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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左臂的旧伤未愈，执笔时力道不稳，画出的线条总有些歪歪扭扭。 赵恒没说话，搬了张椅子，在他身后坐下。他伸出长臂，从后面圈住风遥，将他握笔的手，整个包裹在自己的大手里。 “这里，是禁军的西山大营，兵力三万。” 赵恒的声音在耳后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他握着风遥的手，在地图上一个点上，稳稳地画下一个圈。 “皇城九门，各有五百羽林卫，换防的时辰是……” 风遥的身体有些僵，耳根慢慢地热了起来。他任由赵恒握着自己的手，一笔一划，将那些深埋于记忆中的防线，清晰地落在纸上。 帐外是巡逻士兵走过的脚步声，帐内烛火摇曳，除了赵恒低沉的讲解声，便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这难得的安宁，让风遥有些恍惚。 就在赵恒带着他的手，画完最后一处巡防路线时，一股猛烈的痒意从喉间涌上。 “咳……咳咳！” 风遥猛地弓下身，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怕惊扰到赵恒，急忙从怀中掏出手帕，死死捂住嘴，想将声音压下去。 “怎么了？” 赵恒立刻停了笔，扶住他不住颤抖的肩膀。 “没……没事，咳……呛了风。”风遥背对着他，声音含混不清，匆忙想将手帕收回怀里。 然而已经晚了。 一抹刺目的殷红，从他紧握的指缝间，渗了出来，滴落在干净的地图上，晕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 赵恒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那点红色，扶着风遥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把手帕给我。”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风遥的身体一僵，反而将手帕攥得更紧了，他回过头：“真的没事，王爷，就是有点呛咳，不必担心。” 他越是这样故作轻松，赵恒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就越是翻腾。 他知道，风遥一定有事瞒着他。
第81章 京城为质 风遥越是这样故作轻松，赵恒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就越是翻腾。他知道风遥的性子，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在他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一个执意要看，一个拼命想藏。 烛火在风中摇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最终，赵恒松开了手。 他没有再逼问，只是站起身，重新拿起那支笔，将地图上最后一个标记点，重重地画了上去。 “传令下去。”他头也不回地吩咐，“全军轻装简行，明日五更开拔，行军速度，再提三成。” 帐外的亲兵领命而去。 风遥愣住了。他以为会迎来一场暴怒，或是冷硬的盘问，却没想到赵恒就这么放过了他。 赵恒转过身，替他将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开，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们就走快一点。”他低声说，“到了京城，把全天下的御医都给你找来。” 风遥的心，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攥了一下，酸软得厉害。他低下头，掩去自己瞬间泛红的眼眶，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他知道，赵恒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担忧。 这种不容拒绝的关怀，比任何严酷的刑罚都让他难以招架。 在赵恒雷厉风行的军令下，淮南军的行进速度快得惊人，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无可阻挡地向着京城席卷而去。 沿途州县派出的几路兵马，几乎没能组织起像样的抵抗，便被淮南军的赫赫兵威冲得七零八落，不是溃散便是直接倒戈。 不过十日，淮南军的玄色大旗，已经出现在了京城三十里外的官道尽头。 消息传回皇宫，如同在热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太和殿内，皇帝赵钰听着从前线传回的接连不断的败报，面色由青转白，最后化为一种病态的潮红。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他将龙案上的一方玉玺狠狠扫落在地，上好的和田玉在金砖上摔得粉碎。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耿骁那个老匹夫也降了？他忘了是谁让他风风光光告老还乡的吗！” “通州守将不战而降，还献上了万民书？好一个万民书！朕的子民，竟向一个反贼摇尾乞怜！” 赵钰在殿中来回踱步，眼中布满了血丝。他对着下面跪着的臣子咆哮，可除了几句“陛下息怒”的空话，竟没有一个人能拿出一个像样的对策。 权力的高墙，在淮南军的铁蹄下，露出了它内里早已腐朽的根基。 绝望之中，赵钰停住了脚步。他喘着粗气，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而疯狂的笑意。 “他不是自诩仁义之师，爱民如子吗？”他喃喃自语，声音尖利得像是夜枭的啼叫，“好，朕就让他选。” “传朕旨意！”他猛地转身，对着一名禁军统领嘶吼，“告诉赵恒，他若敢下令攻城，朕就让这满城禁军，在京中四处放火！朕要这京城百万生民，给他那所谓的‘不世之功’陪葬！” 这道疯狂的命令，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很快，一支绑着黄布的箭矢，从高大的京城城头，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向了城外的淮南军大营。 