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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苏昌河的笑，像个没长大的大男孩，眼睛里亮亮的，和暗河格格不入。 苏暮雨知道，整个暗河，只有苏昌河会这么笑。 也只对他这么笑。 这是他养出来的苏昌河。 在暗河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他护着这个比自己还莽撞的家伙， 告诉他，活下去，活下去我们就能看到外面的太阳。 后来，苏昌河就变成了他的太阳。 “暮雨！我回来了！” 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一个人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带进一身寒气和一点点血腥味。 苏昌河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张扬，他献宝似的举起手里一个东西， “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那是一支玉簪，看成色是有些年头的旧物，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祥云，不算精致，甚至有点笨拙。 苏暮雨放下手里的袍子，接了过来。 玉簪入手冰凉，还带着外面雨水的湿气。 “刚才回来路上，经过城南那个鬼市，一眼就看到了。像不像你上次说过的，天上飘过去的那片云？” 苏昌河凑过来，头发上的水珠差点甩到苏暮雨脸上。 苏暮雨没说话，只是拿着那支簪子，对着光看了看。 他没说过喜欢云。 他只是某天夜里，看着天上的乌云，随口说了一句， “今晚的云，走得真快。” 苏昌河就记住了。 “喜欢吗？” 苏昌河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待主人夸奖的大狗。 苏暮雨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轻声说： “脏了。” 苏昌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啊，刚才回来得急，揣怀里了。我给你擦擦！” 他说着就要拿过去，苏暮雨却收回了手，将玉簪收进了袖中。 “不用了。” 他重新拿起那件袍子， “过来，衣服脱了。” 苏昌河立刻听话地脱下外袍，露出里面被血浸湿了一小块的里衣。 伤口在手臂上，不深，但很长。 苏暮雨的眼神沉了一下。 “小伤，那家伙的兵器有点邪门。” 苏昌河满不在乎地解释，自己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金疮药，准备随便撒一点。 一只手按住了他。 苏暮雨的手很稳，带着一点凉意。 他接过药瓶，让苏昌河坐下，然后拿出干净的布巾，沾了热水，一点点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在处理一件珍贵的瓷器。 苏昌河龇牙咧嘴地喊疼， “嘶……暮雨你轻点，疼疼疼！” “闭嘴。” 苏暮雨声音没什么起伏。 苏昌河立刻就不作声了，但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暮雨。 他看着那双清冷秀长的手，如何灵巧地为他清洗伤口，上药，再用干净的绷带一圈圈包扎好。 他喜欢看苏暮雨为他做这些。 会让他觉得，自己拼死拼活，都是值得的。 暗河里的人都说苏暮雨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成天抱着他那把伞，对什么都淡淡的。 他们不知道，苏暮雨对钱财，是真的没什么概念。 因为他想要什么，苏昌河都会给他弄来。 苏暮雨刚开始学剑的时候，说想要一把好剑。 第二天晚上，苏昌河就捧着一柄吹毛断发的利剑放到了他面前，剑鞘上还带着另一个杀手的体温。 苏暮雨说，这把伞旧了。 不出三天，一把用天蚕丝做伞面，寒铁做伞骨的新伞就出现在他房里。 那本是苏家一位长老预定给自家孙女的寿礼。 苏暮雨从不说“我想要”，他只是会多看某样东西一眼，或者，无意间提起。 然后，那东西就会变成他的。 至于苏昌河是怎么弄来的，花了什么代价，苏暮雨从不问。 苏昌河也不说。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苏昌河养着苏暮雨的尊贵，让他不必为任何俗物烦心。 苏暮雨则守着苏昌河的天真，让他在这个吃人的地方，还能保留一点属于“人”的温度。 包扎好伤口，苏昌河又活泛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看，桂花糕，热的！” 苏暮雨看了一眼，是他常去的那家铺子买的。 “你又去了？” “嘿嘿，顺路嘛。” 苏昌河把糕点塞到他手里，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暮雨拿起一块，慢慢地吃着。 他吃东西很慢，很斯文，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苏昌河就这么看着他吃，好像那是什么天大的美味。 “对了，暮雨，” 苏昌河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听说，最近从西域来了一批‘空明纱’，说是薄如蝉翼，水火不侵，用来做伞面最好不过。” 苏暮雨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嗯。” 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苏昌河却已经领会了。 他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你等着。” 三天后，苏昌河没有回来。 暗河的任务记录里，没有他的名字。 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苏暮雨的房间里，一切如常。 他擦拭着他的暮雨剑，练着他的十八剑阵，按时吃饭，休息。 仿佛苏昌河这个人，从未来过。 苏家的几个弟子在背后议论。 “那个苏昌河，有三天没见人影了吧？ 不会是死在哪个任务里了？” “活该，整天咋咋呼呼的，没个杀手的样子。 要不是有点实力，早被人弄死了。” “就是，还整天巴着苏暮雨，苏暮雨也是，居然容得下他。 你看苏暮雨，这几天跟没事人一样，我看啊，他们俩也就那么回事。” “苏暮雨那种人，心里哪有别人，冷冰冰的。”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传进了苏暮雨的耳朵里。 他面无表情，撑开他的伞，走进了雨中。 执伞鬼，要出门了。
