看看,他闯的祸,要多少人替他填。” 马蹄扬起的尘土中,乃蛮部的穹帐渐渐远去,乌苏木却觉得肩上的担子更沉了。 额尔敦的提议像根刺,扎在他心头——他知道,从今天起,乃蛮部的目光会像鹰隼一样盯着他,而这场关于权力与联姻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哈拉和林城的暮色浸着铁锈味,乌苏木的马蹄踏过兀鲁朵府邸的青石板时,连廊下的铜铃都透着股压抑的沉闷。 他翻身下马,啸月弯刀的刀鞘在石台上磕出重响,惊得檐下的夜枭扑棱棱飞起来。 “大哥回来了!”岱钦正盘腿坐在廊下的毡垫上,怀里抱着个蜜饯罐子。 见他进来,嘴里的葡萄还没咽下去,就嬉皮笑脸地要起身,“怎么样啊大哥,乃蛮部的人是不是被你吓破胆了?” 话音未落,衣领就被猛地攥住。 乌苏木的脸色比帐外的夜色还要青,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你自己干的混账事,要我去替你擦屁股!” 他把岱钦往地上一掼,声音因愤怒而发颤,“乃蛮部的首领说了,要我娶他女儿,这事才能了!岱钦,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话音未落,衣领就被猛地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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