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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仓没有接话，只是垂眸看着棋盘上的残局。 牵魂蛊，噬魂夺魄，中蛊者七日内必死无疑，且死状凄惨。 待到谢承泽心满意足地离开后，洛仓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窗棂。 他眺望着七王府的方向，喃喃自语：“我下的，可是‘归魂引’啊……” 归魂引，顾名思义，引魂归来。 “奇怪……”洛仓微微皱眉，眉心的朱砂痣更红艳了几分，“为何我对那位七王爷，竟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作为修行之人，最讲究因果。 自从踏入大靖京城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宿命牵引着他，将他和那个素未谋面的七王爷绑在了一起。 这种感觉让他心悸，也让他好奇。 所以，他没有下杀手，反而用了“归魂引”。 若是那人真与他有缘，这蛊毒不仅不会要了他的命，反而会成为他的一场造化。 “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你自己的执念有多深了。”洛仓关上窗，将风关在门外。 …… 此时的谢清淮，正陷在一场漫长而绝望的梦魇里。 这里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谢清淮！你不得好死！” “七皇子谋逆，当诛！” 无数张扭曲的脸在他面前闪过，有朝堂上那些道貌岸然的大臣，有满脸阴笑的谢承泽，还有高坐在龙椅上冷漠注视着他的父皇。 画面一转，是城郊破庙。 那个总是爱干净、怕疼、一点小伤都要哼哼唧唧半天的少年，此刻正毫无生气地躺在乱草堆里。一身白衣已经变成了黑红色，修长的手指断了几根，漂亮的脸上满是污血。 “寻安……” 谢清淮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想要抱起那个少年，可是双手却直直地穿过了少年的身体。 只是一缕幽魂。 谢清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曾经鲜活、明媚、总是变着法儿气他的少年，在他面前慢慢变冷，最后变成了一具尸体。 “不……不要……” 谢清淮跪在地上，绝望地抓着地面，指甲崩裂，鲜血淋漓。 那种心脏被生生剜去的剧痛，即便是在梦里，也真实得让他窒息。 意识被拉扯着，坠入一片混沌。无数碎片在眼前闪过，最终凝聚成一幅幅清晰的画面。 那是前世吗？ 似乎又只是他的前半生。 年幼的自己，一身血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瘦弱的身影，在尸体堆中颤抖，那是幼年的寻安。 他看见前世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伸出了手，将那个孩子从绝望中拉了出来。 王府，冰冷的石板路，森严的影卫营。 他看到前世的自己，亲自教导寻安武功，一招一式，都带着毫不留情的严苛。 幼年的寻安咬着牙，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爬起。 前世的自己，将寻安视为自己的全部，他的喜怒哀乐，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自己的心弦。他默默关注寻安的成长，将他从一个懵懂少年，培养成独当一面的影卫。 他以为，只要将寻安牢牢地掌控在身边，就能永远留住他。 可是，寻安天性向往自由，如同一只渴望飞翔的雏鸟。 他看见前世的自己，因为爱而生的控制欲，如同无形的枷锁，一点点束缚着寻安。 他不允许寻安有自己的朋友，不允许他有自己的秘密。 他渴望寻安的眼中只有自己，渴望他的一切都属于自己。 这份偏执的爱，最终酿成了悲剧。 画面陡然变得混乱。 他看见寻安的眼中，不再是往日的依赖和孺慕，取而代之的是迷茫，是渴望，是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他看见顾言之那张蛊惑人心的脸，他用“自由”这个词，一点点地侵蚀着寻安的心防。 他看见自己因为寻安的“背叛”而心如刀绞，却又强装镇定，将所有的痛苦压抑在心底。 他看着自己步步为营，在朝堂上与皇子们周旋，为的不仅仅是皇权，更是为了给寻安一个安稳的未来。 然而，寻安的背叛却让他功亏一篑。 西南十万大山的深处，已经疯魔了的谢清淮正跪在祭坛中央。 “我要他活。”浑身散发着暴戾之气的男人，对着祭坛上那个模糊的身影说道。 “逆转时空，乃是逆天而行。你要付出的代价，不仅仅是这半壁江山。”祭坛上的身影声音空灵。 “我只要他活。”谢清淮抬起头，那一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疯狂而偏执，“哪怕是用我的命，我的血，我的帝王气运……甚至是生生世世的轮回，我都给！” “只要能重来一次……只要能让他回到我身边……” “如你所愿。” 祭坛上的光芒大盛，刺痛了他的双眼。 在那光芒之中，他仿佛看到了寻安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正冲着他招手，喊着：“王爷，我手疼，你给我呼呼。”
第156章 一世 意识从无边无际的血色深渊中被猛地拽回，谢清淮豁然睁开双眼。 入目是七王府寝殿熟悉的帐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和浓重的药味。 身体里的滚烫感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掏空般的虚弱，但更清晰的，是脑海中那些不属于这一世的，鲜血淋漓的记忆。 破庙，草席，了无生气的少年。 祭坛，禁术，以帝王气运交换一次重来的机会。 原来，寻安是他求来的。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尖锐的疼痛让他呼吸一滞。他缓缓转动眼珠，视线落在床边。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脚踏上，脑袋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正沉。 