箭矢上，用血红的朱砂，写着那道足以让天地变色的疯狂命令。 消息在军中传开，所有将士都怒不可遏。他们可以战胜千军万马，却无法眼睁睁看着百万无辜百姓，葬身火海。 赵恒的攻势，被迫停了下来。 大军驻扎在城外，与京城遥遥相望。一边是士气如虹的百战之师，一边是高墙壁垒的帝国都城，中间隔着的，是百万生民的性命。 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王爷，不能再等了！”陈延急得在帐内来回踱步，盔甲上的甲片发出烦躁的摩擦声，“城中粮草还能支撑，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末将愿立下军令状，组织一支敢死队，趁夜从城墙薄弱处攀爬进去，直取赵钰狗命！” “不可！”一位老将立刻反驳，“京城城防，非同一般。敢死队一旦失手，便是打草惊蛇，赵钰那疯子，真的会下令放火！”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几十万大军，就在这里干耗着，等着他把王府的人都杀光吗！” 众将焦急万分，争论不休，却谁也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就在这片嘈杂之中，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强攻不可，但城门，未必不能自己开。”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地图前的清瘦身影。 风遥缓缓抬起头，他走到主案前，铺开了一张他自己凭着记忆绘制的京城街道图。这张图，比军中任何一份堪舆图都要精细百倍，小到每一条胡同，大到每一处兵力部署，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伸出手指，在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府邸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是守城主将，吴冀的府邸。此人并非赵钰心腹，原是禁军中的一名都尉，因无人可用，才被临时提拔上来。” 风遥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吴冀的独子，三年前患上寒症，手足常年冰冷如铁，遍请御医也束手无策。但我知道，城南的回春巷里，住着一位姓李的民间郎中，专治此类的疑难杂症。他的药，或许能救吴冀的儿子。” 他顿了顿，指尖又移到另一处。 “另外，吴冀的恩师，是前镇西军都督耿骁老将军。耿将军前几日，已经归附我们了。” 帐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风遥仿佛没有察觉，他的指尖在地图上继续移动，如同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我还知道，吴府厨房每日辰时会派人去东市的‘孙记菜铺’采买； 他的夫人信佛，每月初一、十五，必然会去城西的甘露寺上香； 甚至，他家后院那棵歪脖子槐树下，埋着他私藏了十年，连他夫人都不知道的几坛陈年女儿红……”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着目瞪口呆的众将，和面前的赵恒。 “这些消息是王爷上次返京述职时，属下查到的，当时便想着，或许会对您有用。” 赵恒的心猛地一紧，风遥又道：“这消息兴许能帮我们撬开京城的大门。”
第82章 潜龙行 赵恒盯着地图上那个被风遥指尖点中的府邸，沉默了片刻。 “就按你说的办。” 声音落定，风遥立刻接道：“属下愿亲自入城。” “不行。” 赵恒的回答快得没有一丝迟疑。他走到风遥面前，替他将因低头而垂落的衣领重新理好，动作不重，却带着不容分说的意味。 “你刚从鬼门关走一遭，我不能让你再去闯一次。” 风遥抬起头，还想争取。 赵恒却只是看着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那平静的注视，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有分量。风遥读懂了那份不容商量的关切，便不再坚持，顺从地垂下了头。 赵恒随即点了两名最精干的斥候，让他们到帐前听令。 那一夜，帅帐的烛火燃到了天明。 风遥没有睡。他将那两名斥候叫到近前，摊开一张白纸，将所有需要注意的细节，一遍遍地交代。 “李郎中脾性古怪，不喜人多言。你们将信与药材放下便走，只说一句‘故人所托，望先生施以援手’即可。” “甘露寺后院的那位小沙弥，法号慧通，左边眉角有颗小痣。你们把耿老将军的玉佩交给他，他自会明白。” 他讲得极细，从接头人走路的姿态，到说话的口音，甚至连对方惯用的小动作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讲完之后，他又取来笔墨，在一张废纸上反复练习。 “这是耿老将军的笔迹，他写‘骁’字时，最后一笔会习惯性地向上提。你们呈上的信，最好能模仿一二，以增可信。” 两名身经百战的斥候，听得瞠目结舌。他们从未想过，一次潜入任务，竟能被拆解到如此细微的地步。 接下来的两天，对于城外大营里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无比漫长。 赵恒处理军务，批阅各地送来的文书，可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座被夜色笼罩的雄城。 夜深人静时，他巡营归来，看到风遥的帐里还亮着灯。他走进去，发现风遥正坐在地图前，对着京城的布防图出神。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赵恒在他身边坐下，终于问出了这两天一直盘桓在心头的问题。 风遥回过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以前奉命监察百官，看得多了，就记下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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