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蕊怀捧两套新衣,欠身道:“这是去年素秋之际叶府布庄为少爷缝制的衣裳,少爷不曾穿过,公子若不嫌弃便先充作换洗吧。”
席岫道了谢,见冬蕊抬步欲走又急忙将她唤住,犹豫了会儿,道:“三日未见叶……少爷,请教他几时归来?”
“奴婢不知。”冬蕊微微垂首,态度十分谦卑。
席岫瞧她不似扯谎,接着问道:“他以往去见父亲也是数日不归吗?”
“这……”抬眸望向男子,冬蕊嗫嚅道,“有时当日去当日返,有时三五日,有时七八日,做不得准。”
席岫奇怪道:“他便不捎话回来?”
“少爷去哪儿又打算驻留多久,沉香榭的下人无权过问,奴婢委实不知。”冬蕊并不正面作答,重新垂下了头。
席岫待要追究,却忽被一串笑声打断:“何苦为难个小丫鬟,走,陪我喝酒去!”
来人话音甫落,拖着他便一路朝前。
“沈初行!”当即甩开对方,席岫微愠道,“我没心情喝酒。”
将席岫从头到脚一番审视,沈初行揶揄道:“没心情喝酒却有心情打探他?是想他瞧瞧分别不过数日,就有人为他愁容满面茶饭不思?”
席岫冷然一笑,用力拍了拍沈初行背心:“还等什么?走吧!”他听得出对方言辞间激将之意,却不代表对方说得毫无道理,恰恰相反,他被一语道破心事,踩了痛脚。
沈初行不落下风也狠狠拍上席岫,一副狐朋狗友的亲密架势,直奔向了城中酒馆。
他们白天泡在酒楼胡吃海塞,夜里深入赌坊吆五喝六,实在疲累就寻间客栈小憩。浑浑噩噩三日下来,席岫酒量见长,沈初行的钱袋也从鼓囊囊变得焉扁扁,直至花光最后一枚铜钱才心满意足打道回府。
坐在桌前,沈初行眼底淡淡阴影,显然纵“欲”过度,精气神同钱袋一般被掏空了。他好整以暇剥着橘子,懒懒抬起眼皮,从半眯的眼缝瞅向了对面坐立难安的人:“别担心,不出三日,少爷自会完好无损站在你面前。”
闻言一怔,席岫表情怪异地看着沈初行:“他人在自己家中有什么值得我担心?或者你认为我该担心,可你倒是悠闲得很。”
沈初行专心致志地剥橘子,将那橘皮分成了形状规则的五瓣,然后递去对方手边,露齿一笑:“此物顺气败火,少侠赏脸尝尝。”
目光在他面上一扫,席岫正襟危坐,闭了眼道:“想继续打哑谜?”
“有个问题我很好奇,”边说边又拿起枚橘子,沈初行将皮均匀地剥成十二瓣,挨着先前那颗放在了席岫眼底,“你耿耿于怀的是他的欺骗和隐瞒吗?”
这话乍听没头没脑,莫名其妙,可席岫心念电转,立刻反问道:“欺骗和隐瞒还不够吗?”
以沈初行立场,自然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甚至叶枕戈若是“主谋”,他难逃“帮凶”罪名。可席岫并不想责难他,或许因为沈初行若即若离的性格使然,席岫始终不曾放开心胸给予他毫无保留的信任;或许彼此普通朋友的关系,没有过高期望,也就没有与之相应的要求。
“换种说法,你究竟在生气还是害怕?”剥好第三颗橘子,沈初行将之与另两颗摆在了一起。从左到右,橘皮被分得越发细致,最后一颗竟似朵赏心悦目的菊花。
席岫依旧闭目,但笑不语。
谁被欺瞒会不生气?可害怕从何说起?
“怕他欺瞒的背后至始至终都是利用,怕他心里从没有你?”
忽地打开眼帘,席岫直直望向沈初行,目光满是惊讶,良久后,他率先收回视线,盯住了桌面。摆放整齐的橘子失去了包裹自己的“外衣”,变得赤条条无所遁形,遍布的橘络就像刻意忽略的裂开在心口的伤痕。
喉咙上下一动,席岫启唇道:“你在替他试探我吗?”
沈初行摇头笑道:“说试探言过其实,提醒你只是希望你想清楚,你报仇是为少爷还是为自己?为前者你不免要衡量得失,如果你心生动摇,我劝你别再蹚这浑水,回头是岸。”
席岫眉峰一敛,正色道:“若我回头是岸,叶晴一日报不了仇,你们一日要被困在他的身边,谁又将是下一个唐绯?崔琢?”
“届时皆与你无关。”沈初行没心没肺地挑了挑眉。
慢慢勾起嘴角,席岫不怒反笑:“你说这句话,问过你家少爷的意思了吗?”
“少爷?他只会比我更担心你心智不坚,”沈初行笑意盈盈,语气却鲜少这般正经,“魏寻警惕性极高,唐绯那次行动已是天上掉下的机会,若再有差池,被魏寻察觉布局者乃是叶家,复仇便难比登天。对他只能一击必杀,不容失败,你有立场犹豫不决,叶家却没理由因你承担如此风险。眼下,你仍有选择的余地,走出乾宁,你便与这件事毫无关系,叶家不仅不会强留,还会派人送你回林海溪谷,保护你的安全;但你若至中途退出,便休怪叶家翻脸无情。”
席岫冷冷一笑,心道沈初行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总算言归正传了。叶枕戈诱敌深入,以“三个问题”让自己答应复仇;沈初行则以退为进,要堵死自己最后退路!