鸦羽般的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张小脸没什么血色，眉头紧紧蹙着，睡梦中似乎也充满了不安。 是寻安。 活生生的，会呼吸，有温度的寻安。 谢清淮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微微颤抖，他想去触碰一下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却又怕这只是一场更为真实的幻梦，一碰即碎。 他最终只是虚虚地拂过寻安柔软的发顶，那份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没。 或许是他的动作惊扰了浅眠的人，寻安的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一瞬。 寻安的瞳孔先是茫然，随即猛地放大，所有的惊恐、担忧和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王爷！”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一把抓住了谢清淮的手，“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谢清淮的手背上，温热的。 谢清淮反手将那只小手握紧，感受着掌心真实的触感和温度，一颗悬了两世的心，才终于落回了实处。 “你吓死我了！” 寻安见他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心里更慌了，扑进他怀里，“你知不知道你吐了好多血！黑色的！我以为……我以为你就要死了……你怎么能这样吓我！” 怀里的身躯温热而柔软，带着熟悉的淡淡体香。 谢清淮僵硬地抬起手臂，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寻安的背。 他想起前世，寻安死在他怀里时，身体是如何的冷。那种绝望的冰凉，是他永生永世的梦魇。 “我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将寻安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闭上眼睛，仿佛要将这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寻安，”他低声呢喃，“别怕，我在这儿。” 寻安在他怀里哭了半晌，才抽抽噎噎地停下来，抬起一张泪痕交错的脸，红着眼睛瞪他： “你还说！府医说你脉象紊乱，根本查不出病因，只能用老参吊着命！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我就……” “你就怎样？”谢清淮垂眸看他。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复杂得让寻安看不懂。 有他熟悉的宠溺，有他看不懂的痛楚。 寻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后面的狠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只能哼哼唧唧地把脸埋回他胸口：“我就不理你了！” 谢清淮胸腔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抱着怀里的人，静静地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真实。 前世的种种，太子、三王、顾言之……还有寻安最后的背叛和惨死，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 他用自己的命换来的重来一次，绝不容许再有任何差池。 “厉风。”他忽然开口。 守在门外的厉风立刻推门而入，看到床上相拥的两人，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王爷！” “去查一个人。” 谢清淮的目光没有离开怀里的寻安，语气却恢复了往日的森然，“洛仓。北蛮人，据说是大祭司。查他何时入京，与何人接触，目的为何。” “是！”厉风心中虽有疑惑，但没有多问一句，立刻领命而去。 寻安从他怀里抬起头，好奇地问： “王爷，洛仓是谁啊？” 谢清淮伸手，用指腹抹去他脸颊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一个……故人。”他淡淡道，“你不用管，好好养着。吓坏了吧？” 寻安撇撇嘴，没再追问。王爷不想说的事，他问了也白问。 他只觉得，王爷醒来后，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 具体是哪里，他也说不上来。 还是那个会用眼神吓唬人的王爷，可抱着他的力道，看着他的神情，都多了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谢清淮在府里没出门，连醒来的消息都没透露出半分。 而七王府的下人们，却感觉日子过得战战兢兢。 “汤太烫了，放凉一点再给他。” “这点心太甜，腻着了胃，撤下去。” “他伤还没好，谁准他下床乱跑的？腿不想要了？” 从吃到穿，从睡到行，谢清淮几乎事无巨细，亲自盯着。寻安觉得自己快要被养成一个废人了。 可偏偏，王爷看他的眼神，又宠溺得吓人。 晚上睡觉，会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抱得死紧。 寻安半夜渴了，只是动了一下，谢清淮就会立刻醒来，亲自给他倒水。 就连寻安抱怨手腕疼，不想练字，谢清淮也只是捏了捏他的后颈，罚他靠在自己怀里，陪着批阅了一下午的公文。 没有戒尺，没有罚跪，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这让寻安浑身不自在。 这天下午，他实在憋不住了，趁着谢清淮在书房议事，偷偷溜达到院子里，想爬树掏个鸟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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