第41章 互相娇养彼此（2） 空明纱，在城中最大的地下黑市“无光集”。 这批货是某个大家族费尽心力从西域运来的，准备献给宫里。 现在，它被放在无光集最中心的展台上，由三名逍遥天境的高手看守。 价高者得。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晚，它只会属于一个人。 暗河谢家家主。 谢家主想要这批纱，不是秘密。 他要用它来为自己的爱女做一件万无一失的护身软甲。谁敢跟他抢，就是跟整个谢家作对。 所以，当一个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展台前时，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人没有看周围的守卫，他的目光，只落在那一匹薄如烟雾的纱上。 “站住，此物已是我家家主预定。” 一名守卫上前，手按在了刀柄上。 黑衣人没有理他。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触摸那匹纱。 守卫的刀出鞘了，带着凌厉的风声，劈向黑衣人的手臂。 然而，刀锋在离那只手臂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守卫的眼睛瞪得老大，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柄短剑。 剑很短，不过一指长。 寸指剑。 是苏昌河。 另外两名守卫大惊失色，同时出手。 刀光剑影，瞬间将苏昌河笼罩。 苏昌河的身形像鬼魅一样，在密集的攻击中穿梭。 他没有用那柄惯用的巨剑，只用着这柄杀伤范围极小的寸指剑。 每一次出剑，都精准，狠厉，直击要害。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阳光和莽撞，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这就是暗河的“送葬师”。 战斗结束得很快。 三名高手倒在血泊中，苏昌河身上也添了几道新伤。 他走到展台前，将那匹空明纱整个卷起，塞进怀里。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拿了我的东西，就想这么走了吗？” 谢家主站在阴影里，身边跟着四名谢家的顶尖杀手。 苏昌河转过身，将怀里的空明纱护得更紧了些。 “谢家主，”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此物，我要了。” “你知道跟我抢的下场吗？” 谢家主的眼神像毒蛇一样。 “知道。” 苏昌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 “但暮雨想要。” 他只说了四个字。 但谢家主懂了。 暗河里谁不知道，苏昌河就是苏暮雨的一条疯狗。 为了苏暮雨，他什么都敢做。 “好，好得很。” 谢家主怒极反笑， “今天，你就把命和这纱，一起留在这里吧！” 话音刚落，四名杀手已经如同鬼魅般扑了上来。 苏昌河的眼神变得更加狠厉，他准备拼命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身影，撑着一把油纸伞，从无光集的入口，一步步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慢，雨水顺着伞檐滴落，在地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他每走一步，周围的喧嚣就安静一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 苏暮雨。 执伞鬼。 他甚至没有看混战中的苏昌河，只是径直走到了谢家主的面前。 “谢家主。” 他收起伞，露出一张清冷俊秀的脸。 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让他看起来有种脆弱的美感。 “苏暮雨？” 谢家主皱眉， “你来做什么？替他求情？” 苏暮雨摇了摇头。 他将伞轻轻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然后，缓缓抽出了伞中剑。 暮雨剑。 “我来，拿回我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谢家主愣住了， “你的东西？” 苏暮雨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苏昌河怀里的那匹空明纱上。 “他说，我想要。” 苏暮雨的视线转回，对上谢家主的眼睛 “所以，它是我的。”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荒谬。 就因为苏昌河说是你想要的，所以它就是你的了？ 但苏暮雨的表情却无比认真，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在他眼里，就是这样。 苏昌河给他弄来的，就是他的。 谁敢抢，就是抢他的东西。 “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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