这二人当真默契十足,合作无间!
“假使有所犹豫我早已离开,”席岫不以为忤,道,“一事归一事,就算叶枕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我若乘人之危拿乔作态,便比他更卑鄙!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大可放心,我做下决定便不后悔,更不会以此威胁勉强他!”
沈初行哈哈大笑:“看来是我庸人自扰了。只是你明知少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说的简直比唱的好听,又何必对他痴心一片?”
“我不想谈论这件事,只想知道他现今何处,”席岫站了起来,一步步走近对方,“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引我在城中闲逛三日,是怕我等不及去找叶枕戈,不必再装模作样。”
沈初行不甚在意,视线迎向他道:“叶府有叶府的规矩,他所在之地不是谁都能乱闯,你还是安心等几日吧。”
言罢,打着哈欠就要离去。
席岫岂肯放行?当下横臂阻拦。
沈初行若要守口如瓶,谁能勉强?可今日破天荒未作敷衍,开门见山道:“少爷如今正于地牢受罚,你若执意找他,我自然拦不住,但铁牢大门除了义父唯有楚霜能够打开。义父那里你便不要奢望了,结果只会害他被关得更久,楚霜住在玉笙斋,倒可前往一试。”
第三十九章
提点席岫一二,沈初行事不关己潇洒离去。
叶府中,席岫再无熟识之人,便只好请冬蕊带路。一刻钟工夫停步一座院外,冬蕊怯生生作揖告退。席岫不觉纳闷,当初楚霜寻至沉香榭,叶枕戈置之不理扭头就走,而今再看,连个小丫鬟似也避之唯恐不及……这楚霜究竟何许人也?
席岫忆起,沈初行曾提及三个与叶枕戈关系非常者:指腹为婚的妻子、红粉知己、青梅竹马。
——兄长,两百一十六日未见,楚霜很思念你。
难道楚霜便是那青梅竹马的“弟弟”?
想着想着,席岫不知不觉踏入玉笙斋,只见空旷庭院里,一人单手负于身后,仿佛已等候许久。那人身穿紫衣,墨发高束,面容俊美妖异,可引起席岫注目的却并非他出色外表,而是横握在他手中的一把长戟!
叶枕戈深入林海溪谷,撇开请席温扇出山此一上策,仍有中策借戟和下策盗戟,可他明知银月非一般人能够驾驭,借也好、盗也罢,却要交由谁来使用?
直到此刻,席岫方才了悟:原来叶枕戈收藏岿山派武学不只为试探自己;叶枕戈亦或说叶家,早已安排好了另一条退路……
从腰后抽出与对方同类兵器,席岫平静道:“此行前,我就没预想能轻松过关。”
楚霜扬唇一笑,几乎用有些怜悯的口吻道:“你以为你来找我,而我正巧等待,都是偶然吗?你不过落入了沈初行的圈套,他目的为让你我一决雌雄,若你输了,银月戟便将归我所有。”
“自大!银月戟岂是你轻轻松松能随意掌控?”席岫划戟身侧已是备战之姿。
楚霜眼底满含讥讽,道:“即使没有银月戟,义父也会做其他打算,仅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可无奈沈初行等不了。无晴偶一旦成年就会发狂自毁,能救他的唯有义父手中一张秘方,他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义父早日大仇得报!”
席岫愣了愣,莫名道:“无晴偶?”
“你果真不知沈初行底细,也难怪,兄长怎会叫你知道?无晴偶无痛觉,沈初行能平安长大简直是个奇迹,兄长可怜他,怕他的身份遭来伤害,从不对外人提说,”微仰下颔,楚霜鄙夷道,“若非沈初行发狂间隔一次短暂一次,兄长岂会冒险选择你?”
沈初行当真惜命就不会无所顾忌揭他疮疤,叫他回头是岸,而叶枕戈更未以此为借口求他相助。席岫虽是第一次听说倒未觉震惊,反而打趣道:“原来叶枕戈对你没有十足的信心,宁肯冒险选择外人。”
脸“唰”地沉了下来,细长的眼眯成一线,楚霜厉声道:“兄长在乎的是沈初行,你不过是被利用的一颗棋子,得意什么!”
“你说叶枕戈在乎沈初行,可张口闭口沈初行的却是你,我看你比叶枕戈还在乎,”席岫轻轻一笑,摇头道,“你对我一介陌路尚能侃侃而谈,想必平时寂寞得很,多交些朋友没坏处,至少不会如现在这般积压满腹怨愤。”
一阵风穿过庭院,衣袂随风翻飞,顿时杀气肃然。
席岫冷冷一哼再无赘言,掌心翻出熠熠银光直袭楚霜。楚霜怒不可遏,一声大喝同时发威,两道人影刹那交缠在了一起。
同样兵器,如出一辙的招式。
席岫天生神力,势无可挡,相较他擎天撼地的气势,楚霜动作缜密流畅,出招更为迅疾。观此情形,席岫稍息不敢轻敌……楚霜根基扎实定乃自幼习武,且以过手数招判断,此人接触岿山戟法绝不在十年之下。
席岫一招“众喣漂山”,戟刃携炽炎之气刺向楚霜,接招者若是自己,则会以“风流云散”不改戟路借力化力,然而楚霜却是以“户枢不朽”避开后另辟蹊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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